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人:汪憶嵐(中國電影資料館“電影經濟貢獻統計”課題組負責人)
郭朝先(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王 雋(上影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
從電影到手辦,從零售到旅游,還記得“點燃”消費市場的“哪吒”和“浪浪山”嗎?
國家電影局近期發布數據,據不完全統計,2025年中國電影全産業鏈産值達8172.59億元、票房拉動系數約為1:15.77,均位居全球前列。
這組數據,來自中國電影資料館“電影經濟貢獻統計”課題研究。翻開這冊“賬本”,我們能看到哪些重要信息?“電影+”,為什麼能加出新場景、新業態?與消費一起升級的電影,有哪些“變”與“不變”?本報記者對話該課題組負責人、經濟學家和電影企業負責人,一同解讀中國電影的“經濟賬”。
讀數據
中國電影正在告別“一張電影票”
記者:2025年中國電影票房為518.32億元,本次測算的2025年中國電影全産業鏈産值為8172.59億元。票房500億+和全産業鏈産值8100億+,二者是什麼關係?
汪憶嵐:兩者間的“量級差距”,並不是簡單的“放大關係”。票房,僅僅是電影産業生態中的一個節點數據。優秀電影通過文化影響力,持續釋放社會效益與經濟影響。電影生産端的創造性投入、流通端對上下游行業的帶動,以及優質電影內容對大文娛消費領域的溢出與輻射,在單一票房數字中是沒有記錄的。因此,我們需要在全産業鏈視角下,科學、客觀、完整地評估電影對國民經濟的真實貢獻。
本次研究將電影經濟活動劃分為核心産業、間接産業以及帶動與外溢産業三個層次。8172.59億元的數據這樣構成:一是2266.18億元的核心産業産值,涵蓋電影製作、發行和放映。二是2515.46億元的間接産值,包括設備採購、技術服務、廣告宣發、租賃商務、物流運輸等上下游環節,體現電影産業對製造業和服務業的拉動作用。三是3390.95億元的外溢産值,囊括觀影帶動的餐飲、交通、零售,電影IP衍生品開發,電影拍攝基地和取景地旅游,電影主題樂園以及電影節展經濟等。
記者:多年來,我國電影業一直期待延伸産業鏈,告別“一張電影票”的時代。本次測算出票房拉動系數約為1:15.77,對於電影投資與內容創作傳遞怎樣的信號?
郭朝先:電影對整個經濟社會系統産生非常大的關聯帶動作用,具體表現為産業鏈上的溢出效應、空間上的輻射效應和時間上的長尾效應。作為全球第二大電影市場,今天我們對於中國電影的理解,已不能僅僅看其直接經濟貢獻,而要看到電影全産業鏈和“電影+”對經濟社會的影響。這個數據釋放了強烈的信號:電影投資與製作,不能僅僅考慮直接的經濟效益和短期的眼前利益,關鍵是要用産業鏈和産業融合發展的思路,將更豐富的經濟社會效益挖掘出來、釋放出來。
王雋:電影投資與製作應從單一票房思維,轉向“電影+多元業態”的生態化布局,更加注重長期IP價值與跨領域聯動能力。
以《浪浪山小妖怪》為例,我們在創作階段即啟動“全鏈路開發與運營”規劃。伴隨電影上映,同步推出超800款衍生品,並布局展覽、主題空間等線下場景,第一時間將注意力“沉澱”為消費力。我們還與地方文旅合作,開發“浪浪山小妖怪山西游記”主題旅游路線;推出XR衍生作品《浪浪山小妖怪:幻境奇旅》,落地全國24個省市、超60家商業體,使電影成為可持續運營的文化消費入口。
讀業態
“文化創造是根,經濟創造是葉,根深方能葉茂”
記者:9單位研究制定的《2026“樂購新春”春節特別活動方案》中,不論“好吃”“好購”,還是“好玩”“好游”,都能與電影建立“接口”。從層出不窮的“一部電影帶火一座城”,到遍地開花的“跟着電影去旅行”“跟着電影品美食”,“電影+”,為什麼能加出新場景、新業態?
郭朝先:伴隨國內消費升級,人們有意願、有能力進行文化娛樂旅游消費;數字經濟的發展和平台經濟的助推,使頭部電影具有更大的社會影響力和溢出效應;國內基礎設施升級,人們更便捷地抵達某個相關城市或拍攝基地;各地把電影旅游作為文旅的重頭戲,不斷加大電影新場景、新業態的投入力度……這些都是“電影+”關聯效應愈加凸顯的原因。
汪憶嵐:看電影也可以是一次融合了精神感受、情感連接和價值認同的消費行為。當觀眾對銀幕內的世界産生強烈好感時,往往希望將這種體驗延伸到銀幕外的真實生活中,從而形成“電影之外的延續消費”。
這種深層心理動因,在電影內容與現實生活場景之間形成天然的連接點。由銀幕想象向現實空間的轉換,使電影成為一種文化旅游的促發器、城市消費的放大器和區域品牌的打造者。“電影+旅游”“電影+美食”“電影+非遺”“電影+節慶活動”等新業態,本質上是電影文本向現實場景的延伸與再創造,是觀眾與電影創造出的世界發生更多關聯的自發行為,也是産業順勢構建的新經濟模式。
記者:電影與不同業態之間的聯動,是否促使我們重新理解文化創造與經濟創造的關係?
王雋:任何衍生産品、城市文旅的消費轉化,其起點必然是一個能夠引起共鳴的好故事。正如“小妖怪”所映照的不凡堅守,“餛飩”中飽含的親子溫情,等等,都在觀眾心中埋下了一顆認同的種子,為後續一切經濟創造賦予了核心動力和差異化競爭力。
我理解,文化創造是根,經濟創造是葉,根深方能葉茂。當下,文化經濟已成為國家高質量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將繼續深度布局“精品開發、大IP開發、轉型升級”,以高質量內容與觀眾建立情感連接,以全産業鏈運營釋放IP價值,探索社會價值、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共贏。
郭朝先:電影産業與先進製造業、現代服務業之間的深度聯動、融合發展,是電影新業態新模式繁榮的基礎。去年熱映的《哪吒之魔童鬧海》充分運用AI渲染、動作捕捉、雲渲染、分佈式協作、粒子系統建模等數智化手段。其參與的先進製造業有高性能計算設備製造、影視製作裝備製造等;現代服務業包括雲服務(瑞雲科技)、影視特效製作(BaseFX、MoreVFX)、動畫製作(可可豆等138家公司)、數據營銷與發行服務等。從一部作品可以看到,我國電影産業的數智化、融合化發展取得新進展,所依託的就是我國現代化産業體系建設。
讀趨勢
好作品是“護城河”,守住這個“1”才會衍生“0”
記者:對於普通觀眾,看一部好電影帶來的心靈體驗是最直觀的獲得感。重視電影經濟與提升作品質量,二者是怎樣的關係?究竟什麼是電影經濟的內核?
王雋:“大鬧天宮”“葫蘆娃”等上美影前輩們創造的經典歷久彌新,充分説明優質IP的蓬勃生命力。這也告訴我們,好作品始終是産業的“護城河”。好內容是“1”,衍生是後面的“0”。以好內容為起點,支撐後續各種形態的轉化與再創造,才能形成全鏈路經濟模式。《浪浪山小妖怪》IP帶動終端銷售額超25億元,可見文藝創作的內容質量越高,其IP開發運營的潛力越大,所能帶動的産業鏈條就越長,對經濟的作用力也就越顯著。
我們不妨借鑒“零售思維”,將觀眾視為消費者,注重情感連接與用戶體驗設計,創作滿足人民群眾多層次精神文化需求的作品,甚至根據不同受眾定制內容産品,推動精準營銷與精準滴灌。
也不要小看電影經濟那帶有溫度的隱性傳遞。觀眾未必看過一部電影,但可能通過文具、咖啡杯、服飾等電影IP衍生品感知到電影文化的溫度。電影內容通過多層傳導滲透生活,成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消費即代表對作品的認可。
汪憶嵐:沒有大眾喜聞樂見的優質電影內容作基礎,再多的“+”也難以轉化為持久的産業價值;沒有産業生態的良性運轉,再好的創作熱情也可能因市場和資源限制而無法實現社會效益。發展電影經濟和提升創作質量,本質上是同一目標的兩個側面,根本遵循都是“以人民為中心”。
在“電影經濟”系統中,電影創作生産可以不再“孤獨”,可以與電影經濟輻射到的行業緊密聯動。良好的産業生態,讓創作者有安全感,也有空間、有動力進行長期投入和藝術探索,從而不斷提高整體創作水平。
“電影經濟”的內核是以電影內容創造為基礎的價值整合能力,既滿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又通過産業聯動賦能經濟社會發展,進而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記者 任姍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