【空哥讀詩】燕月池邊客 並州座上賓——唐太宗恩師銘文硯

發表于:2024-02-04 15:05:30

公侯盛集,酺燕梁園。

鶯多谷響,樹密花繁。

波流東逝,落照西奔。

人生行樂,此外何論。

——唐 張後胤

一、唐太宗的恩師

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後不久,召當時的燕王議事,隨同燕王一起入朝的,還有一位李世民十分敬重的老人。這人就是他少年時代的恩師——張後胤。師生相見,相談甚歡。

我們都知道唐太宗李世民是一位馳騁疆場的猛將,為大唐帝國的誕生立下了赫赫戰功。勇猛過人的李世民藝高人膽大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李世民善于統兵、善于謀略、善于攻心,很多對手都被收歸麾下,並死心塌地為他效命。所有這些得益于年少時,他的父親李淵為他請了一位才學過人的老師。這位老師一字一句教他讀左傳,為這只猛虎插上智慧的翅膀。這位老師就是張後胤,亦稱張胤。

隋末天下豪傑並起,各處烽火不斷。李世民在書房悄悄地問自己的張老師:“隋運將終,得天下者何姓?”張後胤毫不含糊:“李姓必得!公家德業,天下係心,若于此首謀,長驅關右,以圖帝業,孰不幸賴!” 李淵父子果然不負眾望,開啟了屬于自己的盛唐時代。若非少年時代有這樣的名師帶著他一章一節讀左傳、一人一事看乾坤,他的命運將會怎樣、中國的歷史會走向何方呢?

這次師生再度重逢,張後胤重提當年“書房密談”,唐太宗非常高興,于是賜宴燕月池。席間,張後胤即興獻詩——

公侯盛集,酺燕梁園。

鶯多谷響,樹密花繁。

波流東逝,落照西奔。

人生行樂,此外何論。

此詩頗有魏武對酒當歌之意,唐太宗不禁得意地問自己的恩師:“今日弟子何如?”年近古稀的張後胤見到自己的天子門生,也壓抑不住內心的自豪:“昔孔子領徒三千,達者無子男之位。臣翼讚一人,為萬乘主,計臣功逾于先聖。” 這馬屁拍到點上了,唐太宗哈哈大笑,放眼遠方的終南山,想起當年的金戈鐵馬,也即興賦詩一首:

慨然撫長劍,濟世豈邀名。

星旂紛電舉,日羽肅天行。

遍野屯萬騎,臨原駐五營。

登山麾武節,背水縱神兵。

在昔戎戈動,今來宇宙平。

《舊唐書》:“太宗甚悅,賜良馬五匹,拜為燕王府司馬,後又出為睦州刺史。待其乞骸骨欲告老時,太宗見他老驥伏櫪,又遷其為國子祭酒,轉散騎常侍。”顯慶三年(658)正月七日,張後胤去世,享年83歲,贈禮部尚書,謚號為“康”,陪葬昭陵。

張後胤出生于官宦世家書香門第,在時代的風起雲落裏,在隋唐的歷史巨變中,他有幸教誨聖主。他戲言自己的功績勝過孔子,反而成為了歷史的佳話。

二、恩師的硯臺

人們常説硯必唐宋,唐硯的一個典型風格就是華麗大氣。京城一位藏家從日本收藏回來的唐太宗李世民的老師——散騎侍郎張後胤所銘的硯臺,集辟雍硯和風形硯于一體,豪華端莊,氣勢非凡,是唐代文人硯的典型代表。從包裝和硯石包漿狀況分析,該硯當為上世紀初流入日本。喜逢盛世,名硯歸國,不失為一大幸事。

是硯長33釐米,寬23釐米,高5.3釐米。硯首似辟雍式,硯身似風字樣,束腰而展躍,硯堂下沉,前低後高,硯池有一弧形隔水。硯首圓盤中呈放射狀分布蓮瓣紋十五組,硯圈外墻邊側飾以十二組如意雲紋飾。硯底六足,其中蹄形足四枚,類四邊錐形足兩枚。通硯呈紫紅色,石質密布魚籽狀淺白色細斑。

辟雍硯和風字硯是中國硯臺發展史上的重要裏程碑。辟雍,亦作璧雍,本為西周天子為教育貴族子弟設立的大學,後太學宮室之名。“天子立辟雍而行典禮以宣德化,築以圓制,而繞之以水渠。”東漢文學家蔡邕在其《明堂丹令論》中對辟雍的解釋為:“取其四面環水,圓如璧,後世遂名璧雍”。最早關于辟雍硯的記載見于東漢末年,到南北朝、隋唐時期較為流行,宋元以後雖然少見,但仍有燒造。唐代楊師道在《咏硯》中有“圓池類璧水,輕翰染煙華”的詩句,描述的就是隋唐時期盛行的辟雍硯。

關于風字形硯,在概念上歷代有多種不同説法:箕樣、風字樣、鳳池式等相近字眼在古文獻中頻頻出現。北宋米芾在《硯史》中描述:“余嘗以紫石作之,有上圓下方者,于圓純上刊兩竅者置筆者,有如鳳字兩足者,獨此甚多,所謂鳳凰池也。蓋以上並晉制,見于晉人圖畫。世俗呼之為風字。”由此可見在晉代就已經有了這種硯式。隋唐風字硯硯堂與硯池多連為一體的,也有靠硯額方位有隔水的,特別是到唐中期有隔水的比較多見,這一時期的龜形硯大多也帶隔水。

從辟雍硯到風字硯歷史嬗變是唐早期硯的特點。本硯是辟雍硯與風字硯的巧妙組合,不但沿用二者貯墨、援筆、研墨的功能,在此基礎上增加了多格調色盤的功能,即滿足書寫和繪畫的雙重需求。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裏有言:“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辟雍半月雙璧懸于天空,顯示出光明的景象,虎足鳳形以斑爛的皮毛和美麗的羽毛構成雄姿。這種造型由真實的生命結合人們的審美意象,給予我們以無限的想像與回味。看過動畫片《獅子王》的朋友應該記得,動畫片中彭彭的形象與該硯的立影造型不謀而合,這也是一種跨越千年的心有靈犀吧。

這方硯臺也是當時風格和實用精神的完美體現。其硯池深寬,便于貯藏更大量的墨,而硯堂沉凹,便于援筆。宋人趙希鵠在《洞天清錄集》裏這樣談到那時的文墨之風:“古人晨起,必濃磨墨汁滿硯池中,以供一日之用,用不盡則棄去,來早再作,故研池必大而深。”

三、硯臺的形制

此帝師硯是辟雍與風字的完美結合。

我們先仔細鑒賞張後胤銘文的前半部分。硯首如辟雍之大圓盤狀,以十二組如意紋飾為邊側,若鳳有鱗,如鶴騰雲。圓盤內呈放射狀分布十五道蓮瓣狀小池,一步一蓮,這是作畫用的調色盤了。硯底有六足,其中有蹄形足四枚,盤踞在辟雍底側;錐形足兩枚,為鳳硯尾部支撐。全硯有棱有錐,有弧有輪,方圓相接。圓者為乾,象徵為天;方者為坤,象徵為地。天圓地方,氣勢恢宏,虛實相存而致中合,乾坤一體而致通達。我們的先賢,多才多藝,集書畫詩詞于一身。這一方硯臺,既可以供書寫,又可供繪畫,其匠心獨具,這在硯海中不可多得!

寶相蓮花和如意雲紋的裝飾,也體現了隋唐佛教文化的傳入和發展。唐代承襲了隋代的監寺制度,唐高祖在武德二年即在長安聚高僧,立十德,統攝僧尼。佛教作為一種超世信仰逐漸與世俗皇權結合,正是唐朝佛教中國化的一大重要特點。寶相花不僅象徵著帝王的形象,而且也是佛法莊嚴的替身。北齊邢邵《文襄皇帝金像銘》:“神儀內瑩,寶相外宣。”南北朝梁王屮《頭陀寺碑文》:“金資寶相,永藉閒安。”都闡明瞭皇家寶相花的深刻寓意。

雲紋是我國傳統裝飾紋樣中典型的祥瑞圖案,其造型藴涵著古人信仰和審美,賦予吉祥如意的美好寓意,所以也稱如意雲紋。雲紋的形態和內涵隨著時代的變化而演變,造型從浪漫靈動到精致復雜,從抽象到具象,被廣泛裝飾在青銅器、建築、服飾以及各類器物上。商周雲雷紋源于古代天圓地方的宇宙觀;秦漢的勾雲、卷雲紋寄托了羽化升仙和長生不老的載體;魏晉到隋唐的佛教興盛,雲紋的使用更加頻繁,這時出現的朵雲更加寫實,柔軟多姿,輕盈飄逸。此硯側面的如意雲紋,姿態活潑,線條靈動,與隋唐時期盛行的朵雲形態相契合。唐大明宮遺址出土的雕花石構件上的朵雲,和本硯的時代風格也是一致的。

我們繼續欣賞本硯後部的風字形部分。到了唐朝,辟雍硯的形式已經無法滿足的大量書寫的需要,鳳形硯取而代之,逐漸成為了硯臺的主流。而張後胤此硯集合兩式之妙,是辟雍硯向鳳形硯過渡的典型制式、代表器物。也體現了古典器物沿革發展中的進化與演變,展示出唐初石硯工藝承前啟後的最高水準。本硯中間有一半月形硯池,其深度略高于硯堂,功能可能是貯墨或貯水。

首博魚子硯與永濟魚籽碑

該硯的材質,單從顏色來看,這種紫色與端石很接近,但細看肌理,端石沒有發現像這種魚籽樣的石品。歙石有一種魚籽狀肌理的石品,但色澤不一樣,歙石沒發現這種紫紅色澤的。並且,早唐也無端、歙做硯的記錄。關于魚子(籽)石硯,目前的出版物只有首都博物館藏有一方魚子石硯。本帝師硯與首博館藏的魚子石硯屬同一石種。山西永濟棲岩寺有一方刻于隋仁壽四年(西元604年)的舍利塔碑,又名魚籽碑,材質和本帝師硯一樣,石質斑駁,密布細點。

四、硯臺的銘款

該帝師硯的背面銘有款識:“員外散騎侍郎,張後胤,武德八年。”武德八年,就是西元625年,是唐高祖李淵的年號。關于張後胤的官職,史書上多有明確的記載。據《新唐書·張後胤傳》記載:“高祖鎮太原,引為客,以經授秦王。義寧初,為齊王文學,封新野縣公。武德中,擢員外散騎侍郎”。可見,員外散騎侍郎是武德年間唐高祖給張後胤加的官,後來唐太宗就實授他散騎侍郎。《舊唐書》中也有明確記載。想必張後胤自己對這個官位很是自豪,故銘款于此硯。除文字的傳述之外,把摩這方古硯,我們得以仰望前賢非同一般的氣魄。雖嘆逝者如斯,也感豪氣長存。

本帝師硯銘書法整體氣息屬典型的隋朝書風。初觀其形,疏而不散,點畫穿插揖讓自然,布局勻凈,時出奇險,又不失其穩重。即康有為所謂的“洞達之氣”。“散”“騎”“侍”“郎”等四字中宮疏朗、布局勻凈。“武”“德”“張”等 三字體勢奇而穩。細察本硯的銘款,其用筆粗細有度,點畫恣意,厚重與清秀共存,方圓兼備,這種性情所至看似漫不經心的書寫,粗看有渾樸般的稚拙,其實內含成熟的遒勁和秀雅。“圓”字右上角的方筆,“騎”和“郎”字的圓筆,“胤”字左邊勾畫的隸意,這些都與隋末南北融合妍質兼備的書法風格高度相合。

綜觀中國書法歷史長河,唐朝的書法藝術是繼魏晉之後的又一高峰。隋代書法在北朝質樸峻拔的基礎上,接受南朝書風的影響,南北書風逐漸融合統一。民國時期書法家馬宗霍先生以其洗練的語言總結為“至于隋世,漸染南風,簡要精通,匯成一局,遂以上承六朝,下開三唐焉”。由此可知,唐武德時期還沒有形成貞觀以後以法度森嚴的唐楷書法面貌。觀此硯銘中的“武”字,也可見一斑。這個武字寫法獨特,將下面“止”字右邊的一短橫上移到“戈”字的左上,與原有的一橫重疊成兩橫,這種恣意的寫法尚屬首見。

李澤厚的《美的歷程》中説:在中國所有的藝術門類中,詩歌和書法最為源遠流長,歷史悠久,而書法和詩歌卻同在唐代達到了無可比擬的高峰。學界將唐代書法發展分為三個時期,即初唐書法、中唐書法和晚唐五代書法。初唐歐陽詢、虞世南是由隋入唐的書家,在隋時已具個人風格,並享有盛名,對唐代書法影響很大。我們細觀此硯銘文,與已出土的初唐武德時期墓志書法的風格極其相似,與隋朝的書風幾乎沒有年代界限。

本硯更為珍貴的是明確落款武德八年。有道是硯以銘為貴,銘以名為上。一方唐硯同時注明人物和年代的,那就屬上之上品。如果沒有明確的年款記載,確定一件古物最重要的方法,是看其藝術的時代特徵。確定一方硯臺的年代,人們更多的是從硯臺的制式、工藝、材質和款銘上進行認定。而帶有紀年的藏硯,在收藏者心中更增加不少份量。現在各博物館的藏硯中,有明確紀年的非常稀有。此帝師硯明確款銘“武德八年”,更是藏中稀品。

我們可以想像,在那個戰火連天的動蕩歲月中,在太原唐國公李淵的官府裏,少年英才李世民躊躇滿志地問自己的老師“得天下者為何姓?”張後胤毫不猶豫地告訴他“長驅關右,帝業可成!”並在此帝師硯上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下了一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