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最潔凈城市”的幻滅

2022年6月22日,村民在印度中央邦博帕爾戈拉村通過水管洗碗 新華社發
文/唐璐
編輯/胡艷芬
在印度政府推動的“清潔印度”運動中,中央邦的印多爾曾連續7年獲評“印度最潔凈城市”,擁有七星級“無垃圾”認證,每年還通過碳信用額收益約9000萬盧比(1盧比約合0.08元人民幣)。2021年,印多爾更因廢水管理表現突出,成為印度首個獲得“水加”(Water Plus)認證的城市。
然而,2025年末的一場公共衞生災難,徹底擊碎了這座城市的“潔凈”光環。從2025年12月下旬開始,印多爾巴吉拉特普拉地區的居民就陸續出現腹瀉症狀。他們多次向市政部門投訴自來水散發惡臭,但當地官員置若罔聞。
截至2026年1月13日,官方通報已有8人死亡,其中包括一名6個月大的嬰兒。但根據當地媒體報道和已發放補償金的記錄,實際死亡人數超過8人,另有2000人患病、200多人住院,32人接受重症監護。
調查發現,事故源頭是一座建在供水管道上方的警局廁所——該廁所未配備化糞池,污水直接滲入下方破裂的管道。當媒體記者追問時,中央邦城市發展部長輕描淡寫地稱此事“毫無意義”。
光鮮的街巷,老化的管道
印度政策評論員普拉卡什直言:“乾淨的街道容易拍照,乾淨的水管卻難以入鏡。這正是‘清潔印度運動’背後令人不安的真相。”
市政宣傳圖片裏的印多爾街道上,色彩艷麗的壁畫墻前街道整潔,被刷上不同顏色的廢舊輪胎作為裝飾物,被整齊擺放在道路中間。然而,真正的危機卻藏在鏡頭照不到的角落。
那層平整的“七星級”柏油路面下,擁有120年歷史的供水管網多處老化滲漏,不少管道已使用超過50年,排水溝甚至直接鋪在供水管上方。
印度媒體披露,2014年至2024年間,政府為“清潔印度”投入超1.8萬億盧比,其中大部分用於廁所建設補貼、評比獎勵和宣傳,對地下排污管網、水質監測和污水處理等“看不見”的基礎設施投入寥寥。普拉卡什諷刺道:“管道埋在地下,不入鏡,獎項就按鏡頭所及來評定。印多爾表面潔凈,實則內部腐爛。”
印度《經濟時報》的社論一針見血:“城市熱衷於炫耀排名和漂亮的成績單,但如果流進居民家中的不是生命之水而是疾病之源,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其實早在2019年,印度審計長就警告印多爾水資源管理存在嚴重隱患,包括水污染風險、控漏效率低下(需22至108天才能控制漏水)、過濾廠監測不到位等問題。但這些警示都被忽視——只因它們不在“最潔凈城市”的評分標準裏。
2025年8月,因居民持續投訴水質有問題,印多爾市政府發布了價值2400萬盧比的管道更換招標公告。但直至悲劇發生,這項工程仍未啟動,甚至連基本的維修都沒有進行。
印度戰略顧問斯裏德哈蘭諷刺當地的治理邏輯:績效優先於人道問責。這種治理模式看重的是城市排名、廁所數量、街道外觀等可見的指標,卻忽視那些維繫生命卻隱於地下的系統:污水管網完整性、飲用水安全、污水處置。這也解釋了,為何一座“七星級”城市在接到居民長達8個月的投訴後依然能獲得表彰。
隱藏其後的不平等與數據造假
印多爾水污染悲劇發生在印多爾最貧困的區域之一——巴吉拉特普拉。《商業旗幟報》指出:“這暴露了貧富階層在獲取市政服務方面存在着巨大鴻溝,也是印度市政治理的典型寫照。”
在印度,富裕家庭有能力安裝昂貴的凈水系統,貧困階層卻只能承受市政不作為的後果。28歲的居民拉胡爾説:“我們每天早上都得買飲用水。水罐車雖然每天都來,但我們根本不知道水質到底如何。”40歲的市政工人基肖爾説他3歲的兒子也病了:“我可以喝這種水,但孩子們受不了。我們要麼把水燒開,要麼買水給他們喝。”
事件也再次揭露了印度在衞生數據上的造假問題。2014年,印度總理莫迪發起“清潔印度”運動,宣布將在2019年聖雄甘地誕辰150周年時使印度“消除露天排便”。5年後,莫迪在古吉拉特邦宣布,已建造超1.1億個廁所,6億人用上廁所,目標已實現。
然而專家指出,這一結論僅基於各邦自行報告,缺乏獨立核實,且受政治時間表驅動。印度全國家庭健康調查顯示,即使在已宣布“消除露天排便”的地區,該現象依然存在。
更嚴重的是,數百萬廁所建成後沒有配置供水、下水道,缺少維護計劃。“廁所奇蹟只是個笑話。”印度專家指出,衞生設施是一個系統工程,包括供水、排水、污水處理和維護,而“清潔印度”只聚焦最可見的部分——廁所建築本身。

一名清潔工人穿過印度新德里一條馬路 新華社/法新
全國性的警鐘
印多爾並非孤例。2025年11月,博帕爾維洛爾理工學院學生因黃疸疫情抗議;2024年12月,欽奈有3人因飲用受污染的自來水死亡;過去兩年,班加羅爾、諾伊達、科欽等地相繼報告水媒疾病爆發;2026年1月初,古吉拉特邦甘地納加爾市因飲用水污染,導致部分地區爆發傷寒疫情,已報告100多例病例。
印度國家轉型委員會2018年的數據顯示,印度在122個國家、地區中水質排名第120位,近70%的水源受污染。問題不僅在於水源,更在於輸送過程——許多自來水須經由與污水管道相鄰的老舊管道輸送,當壓力不足時,污水便會滲入飲用水管道。
《論壇報》評論:“清潔排名、智慧城市標籤和治理口號,掩蓋不了系統性的忽視。”《印度時報》則諷刺道:“在印度,如果某件事看起來好得令人難以置信,那麼很不幸,它往往就是假的。”
“潔凈”與種姓
真正的衞生,需要工程誠信與制度問責——將對生命的日常保護置於治理的核心。若印度城市治理無法從“表演性政治”轉向“制度性建設”,印多爾的悲劇還會重演。
筆者在印度工作時曾目睹莫迪發起的“清潔印度”運動,並走訪多個城市見證其推行。我的體會是,該運動最重要的成就是在心理層面:它顯著提升了印度社會重視公共衞生與環境衞生的集體意識。
然而,意識的覺醒並不會自動轉化為基礎設施的變革。“清潔印度”的實現,仍面臨結構性挑戰。印多爾最近發生的公共衞生災難,正是一記警鐘。
多年前,在孟買一所為清糞工子女設立的學校,筆者遇到了拉梅什·哈拉爾卡。這位達利特(印度種姓制度中的最低層級群體)出身的社會活動家曾夢想當畫家,卻因政府住房政策被迫繼承父親的市政掃帚——這是孟買市政為環衛工人提供住房的前提。從那時起,哈拉爾卡發誓絕不讓子女重復他的命運。如今他的兒子們已成為記者和視覺敘事者。
當筆者問他如何看待“清潔印度”運動時,他的話讓我至今記憶猶新:“印度人之所以敢隨地扔垃圾、露天排便,是因為他們知道,總有像我這樣種姓的人會替他們清理。只要這種制度存在,再多的打掃也無法真正凈化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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