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雅魯藏布江河谷，寒風凜冽。一支由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等單位科研人員組成的研究團隊，在一片楊樹林中穿梭。他們的手指撫過樹榦，感受到的卻並非樹皮的堅韌，而是一種令人揪心的綿軟與潰爛。引發這一切的“元兇”，正是被稱為“楊樹癌症”的腐爛病。
在平均海拔超過4000米的青藏高原，生長快、適應性強的楊樹和柳樹，是構築“綠色長城”的主力軍。“然而，楊樹腐爛病這種悄無聲息的病害，正威脅着高原人工林這道重要生態屏障的安全。”近日，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研究員梁爾源告訴科技日報記者。
如何讓青藏高原的“綠色長城”活得久、長得穩？由相關研究團隊組成的“樹醫生”，開出了一系列“科技方”。
施用微生物菌劑：
有效對抗“楊樹癌症”
楊樹腐爛病是一種世界性病害，在青藏高原，其危害尤為嚴重。這裡特有的高寒、乾旱與強紫外線等極端條件，會持續削弱楊樹的自身防禦能力，使名為金黃殼囊孢菌的病原真菌趁機侵入，導致楊樹樹皮腐爛、木質部解體，最終整株死亡。“鋻於青藏高原生態系統較為脆弱，傳統方法效果有限，還可能帶來生態風險，因此必須找到適合青藏高原的綠色防控方案。”梁爾源説。
2022年起，在西藏自治區科技廳“山水林田湖草沙冰生態系統保護與修復”項目支持下，一場針對“楊樹癌症”的科技攻堅戰打響了。
科研之路始於最艱苦的田野調查。由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等單位科研人員組成的研究團隊足跡遍佈拉薩、山南、日喀則乃至阿里，在稀薄的空氣與強烈的紫外線下，開展楊樹腐爛病防治示範工作。“一天行程數百公里是常事，穿越河谷林地，對體力與毅力都是考驗。”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研究員張更新説。
經過大量樣本分析，研究團隊成功從楊樹樹皮中分離出一種具有抑菌功能的産氮假單胞菌。實驗表明，該菌株能有效抑制金黃殼囊孢菌的擴張。於是，研究人員將其製成拮抗微生物菌劑。
實驗室的成功只是第一步，高原嚴酷的自然環境才是真正的試金石。在雅魯藏布江河谷的示範林，團隊系統對比了物理防治（刷白+剪病枝）、化學防治（環保藥劑）、生物防治（拮抗微生物菌劑）及複合防治四種模式。結果令人振奮：生物防治效果優於化學防治，而“樹榦刷白預防+病斑刮除+拮抗微生物菌劑定向施用”的複合綠色防治模式錶現最佳，可將病害持續控病率穩定在80%以上。
張更新説，目前研究團隊正在深化以拮抗微生物菌劑為核心的生物防治研究，目標是構建一套“可防、可控、可治”的高原人工林綠色防控體系。
雌雄植株搭配：
提高人工林整體抗逆性
在全力救治“已病之林”的同時，另一支由四川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張勝領銜的團隊，則從另一個層面展開思考：如何構建一個天生更強健、能自我維持的人工林生態系統？他們將目光投向了長期被忽視的因素——樹木的性別。
楊樹和柳樹都是雌雄異株植物，如同動物分雌雄，每棵樹都有明確的性別。然而，傳統人工造林，尤其在城市，往往“重雄輕雌”以避免飄絮。但在高原生態恢復的目標下，這種做法需要重新審視。
“通過多年研究，我們發現，雌性柳樹和雄性楊樹在高寒、乾旱等逆境下表現出更強的適應性。”張勝説，其中雌性柳樹表現出更強的生理活性，能保持較高的水分含量和生長速率，根係發達，對極端環境的耐受性更好；雄性楊樹則能積累更多抗氧化物質，在防禦體系上更具優勢。
進一步分析表明，在雅魯藏布江流域的高寒半乾旱地帶，科學搭配雌雄植株，使其在生態恢復中形成互補，不僅有助於提高人工林的整體抗逆性，還能維持生態系統的長期穩定。
“如果只圖管理方便而單一種植雄樹，會削弱種群的自然演替與遺傳多樣性，不利於可持續發展。”張勝説，缺少雌株，森林就喪失了通過種子進行自然更新的能力，變成了“靜止的風景”；在生態恢復區，科學搭配雌雄植株，是啟動森林自我更新“生態開關”的關鍵。
對於公眾擔憂的飄絮問題，團隊也給出了回應：高原人工林建設區域遠離城市中心，通常距離城鎮20公里以上，且主要目的是防風固沙、涵養水源、恢復退化生態系統，並非景觀綠化，因此飄絮基本不影響居民生活；同時，現代林業技術，如以抗逆雌株為砧木嫁接雄株接穗，也可從源頭避免飄絮，實現抗逆性與清潔性的統一。
不同樹種混交：
構築強健生態系統
森林的健康不僅取決於地上的樹木，更與土壤微生物息息相關。它們好比“隱形的工程師”，為植物構築起複雜而穩定的地下“社交網絡”。
研究發現，採用不同樹種進行混交種植，能極大地促進地下微生物的多樣性與活性。“採用不同樹種進行混交種植，可以為微生物營造多樣化的生存環境，構建複雜、穩定的地下微生物共生‘互聯網’，而且可以顯著提升土壤肥力、增強土壤碳固定能力，並抑制土傳病害。”張勝説。
基於相關發現，研究團隊正在勾勒一張未來高原造林的新藍圖：從追求樹木“種得活”，轉向營造一個活得久、長得穩、功能強、能自我繁衍與更新的森林生態系統。
“這意味着，未來造林的核心邏輯將從量的增長，轉向生態系統質的提升與功能的構建。”梁爾源説，在青藏高原等生態脆弱區，後續植樹造林要通過精準設計樹種混交、雌雄混交乃至樹種—性別複合混交模式，構建具備自我維持與自主更新能力的森林生態系統，為築牢國家生態安全屏障奠定基礎。
梁爾源説，這種森林生態系統不僅能實現養分的自主供給與病蟲害的生態調控，更能通過增強土壤碳封存能力，顯著提升區域生態系統的韌性。
張更新介紹，研究團隊下一步計劃建立病害長期監測網絡，推動相關微生物菌劑産品化、加強其推廣，並積極與北方楊樹種植區合作，讓經過高原嚴酷環境驗證的“西藏方案”，助力更多區域實現人工林健康與生態的長期可持續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