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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07/ 29 10:59:31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尋找黨章守護者張人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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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6月9日,張人亞黨章學堂內一景。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顧小立 攝

  一種什麼樣的覺悟,讓一位不到30歲的年輕人,遇到危險時首先想到的是黨的文件的安全?

  一種什麼樣的信念,讓一位老父親幾十年如一日保管好兒子托付的物品,甚至不惜編造“兒已亡故”的謊言?

  一種什麼樣的執著,讓一個家族四代人用跨越大半個世紀的“接力”,走過大半個中國打探一位親人的下落?

  一種什麼樣的感動,讓一位位與他素昧平生的人,不斷踏上重訪他生平足跡的道路?

  張人亞,這個如今與100年前頒布的中國共産黨第一部黨章緊緊聯繫在一起的名字,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曾湮沒于歷史塵埃之中,甚至連他的生平、下落都無從知曉。為了尋找他,許多人付出了大量努力。

  尋找“張人亞”,或許已告一段落。尋找“張人亞”,或許也永遠在路上。

張人亞像。

  “不肖兒在外亡故”

  過去的事實已告訴我了,所以我加入共産黨並不是偶然的事。

  ——張人亞手書

  “兒子張人亞,到底去了哪裏?”

  直到臨終,張人亞的父親張爵謙也沒有等來這個問題的答案。

  躺在靠窗的病榻上,雙眼望向院子的大門,一次次期盼兒子歸來的身影,是這位老人做得最多的一件事。

  晚年的張爵謙,思維常常止不住地飄回過去,回到許多年前,他和兒子相見的第一面,還有和第一面時隔29年後,他和兒子相見的最後一面。

  第一面,在初夏。那一年,兒子降生——

  1898年5月的一天,張家祠堂後的一處大宅院內,一個男嬰呱呱墜地。這個男嬰被取名為守和,字靜泉。

  在清末的寧波府鎮海縣霞浦鎮,張姓是一個大姓。從南宋末年起,張姓居民的祖先便為躲避戰亂來此定居。張守和在家中的男孩裏排行老二,“守和”的名字嚴格來源于族內“和”字輩的排行,寄托著族人對這個男孩成長的期許。

  然而,這個男孩的一生,卻沒有選擇單純地“守和”。

  2021年4月16日,張人亞故居內一角。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顧小立 攝

  張守和的童年時期,正值國內反清鬥爭風起雲湧之時。1906年,堂兄晚荷先生在張家祠堂內主持開設了霞浦學堂。依照族人的安排,張守和來此讀書。

  盡管出身秀才,但晚荷先生的思想卻十分進步。在他的課堂上,時常能聽到在當地人看來“離經叛道”的反帝反封建主張。

  當然,這引起了不少反對。

  晚荷先生設在祠堂內的教室,幾度被人蓄意毀壞。不過,他絲毫不為所動,還把學堂搬到了自己家中,堅持辦了下去。

  張爵謙記得,在晚荷先生的影響下,年少的兒子也不再循規蹈矩。他曾自作主張,幹了一件令族人頭皮發麻的“叛逆”之事:邀集幾個同學一起,敲壞了家鄉廟裏的“泥菩薩”。

  15歲那年,張守和離家前往上海,成為老鳳祥銀樓的一名金銀首飾制作工人。

  在上海,這位心憂天下的青年接觸到更多先進的革命思想,目睹了當時工人生活的真實狀況,決心為改善工人生活做一些事情,而他的表現,也引起了早期共産主義組織的注意。

  在上海,張守和為自己取了一個新名字——張人亞。

  漸漸地,這個新名字用得越來越多。“人亞”兩個字,在上海工人界的名氣也越來越響。

  1922年對于張人亞來説,是個非常重要的年份。這一年,他經歷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他加入了中國共産黨,成為上海最早的一批工人黨員之一;

  第二件,中共二大在上海召開,他在會議結束後,獲得了大會通過的中國共産黨黨章等重要文件;

  第三件,時年只有24歲的他,領導了上海金銀業工人大罷工。

  張爵謙對兒子在上海所做的事情並不關注,他最初也弄不明白到底什麼叫“工人運動”。晚年的他只是時常想起,在父子倆並不算很長的相處時光中,真應該多為兒子做點什麼。

  最後一面,在隆冬。那一年,兒子回鄉——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發生,白色恐怖籠罩上海。那年年底,許久沒有回過寧波的張人亞,推開了霞浦老家的大門。

  那一次父子見面,和以往的氣氛完全不同:張人亞一上來沒有説別的,只是鄭重交給父親一個秘密任務:妥善保管一批文件和書刊。

  這些文件和書刊裏,有張人亞先前獲得的第一部黨章,還包括《共産黨宣言》中文譯本、《中國共産黨第三次全國大會決議案及宣言》等文獻。

  保存于張人亞黨章學堂的中共二大黨章復制件。張人亞黨章學堂供圖

  為什麼要“秘密”保存呢?張爵謙沒有多問,但他馬上答應下來。

  怎樣才能做到“秘密”呢?張爵謙眉頭一皺,想了一個奇招:他編了個“不肖兒在外亡故”的故事,為張人亞和他早逝的妻子修了一座合葬衣冠冢,接著用油紙裹好文件藏進空棺裏。

  衣冠冢建起之前,張人亞便已再次匆匆出門。張爵謙一直不露聲色地守著這個衣冠冢,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裏面的一切。

  這一守,便是數十年。

  直到新中國成立後,張爵謙才叫來三兒子張靜茂,向他揭開了“衣冠冢之謎”,並要求張靜茂將這些文獻上交國家。其中多件文獻,後來均成為國家一級文物。

  只是,張爵謙始終沒有等來關于兒子下落的任何消息。

  “找到張人亞,是為了將他還給共産黨”

  人亞同志對于革命工作是堅決努力,刻苦耐勞,在共産黨內始終是站在黨的正確路線之下與一切不正確思想作堅決鬥爭……

  ——《紅色中華》,1933年1月7日

  “親人張人亞,下落究竟如何?”

  張家人始終沒有放棄尋找張人亞。

  冬去春來,鬥轉星移。霞浦的長山崗上,衣冠冢經歷了一年年風雨的衝刷,歲月的刻蝕讓墓碑一日日失去往昔的光澤,變得愈加粗糙,愈加凹凸不平。

張人亞的衣冠冢。

  鄉人們會不會知道張人亞的下落呢?

  由于張爵謙長期守口如瓶,上世紀中葉的霞浦人,並不清楚衣冠冢的“真相”。在尋找張人亞這件事上,自然幫不上什麼忙。

  戰友和同事們,會不會知道張人亞的下落呢?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張靜茂等曾在報紙上刊登過啟事,也曾通過寫信等方式聯繫過當年可能和張人亞共事過的人打探情況,卻沒有得到過確切回音。

  在交通和資訊都不發達的年代,這樣的尋找就是大海撈針,難有成效。

  幸而,天無絕人之路——

  距離張人亞最後一次回鄉過去近78年後,事情忽然迎來了“轉機”。

  2005年4月的一天,張靜茂的孫女張建優在上網時偶然得知:在衣冠冢內保存下來的《共産黨宣言》中文譯本,珍藏在上海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

  張建優如獲至寶。她馬上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在上海的叔叔們。

  次日,張人亞的侄子張時華等一行三人來到一大會址紀念館。在紀念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他們找到了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等部門,掌握了關于張人亞革命活動的一些資訊。

  張家人得知,1927年張人亞離家後,曾前往當時的中央蘇區工作。于是,當月張家幾位後代便相約從上海、山東和江西等地分別出發,到瑞金會合,尋找張人亞的蹤跡。

  幾番尋訪後,張人亞生命軌跡中曾被迷霧重重籠罩的部分,漸漸清晰起來——

  1931年11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成立,張人亞不久後就來到這裏。在蘇區,他先後擔任中央工農檢察委員會委員、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出版局局長兼印刷局局長等職務,出版、印刷與發行了一大批蘇區急需的政治、軍事、經濟、文教等方面的書籍。

  為了提高效率,張家後代開展了密切合作:張靜茂的大兒子張時才在嘉興做後方的“總參謀”;二兒子張時華住在上海,主要在上海搜尋資料、聯繫相關部門;在江西的張家人為了搜尋中央檔案館中的資料,專程往北京跑了三趟……

  終于,在一份1933年1月7日出版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機關報《紅色中華》上,張家人找到了一份《追悼張人亞同志》的悼詞。悼詞寫道:

  中央工農檢察委員會委員中央出版局局長兼代中央印刷局局長張人亞同志,于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病故于由瑞金赴汀州的路上……這是我們革命的損失,尤其是在粉碎敵人大舉進攻中徒然失掉了一個最勇敢堅決的革命戰士。

  汀州,即現在的福建長汀。至此,張人亞的下落得到了確定。

  得到這份悼詞後,張靜茂的兒女們帶著家人回到了霞浦老家。他們來到長山崗上,在張爵謙的墓前報告:

  “我們已從上海到瑞金,尋訪到了二伯父的蹤跡。”

  “現在瑞金還有他的紀念室,蘇區人民沒有忘記他。”

  “二伯父無愧于國家,無愧于祖父母的養育之恩,你們在九泉之下可以放心了。”

  守護者,送回了第一部黨章。黨章,也終于找回它的守護者。

  “找到張人亞,是為了將他還給共産黨,為了不忘初心。”張時華的兒子張建文説。

  像尋找親人一樣,尋找張人亞

  做有人格的人,不做人類的落伍者,掃除一切不幸,將生活做最根本的改變!

  ——新聞廣播劇《不忘初心——尋找張人亞》

  “榜樣張人亞,正被越來越多的人尋找著。”

  對于張家後人而言,近年來發生的這一積極變化令他們欣喜。

  2021年4月15日,在上海市奉賢區的一家養老院內,張人亞之侄、張靜茂二兒子張時華向記者講述尋找張人亞下落的經歷。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顧小立 攝

  2021年4月,記者在上海市奉賢區見到了正在休養的張時華。年近九旬的張時華思維敏捷、談吐清晰。他説,為了能與更多人交流張人亞的事跡,他在70多歲時學會了用電腦,學會了上網,甚至還學會用“貼吧”。

  不少張家人已滿頭白發,但當他們談起張人亞時,眼神裏就閃爍著光芒。2011年,張家後人以“張人亞革命事跡調研組”的名義,將耗費數年心血寫成的《張人亞傳》一書出版。

  自2010年代開始,各類報刊、雜志上的張人亞研究文章不斷涌現,新聞網站推出“紀念張人亞”專題網頁,志願者來霞浦祭掃衣冠冢的活動逐漸形成風氣……黨章守護者張人亞的事跡,逐漸進入更多人的視野。

  “我當時心裏咯噔一緊,我要去尋找張人亞!”

  聽完張人亞的故事,熟悉新聞廣播劇制作的記者曹美麗,決定在自己擅長的專業領域,再走一回“尋找張人亞”的道路。

  為了還原一個形象更豐富立體的張人亞,曹美麗和同事們兵分五路,深入全國各地採訪。她至今仍記得,團隊到達瑞金時,當地的綿綿冬雨下個不停。

  曹美麗説,她是浙江人,張人亞也是浙江人。面對刺骨的陰冷,當時她不禁牽挂起了自己這位百年前的“老鄉”——當年,他會不會和自己一樣,開始想家?

  “我特別想關心他,特別想找到他,對他傾訴。”

  “我像一個小妹,懷著對兄長的敬仰,一路去找他,循著他的軌跡,看他做過什麼、説過什麼、想過什麼,最後又怎麼樣了。”

  曹美麗把這些感受,融入整個廣播劇的播報之中。

  情到深處,她幾度落淚。

  2018年4月,定名為《不忘初心——尋找張人亞》的新聞廣播劇制作完成。一經推出,好評如潮。

  有聽眾含著熱淚聽完了整部劇。有聽眾在留言評論裏寫下,“女記者像尋找親人一樣地尋找張人亞”。

  2019年3月,作家彭素虹的紀實文學作品《信仰的足跡:尋訪張人亞》正式出版。

  和曹美麗一樣,在創作的過程中,彭素虹的腳步也走遍了張人亞曾經工作過的多個城市。

  在蕪湖尋訪時,她隨身攜帶的電腦忽然損壞,正在酒店的她不得不中斷寫作,跑去酒店大堂,試著向值班經理求助。

  “我正在寫一個東西,但是電腦壞了,想借用一下酒店的電腦。”彭素虹邊説,邊舉起幾份尋訪路上積累的材料向經理示意。

  或許是無意瞅見了材料上“張人亞”三個醒目的大字,經理忽然興奮地説:“可否冒昧地問一句,您是在寫張人亞嗎?”

  “是啊。您知道他?”

  “巧了,我最近正在讀一本關于他的書,革命年代他曾經當過我們蕪湖的‘父母官’,我印象很深。他的故事很感人。”

  聽到這個回答,彭素虹微微一怔,感到十分驚訝。

  “這樣吧,我幫您協調一下,您可以去我們內部財務的電腦上繼續寫。”説完這些,經理還和彭素虹半開玩笑地説,將來寫出了關于張人亞的“大作”,要第一時間給他也寄一本。

  在上海尋訪時,令彭素虹印象最深的是一叢盛開的杜鵑花。她在《信仰的足跡:尋訪張人亞》一書中寫道:

  夕陽西下,我們走出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不遠處,火紅的杜鵑花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正恣意綻放。這一個隱喻,像是在把我們一路尋訪的初心喚醒……多少如張人亞一樣勇敢堅決的革命戰士,播下了革命的火種,才種出了我們今天的幸福。枝頭怒放的杜鵑花,那是一種轟轟烈烈的美的象徵。

  在新聞廣播劇、紀實文學之外,話劇《張人亞》、電影《力量密碼》等與張人亞事跡相關的其他文藝作品,這兩年也相繼走向舞臺、走向熒屏,與觀眾見面。

  一位文藝評論工作者説,在任何時候,黨章守護者應當值得所有人尊敬。“讓張人亞這個‘IP’火起來,是時候了。”

  2022年6月8日,張人亞之侄張志成在張人亞故居的一塊展板前佇立沉思。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顧小立 攝

  “張人亞”徐徐歸來

  張人亞守護的不僅僅是黨章,更是共産黨人的初心和信仰。

  ——張人亞黨章學堂講解詞

  “新時代的‘張人亞’,一定會再次出現。”

  新一代年輕的霞浦人,對此有著共識。

  當年的霞浦鎮,現在已成為寧波市北侖區霞浦街道。近年來,該街道會同市、區兩級相關部門,整理完成了大量關于張人亞的史料,尋回文獻復制品數十件。2017年,衣冠冢附近正式建成了以張人亞名字命名的黨章學堂。

  在學堂內部的張人亞事跡陳列室,中國共産黨第一部黨章的復制件,擺放在最顯要的位置。2022年7月,黨章學堂還在新展廳開辟了一面“黨章墻”,陳列著不同時期不同版本的黨章。

  1990年出生的童思琪,自黨章學堂開館起便成為館內的講解員。一開始,她滿腦子都是如何練好講解“打動”參觀者。而現在,她卻常常被參觀者“打動”:

  一位遊客看完第一部黨章復制件的展陳後,決定把自己平時收藏的所有黨章都捐給學堂;一位老黨員在學堂裏緩緩展開保護了近70年的、在1953年自己入黨宣誓儀式上使用過的黨旗。看著黨章守護者的生平展陳,這位黨旗的“守護者”佇立良久,久久不願離去……

  2022年6月9日,張人亞黨章學堂講解員童思琪在鏡頭前講述張人亞的故事。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顧小立 攝

  童思琪告訴記者,來黨章學堂尋訪張人亞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她有時一天要連續講解七八個小時。她還曾走出寧波去嘉興宣講,去上海宣講,通過雲直播平臺把黨章學堂裏的故事傳播到全國各地。

  人亞公園、人亞先鋒·紅領集市、人亞兒童友好館……在霞浦,越來越多的地方打上了張人亞的烙印。在北侖區霞浦街道黨工委書記張志龍眼中,這種烙印不是簡單“取個名字”“挂塊牌子”,而是要讓張人亞身上的革命精神、擔當精神、奉獻精神在新時代找到更多的學習者、繼承者、發揚者。

  引導黨員幹部下沉到基層治理最前沿紓民困、解民憂;引導各村各社區組建“和美黨建聯盟”,有效將社會矛盾化解在最基層;志願服務團隊為環衛工人、快遞小哥、集卡司機等戶外工作者提供服務,為困難人員送“愛心套餐”,為高齡老人買菜、理髮、愛心縫補……

  “曾經,張人亞在漸漸遠去。如今,‘張人亞’正徐徐歸來。”張志龍説。

  “我和張人亞一樣,都是‘90後’,但他比我早出生了近一個世紀。”童思琪説,這一代“90後”們,正從前輩身上學習追求真理的赤誠之心、學習不畏艱險的強大意志,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貢獻青年的力量。

  童思琪説,她的女兒6歲,幾乎和黨章學堂同時“長大”。女兒咿呀學語時,就聽到母親在家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張人亞相關講稿。如今,她已能自己把母親在黨章學堂工作的講解詞大概地背下來。

  有一次,童思琪拉著女兒的小手,輕輕問女兒——

  “你長大了想做什麼呀?”

  “我想成為張人亞。”女兒脫口而出。

【糾錯】 【責任編輯:薛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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