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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10/ 18 07:13:13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深海筆記:“探索一號”上的科考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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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奮鬥者”號潛水器布放下水後,“蛙人”為其解開拖拽纜。“奮鬥者”號由“探索一號”科考船搭載,今年8月11日從海南三亞出發,參與執行TS21航次深海科考任務,途中在馬裏亞納海溝正式投入常規科考應用。本報記者陳凱姿攝

  工作人員在儀器布放前做檢查工作。本報記者陳凱姿攝

  潛航員在對“奮鬥者”號進行檢修測試。本報記者陳凱姿攝

  編者按:人類從未停止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對深海同樣如此。8月11日至10月8日,“探索一號”科考船搭載“奮鬥者”號全海深載人潛水器等深海關鍵裝備,從三亞啟程,輾轉巴林塘海峽、西菲律賓海盆及馬裏亞納海溝海域,完成相關應用和海試作業後,順利返航。這是我國“十四五”首個大型綜合深海科考航段。簡短的消息背後,藏著深海科考的艱辛與“深海人”的夢想。本報記者全程參與,見證並記錄了其中幾乎不為人知的故事……

  (一)臨時黨支部

  出海第二天,我剛從東搖西擺的暈船狀態中蘇醒過來,就被通知召開航次全體黨員會議,要成立臨時黨支部。

  會議室在“探索一號”三樓,很小,沒幾分鐘就擠滿了人。有年輕的研究員、有高校的研究生,還有常年漂在海上的船員。大家挺直腰板嚴整地坐著,就像接下來要準備一場戰役。

  沒有冗長的開場白,沒有煩瑣的流程,但一句句高聲表態,劃破了艇甲板的寂靜——

  “沒人敢上,黨員先上!”

  “沒有辦法,共産黨員就是辦法!”

  “絕不因個人困難中途返航!”

  “向深海深淵進軍,對科考成果負責!”

  ……

  在一艘破浪前行的船上,這樣的會議使命感滿滿。

  在往後的日子裏,每次裝備海試或潛水器作業時,黨員們總是帶頭衝上甲板,頂著烈日、冒著酷暑、經受風雨、迎著星光,抬機器、拉繩纜、盯數據;設備出現故障時,他們又能集思廣益,想出破解之法;出現工作不到位的情況時,他們首先做自我檢討和反思;被割傷、撞傷、跌傷時,他們決不輕易下火線。

  當看到這些場景,我相信臨時黨支部在這條船上的意義,不僅僅只是儀式,更多的,是這支深海科考隊伍的靈魂。

  (二)“不倒翁”

  海況不好的時候,船跟著浪搖晃起來,沒有出海經驗的人,像個不倒翁一樣,需要臨時練習平衡能力。

  剛上船的幾天裏,有人因為暈船,臉漲得通紅,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在樓道中挪動。如果上下樓沒抓穩扶手,一個趔趄就能把腿磕破皮。船員告訴我,在一次去往馬裏亞納海溝海域的途中,遭遇強臺風,連掌舵手都要在駕駛臺放個塑料袋,一邊開船一邊嘔吐。

  “探索一號”趕赴的西太平洋區域,是許多臺風的“源地”。船員們開玩笑説:“我們是一群追臺風的人。”但船長李曉川的表情並不輕松,他緊盯著遠方的雲團,眉頭總是緊鎖。

  幸運的是,好幾個低壓氣旋形成後,眼看著就要迎面涌來,方向又逐漸偏離了。“探索一號”結束西菲律賓海盆區作業後,啟程前往距離約250海裏的馬裏亞納海溝海域,抵達後風平浪靜,眾人歡慶。這時,氣象預測係統消息顯示,臺風到達了之前作業的點位,中心浪高超過10米。

  我們差一點被困在了臺風眼。

  即便經驗豐富的船員,也可能在糟糕的海況中出意外。電氣師鐘金波在一次檢修電纜時,手臂被鐵片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但還是纏著紗布繼續他的工作。他覺得,打上這條船起,每個人就已經做好挑戰任何困難的準備。

  做隱姓埋名的人,幹驚天動地的事。這些“不倒翁”們,是不是都自帶了“平衡儀”?

  (三)海上工廠

  “沒有單位,只有崗位”,這是“探索一號”科考船上所有人恪守的法則。汪洋大海中,科考船如同一座孤島,更像一座海上工廠,緊張而高效地運行。

  “奮鬥者”號下海是一項難度不小的作業技術。下潛前,8名潛航員需要花上數小時甚至數十小時,合力進行“體檢”,以排除和維修故障。對于棘手的問題,有時還會熬個通宵,結束後倒頭便睡,根本叫不醒。

  在深海之上“分金定穴”,考驗的是測量設備和科研人員的專業素養。潛水器或深海儀器設備每一個布放點,科學家都要事先經過考量涌浪、風向、經緯度和海底地形地貌後,做出精準計算和科學預判。毫厘之差,謬以千裏,不能有半點疏忽。

  負責布放、回收操作的是實驗部主任蓋文慶。他被公認是一個極為細心的人,每天都要對甲板的裝置做幾次檢查。但每次布放和回收作業時,仍顯得提心吊膽。“總擔心出差錯。”他説這句話時,眼睛還在不停掃視甲板,甚至連一顆螺絲都不放過。

  一切就緒後,潛水器從潛器間的齒輪軌道上緩緩推出,到艉部後布放下水,涌浪之上,小艇上的“蛙人”一個縱躍,跨上潛水器的頂部,解開拖拽纜。稍不注意,人就會被甩進水中。待“1號”下達下潛指令後,“奮鬥者”號就開始了深淵之旅。

  潛水器完成作業上浮後,水手們早已駕著小艇,在海面搜尋和迎接。有時風高浪急,小艇在水面翻騰,來回巡視,這樣的場景,像是在戈壁灘上搜尋航天器返回艙一樣。

  這條小艇,船員們親切地稱呼它為“海燕”。

  (四)水手與十字繡

  “水頭”周陸濤高興地拿出了他的十字繡成品照片,是一幅《清明上河圖》。很難想象,這是一雙長著老繭的、粗糙的手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他自稱有“十八般武藝”傍身:電機焊、維修、裝修、水電、理發……他做過煤礦工人,在港口開過裝載機,還當過餐廳經理。船員生涯則是2012年開始的,屬于半路出家。可直到當上水手長,他還是不會遊泳。

  在“探索一號”上,水手的主要職責除了操舵、布放小艇,還有甲板刷漆、洗艙和綁扎工作。尤其是布放小艇時,要“快準狠”,如果被浪掀到一些尖銳的設備上,就有刮破的危險。

  深海科考中,風吹日曬雨淋是家常便飯,時間長了,風濕就成了職業病。累得腰板直不起來的時候,他就聽聽懷舊歌曲《水手》,“聽著聽著,疲勞就散了”。

  我在洗衣房見過他們堆在一起的工作服,每件都結著好幾層鹽垢,那是不斷出汗、蒸發後留下來的痕跡。有一天,一名船員在奮力拉拽繩纜時,鞋底崩開了一道口子——這是一雙特制的、含有鐵片且非常牢固的鞋。

  周陸濤有兩個願望,一個是將來能乘坐這條科考船,去各大洋兜一圈,領略全世界海洋的美。還有一個,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別再幹這行。

  後來我打聽到,他的兒子正在學的專業,仍跟船舶有關。

  (五)特殊的潑水儀式

  小板凳擺好,端坐,眾人提起水桶從頭潑下。這是首次乘坐“奮鬥者”號下潛或突破下潛紀錄的人,在“探索一號”上的榮耀時刻。

  這在稍顯乏味的深海科考過程中,簡直可以説是一場盛大的節日。

  浙江大學在讀研究生阮東瑞説自己很幸運,首次下潛就突破了7700米。在進入潛器之前,他無數次想過到深淵後,能否有一些重大發現,比如神奇的生物、古代的沉船、斷裂的岩層……“起初頭腦一片空白,入水後卻越來越興奮。”

  他的“首潛”並沒有驚喜。由于下潛點海底“揚塵”多,能見度低,透過舷窗用肉眼搜尋,幾乎一無所獲。直到從潛器出來接受潑水時,他緊閉眼睛,如釋重負:“這正是真實寫照,深海科考並不是一帆風順的。”

  此前已有過出海經歷的何巍巍顯得老練一些。這次,當“奮鬥者”號順利坐底後,來自中國船舶集團有限公司第七〇二研究所、參與了這個“超大”潛水器電池研制工作的他,輕松舒了一口氣:“萬米深淵第一個考驗經受住了。”

  “我是來負責電池和配電技術保障的。”何巍巍説。從“蛟龍”到“深海勇士”;從銀鋅電池到鋰電池;從入水後時有故障,到可靠性越來越強,他見證了我國載人潛水器電池設計和研制的快速發展。

  他感慨:“‘奮鬥者’號的電穩了,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焦慮了。”

  (六)來自海底的“謎底”

  “報告水面,採到海底生物樣本,有海參、鉤蝦,還有幾條獅子魚。”

  “報告水面,採到海底沉積物和岩石樣本。”

  深淵樣本,通過潛水器機械臂抓取、封裝並運送至水面。拋載上浮前,潛航員通常要將“奮鬥者”號深淵作業的收獲,通過文字信息發送至駕駛臺值班室。

  在一臺海底的人工鯨落著陸器旁,航次項目助理蔡珊雅發現,近8000米的深度,出現了“魚蝦開會”的場景。燈光照去,鉤蝦、獅子魚像螢火蟲一樣,翩翩起舞。深海獅子魚像一只小型的粉白色娃娃魚,長尾巴,沒有皮膚,半透明狀,點綴著兩顆烏黑的、已經功能退化的眼珠;鉤蝦其實不是蝦,在不同的海深幾乎都能見到它們的蹤影。

  “海底真是個神奇的世界!”她掰著手指,一個個數著這個航次見到的深淵物種——海參、多毛、海鞘、蛇尾、柱頭蟲、海百合……

  “探索一號”的生物實驗室裏,上海交通大學教授張宇一直在擺弄潛水器帶回來的沉積物樣本,她希望通過這些泥沙和海水,發現深海微生物的某些秘密;地質科研人員柳雙權,則耐心端詳著手裏的岩石,腦海中浮現的是百萬年前的地殼運動、火山噴發場景……

  如果搭乘“奮鬥者”號下潛,在深海之底,你會發現有“平原”、有“山脊”、有“斷崖”、有“峭壁”。當然,一定還藏著許許多多人類至今沒有研究過的生物、岩石和奇特的現象。

  深海,還有許多謎底等待人類揭曉。

  (七)“透明海洋”

  在深海面前,我們人類都還只是名小學生。

  “一心在萬米深海找石頭”的柳雙權很讚成這句話。為了參加這個航次,老家甘肅的他將已經推遲了兩次的婚禮,再次推遲,為的就是一睹馬裏亞納海溝“挑戰者深淵”的岩石。

  “剛開始也談不上熱愛,但是幹著幹著就覺得有意思了。”在朋友圈裏,哪怕發一張隨手拍的海上夕陽,都能引來無數的羨慕,這讓他感到滿滿的自豪感。柳雙權説,每次深海科考都能發現新的事物,所以才不會感到疲倦。他現在所做的,是為未來更多科學家研究深海打基礎的工作,“但堅信量變一定會引發質變”。

  同樣年輕的工程師張健,是中國科學院深海科學與工程研究所裏參加過“探索一號”首個航次的“元老級”科研人員。他常將一些科考過程中遇到的奇怪生物或現象,拍起來保存在手機裏,返航之後一到家就給自己的孩子看。“小孩對這些很好奇,其實我也像個孩子一樣好奇。”

  于他而言,中國已經將萬米深海科考的大門打開了,未來會有越來越多的深海裝備出現在海洋之中。“再過幾十年,我們也許可以見到‘透明海洋’。”張健説,他希望有一天,從淺海到深淵的科學認知,可以構成一幅畫,完整地展現在人類面前。(陳凱姿)

【糾錯】 【責任編輯:張樵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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