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譴之恩在于詩

發表于:2023-11-17 08:07:00

  詩人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自古詩人多磨難。從南北朝五言詩盛行以來,仕途一帆風順的詩人少之又少。多數詩人,特別是著名詩人,都歷經沉浮、歷盡坎坷。而大量膾炙人口的詩作,便是他們在命運長河中奮力掙扎激起的綺麗浪花,在歷經磨難中創造的裏程碑式的作品。

  

  在古代,一名官員犯事或者所謂犯事,如果罪不致死,等待他的就是降官、貶謫、流放老三樣。唐宋時,官員被貶,近則至黃淮流域,遠則至嶺南,甚至海南、越南(交趾),會充分體驗“貶謫生涯漫長度,雙重煎熬身心品”。這其中有柳宗元這樣不停寫信求人的悲己派,也有蘇東坡這樣隨遇而安的樂天派。東坡先生逢貶即有名句,一貶黃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遊人物”;二貶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三貶儋州“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降官也好,貶謫也罷,至少是保住了腦袋。因此,到了貶謫之地還得上表謝恩,感謝皇帝不殺之恩,是謂“恩譴”。七絕聖手王昌齡就有詩“一從恩譴度瀟湘,塞北江南萬里長”。從當事人來看,恩譴之恩在于保命;而在我們後人看來,恩譴之恩卻在于詩。歷史上的著名詩人,很多都被貶過。凡被貶的,多少皆會有佳作問世。在貶謫生活中,他們被推向真實的現實社會,思想在升華,境界達涅槃,才華大迸發,産出更驚艷。蘇東坡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貶謫生涯中創作的,他自嘲“問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下面我們就來欣賞幾首著名的貶謫詩。

 渡漢江

  (宋之問)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被貶已經很悲催,更倒霉的是與家人音訊隔絕,在南荒鬱悶惆悵之余,平添擔憂思慮。隨著一步一步接近家鄉,這種鄉愁更明顯、更具體,踟躇猶豫、擔心害怕,家人安康否?老人健在否?受自己連累否?對自己還有怨言否?太多想知道的,卻不敢向人打聽。在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的古代,這首詩深刻獨到,刻畫出遊子旅人歸鄉的心路,也體現出宋老爺子的文辭從華麗回歸簡潔的過程。福禍相依,奉詔北還過漢水時,觸發了真詩力,寫下此詩。至于有説實為潛逃回來,也無須向宋老爺子求證,答案為何,都不影響因(貶)果(詩)。

  渡湘江

  (杜審言)

  遲日園林悲昔遊,今春花鳥作邊愁。

  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心情。宋之問北歸,杜審言卻南流,去往峰州(越南河內)。越往南走,心情越是沉重。直到湘江之畔的潭州(今長沙),雖然所見仍是滿園花鳥春色,所感卻是與昔日心曠神怡截然相反的愁緒連連、悲情陣陣、無奈種種。就連滔滔北去的湘江水都令詩人好生羨慕,可憐自己孤身一人卻要去南遙遠的南蠻。這首“初唐七絕之冠”就脫口而出。

  同期流放的沈佺期(驩州,今越南)讀到這首七絕,不禁拍案叫絕。相同的經歷,同病相憐,于是遙相唱和了七律佳作《遙同杜員外審言過嶺》——

  天長地闊嶺頭分,去國離家見白雲。

  洛浦風光何所似,崇山瘴癘不堪聞。

  南浮漲海人何處,北望衡陽雁幾群。

  兩地江山萬余裏,何裏重謁聖明君。

  古人眼中,大雁南飛,終點就是衡陽,所以古人的詩詞常把大雁和衡陽聯繫在一起。杜和沈都被被發配到“日南之南”,是比嶺南更遙遠、更蠻荒的地方。大雁南飛,不過越冬幾月,就會北歸,而被貶罪臣,如果皇帝不法外開恩,可能永無歸日,埋骨異鄉。

  歷史就有很多的巧合,命運也是如此的弄人。杜審言的孫子(這是真孫子)——詩聖杜甫,經歷安史之亂的顛沛流離後,原計劃“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沒想到歸夢難圓,他踩爺爺不變的步伐來到湘江,寫下著名的《登岳陽樓》。沒想到“親朋無一字,無病有孤舟”竟一語成讖,杜甫在此魂殤,再也沒能北歸了。直到他去世50多年後,才由自己的孫子將遺骨移葬回老家。

  

  芙蓉樓送辛漸

  (王昌齡)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王昌齡宦海沉浮,幾次被貶,但依然高産。《全唐詩》中,七絕初唐77首、盛唐472首,其中有他74首。高産,也同樣高質。王昌齡因此被讚“七絕聖手”。現在小孩子背唐詩,一不經意就會背出他的幾首,更別提當年的“詩壇排行榜”了。王昌齡被貶于江寧(南京)時作的這首詩,憑借“一片冰心在玉壺”穩穩佔據送別詩榜首。王昌齡被貶于龍標(湘西)時,則叮囑友人,雖然相隔甚遠,書信還是要時不時來幾封的——

  寄穆侍禦出幽州

  (王昌齡)

  一從恩譴度瀟湘,塞北江南萬里長。

  莫道薊門書信少,雁飛猶得到衡陽。

  他惦念著朋友,又有朋友惦念著他。李白聽説他又被貶,立即作詩一首,以示關切——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李白)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

  龍標與夜郎同屬武陵山區,接壤貴州。李白詩寫得豪放,話説得貼心:“我心與王昌齡同在”。誰成想十年後,因入永王陣營而被判長流夜郎,李白也變成了“以身踐行”。但他卻舍近求遠,沒走他給王昌齡指引的正確路線,從洞庭湖過五溪,而是繞道三峽,逆流而上。個中原委,值得我們玩味。老夫子走走停停,吃吃喝喝,整整走了15個月才走到白帝城。這時恰逢關中大旱,皇帝大赦天下,李白“翻身把歌唱”,留下了千古名篇《朝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清代詩評家王漁洋,曾發了一個唐詩七絕榜單,把李白這首排為榜上第二(作者按:榜首是王維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提到唐朝詩人的友誼,不得不説白居易和元稹這對好朋友。雖然他們年齡相差七歲,但年齡永遠不是問題。他們兩人的友誼,歷來被傳為詩壇佳話。

  唐元和五年,元稹因河南尹房式之事,觸怒權貴,加之回京途中敷水驛爭執,開罪宦官,被貶謫江陵,後移通州司馬。一貶再貶,元稹心生絕望,疾病纏身,遂將詩稿托與白居易,只身前往。這在當年可是一個意味深長的不祥之舉。白居易戀戀不舍,十裏相送。臨別時,各賦詩一首——

  灃西別樂天博載樊宗憲李景信兩秀才侄谷三月三十日相餞送

  (元稹)

  今朝相送自同遊,酒語詩情替別愁。

  忽到灃西總回去,一身騎馬向通州。

 醉後卻寄元九

  (白居易)

  蒲池村裏匆匆別,灃水橋邊兀兀回。

  行到城門殘酒醒,萬重離恨一時來。

  不久,白居易也無端被貶,開始了他江州司馬的歲月。元稹病榻上得知消息,掙扎而起,賦詩《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

  屋內殘燈昏黃、陰影搖曳,屋外寒雨飄零、暗風敲窗。元稹形銷骨立、神色懨懨,被貶的暗淡淒涼,彼此的感同身受,都盡在詩中。收到無稹的詩,白居易連夜舟中掌燈,回復一首——

  舟中讀元九詩

  (白居易)

  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

  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

  

  元、白開啟了文學史上經年的“通江唱和”。而可與元、白的友誼媲美的,還有柳宗元和劉禹錫的友誼。

  著名的“二王八司馬”事件中,柳宗元被貶為永州司馬,劉禹錫被貶為朗州司馬。出身世家的神童柳宗元少年得志,沒受過罪、沒吃過苦、沒碰過頭,被貶後心情鬱憤,難以從巨大落差中自拔。再加上住處著火,無地容身,老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柳宗元極度消沉,寫下著名的藏頭詩《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生性樂觀又口無遮攔的劉禹錫卻不一樣,把一次次貶謫當成了深度遊。當讀到好友柳宗元的詩,他不禁為好友十分擔心,于是寄送《秋詞》兩首——

  其一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其二

  山明水凈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淺黃。

  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嗾人狂。

  子厚啊(柳宗元的字),聽我的,秋天比生機勃勃的春天更帶勁。天高氣爽,景色清麗,看看直衝雲霄的白鶴,品品徹骨的清澈,與其怨天尤人,不如直抒詩義!——在劉禹錫的開導影響下,柳宗元開始融入永州,寄情山水,後更有《永州八記》等佳作問世。

  試想一想,如果這些詩人的仕途都一帆風順,還會有這麼多膾炙人口的作品留傳下來麼?

  恩譴之恩在于詩,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