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1月12日電 題:生命為公平正義挺立——全國模範法官丁宇翔的無悔答卷
新華社記者任沁沁、馮家順
丁宇翔的世界,是由無數份等待判決的卷宗、鍵盤上逐字推敲的思考構成的,厚重而深邃。
近日,在最高人民法院舉行的丁宇翔同志先進事跡報告會上,這位48歲的全國模範法官、北京金融法院審判第二庭庭長話語樸實:“我是一名普通的人民法官。”
他沒有想要成為傳奇。然而,當命運的風暴,以一種近乎決絕的方式降臨,他在絕境中逆行,挺起公平與正義的脊梁。
一
“生存期大概在11到13個月。”
2021年的冬天,醫院的CT片像一張冰冷的判決,將丁宇翔和家人拽入深淵。
肺癌晚期。這四個字,足以擊碎一個中年男人的鎧甲。孩子尚小,父母未老,案子待結,法律人最信奉的“確定性”,碎了一地。
恐懼、不甘,牽掛、負疚……如潮湧來。
化療期間,醫生建議他養花、彈琴,修身養性。他試了,綠植買回來,沒幾天就因忘了澆水而枯萎;指尖剛碰到琴弦,腦子裏冒出的卻是庭審提綱。
“那就讓我工作吧。”他説,“盯着天花板也是躺着,看案卷也是躺着。”
“你啊,命都快沒了,還惦記着案子。”妻子嘆了口氣,默默收起落了灰的吉他,換上一盞更亮的檯燈。
丁宇翔寫下遺願清單。六個心願中,兩個是未盡的親情,四個留給摯愛的審判事業。

丁宇翔在辦公室工作到深夜。(最高人民法院供圖)
唯有熱愛,可抵萬難,病房成了第二辦公室。他左手扎着輸液管,右手在鍵盤上緩慢敲擊;化療副作用導致視力模糊,就把字號調到“初號”。腫瘤負荷引發下肢靜脈血栓,醫生要求“絕對臥床,腿抬高30度”,他墊高枕頭,半躺着繼續寫判決書。
文字是鎮痛劑,讓他暫時忘了癌細胞的肆虐,完成獨著《個人信息保護糾紛理論釋解與裁判實務》的修訂。30多萬字,是他與死神拉鋸的生命注腳。
病床上,他做起金融衍生品案當事人的調解工作。幾十次電話,兩邊當事人多次談崩,他耐着性子勸説。
那年臘月二十六,雙方終於達成和解。挂電話時,窗外飄起了雪花,他想起老家的習俗,這天要掃塵迎新。而他,為當事人掃去了心頭的陰霾。
過了很久,當事人覃某得知那段時間丁宇翔正在化療,泣不成聲:“您,一直端端正正的,就是我心目中法官的模樣。”
“法律救我於痛苦之中。”後來他這樣輕描淡寫。
只有深夜浸濕枕套的淚水,和化療後蒼白的臉龐,才懂那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二
法官判的是公道,守的是人心。
守住一顆心,需要穿越多少荊棘?
106頁,7萬餘字。這份被稱為北京金融法院“1號案”的判決書,是丁宇翔帶領團隊奮戰一年多的成果。
案件源於2016年。某機床公司虛構了五億元應收賬款作為質押擔保,誘使投資者買入債券。真相敗露,投資者將主承銷商、審計機構、評級公司等一起告上法庭。
2021年3月18日,北京金融法院成立,當天受理了這個案件。沒有先例,沒有現成路徑,這是中國司法在銀行間債券市場虛假陳述領域的一次“破冰”。
“沒有路,就蹚一條出來。”丁宇翔很篤定。他知道,層層嵌套的交易安排、精心設計的合同條款背後,是普通人一生的積蓄,是實體企業求生的渴望,更是中國金融市場必須建立的秩序。
從此,合議庭會議室的燈光常常徹夜長明。240余份證據、2萬餘頁卷宗,是他們要翻越的大山。
與此同時,他經歷了癌症的確診。要翻越的山又多了一座。
關鍵庭審那天,做完化療不久的丁宇翔不顧所有人的勸阻,一步一步挪進審判席。法袍寬大,遮住浮腫的右腿,遮不住額頭沁出的冷汗。
沒人知道,為了庭審四個小時的清醒,他偷偷停了止痛藥;也沒人知道,腰桿筆直的他正經歷着下肢靜脈血栓脫落可能致死的威脅。
作為審判長,他只有一個信念:“撐下去,不能因為我耽擱。”
一紙判決,摒棄了傳統的“一刀切”全額連帶責任模式,為市場立了規矩,更讓無數投資者看到公平正義的曙光。
那一刻,所有的痛,都值了。
三
“法條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這是丁宇翔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也是他的辦案哲學。
他的戰場沒有硝煙,卻有無數看不見的暗礁。手中的案子,多是“硬骨頭”:全國首例、無先例可循、法律關係錯綜複雜……
在低頻噪聲污染案中,當事人高女士購買的新房,緊鄰地下室的中央空調機組。夏天一到,嗡嗡作響,整夜無法入睡。
一審鑒定結果顯示:噪聲“達標”。
“達標”就意味着“無責”嗎?如果機械地照搬法條,高女士只能敗訴,但二審法官丁宇翔沒有這樣做。
時任北京一中院民二庭副庭長的他,早、中、晚三次前往高女士家中,親身體驗噪聲的困擾;鑽進悶熱機房,研究空調工程結構;查閱大量資料,請教聲學專家。
最終,他突破“達標即無責”的誤區,判令開發商進行降噪減震處理。一個多月後,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相關司法解釋,認可了這一觀點。
“這是司法對人民生活尊嚴的真切守護。”高女士動情地説。不只是她,無數遭受“隱形污染”困擾的人們,安居之路有了保障。

丁宇翔在北京市西城區茶馬南街社區普法。(最高人民法院供圖)
轟動一時的某上市公司證券虛假陳述案,2500余名投資人遍佈全國,有些還在海外。如果按傳統方式開庭,訴訟成本將是天文數字,對當事人來説,是一場漫長的煎熬。
不能讓“訴權”變成“訴累”!丁宇翔帶領團隊連續攻堅三個月,研發出“雙軌雙平台”機制,將複雜的群體性糾紛化繁為簡。這一機制如今已惠及成千上萬當事人,推動開創證券糾紛化解的“中國模式”。
新業態奔涌,法律規則的空白成為社會治理隱憂。2023年,一起網約車交通事故案上訴至北京金融法院。保險公司賠付後,向司機及網約車平台發起追償,平台以“新型合作關係”拒擔責。
“我們的裁判,不僅要解決個案本身,更應為整個行業的規範治理提供規則建議。”丁宇翔深挖協議、數據與管理規則,最終判定平台承擔補充賠償責任。
法律不能只當一把尺子,用來量長短;它更應該是一面鏡子,照見老百姓的真實困境。
丁宇翔想起父親。那個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握着他的手,語重心長:“娃兒,去了北京,要記住,天平兩邊要一樣重。”
四
小時候,黃土高原的土炕上,煤油燈忽明忽暗。
父親一邊搓着麥種,一邊對他説:“做人要實,就像種麥子,根扎深了才抗風。”
樸素的話,伴着麥香,烙進心裏,長成大樹。
根須,深扎入黃土地的樸實裏;枝幹,承托起人間的悲歡;樹冠,伸展在法治精神的天空下。
一枝一蔓、一撇一捺,在命運的重壓下,堅卓挺立。
奇蹟,往往眷顧不輕言放棄的人。他的生命,打破了“13個月”的魔咒!
與身體逐漸康復同時來到的,還有榮譽。全國先進工作者、全國模範法官、全國五一勞動獎章、2024年度法治人物……

丁宇翔和同事討論工作。(最高人民法院供圖)
如今,丁宇翔依然每天清晨六點半到辦公室,在一天中最清靜的時間裏,寫判決、閱卷宗、帶新人。
那件深黑色的法袍挂在椅背,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穿在他消瘦的身上,略顯寬大,卻有一股子挺拔的勁兒。
就像他,外在是法律的冷峻,內裏是滾燙的赤誠。
窗外,是新一天的忙碌。資本在流動,交易在進行,夢想在生長,風險也在暗涌。
有人問:“辦這些首案、難案,怕不怕出錯?”
他笑了笑:“怕的不是出錯,是不敢擔當。只要心裏裝着老百姓,手裏握着公正尺,就不會走偏。”
一個法官的信仰,如此堅韌,如此具體——
在對每一個當事人“如我在訴”的共情裏,在對每一個疑難案件“死磕到底”的鑽研裏,在生命被按下“倒計時”時選擇為正義燃燒的決然裏。
“做法官,做一名人民的法官,是我一生無悔的選擇。”丁宇翔的眼神,清澈如少年。
那眼神裏,有黃土高原賦予的樸實,有學術殿堂滋養的深沉,更有天平兩端沉澱的千鈞之重。
這重量,他甘之如飴。
正因此,風來過、雪壓過、雷劈過,這棵大樹卻站得更穩,亭亭如蓋。人們走過,就在樹蔭的庇護下,安一個夢。
不喧而信,不彰而安。這,便是中國司法最深沉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