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美國政策調整風險外溢

這是2023年7月31日在美國拉斯維加斯拍攝的耶洛公司的卡車和拖車 新華社/法新
文/付隨鑫
編輯/馬琼
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宮擔任美國總統的第一年,大舉擴張總統權力並激進推行民粹主義議程。但預計這一勢頭在2026年將面臨多重阻礙,其中最大的阻力可能是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失利,最高法院可能作出對特朗普不利的裁決,而“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陣營內部的裂痕也將公開化。此外,儘管美國經濟數據有望保持向好,民眾體感仍然不佳。在可預見的2026年,特朗普的內外政策將是攪動全球局勢的最大變量。
中期選舉後或成跛腳總統
美國2026年中期選舉將於11月3日舉行。本次選舉,國會眾議院435個席位將全部改選,參議院100個席位中的35個將改選。從歷史規律看,執政黨在中期選舉中通常會遭遇失利——20世紀30年代以來,執政黨在中期選舉後平均丟失28個眾議院席位和4個參議院席位。目前,共和黨在國會兩院只擁有微弱的多數地位,一旦丟失3個眾議院席位和4個參議院席位,就會同時失去對兩院的主導權。
中期選舉通常被視為對美國現任總統執政表現的“公投”,經濟形勢和總統支持率是決定選舉結果的主要因素。目前來看,這兩大因素對共和黨均不利。民調顯示,多數選民對美國經濟形勢以及特朗普政府的經濟表現不滿,體現為選民的經濟體感差、預期悲觀。此外,特朗普的支持率已跌破40%,逼近兩個任期內的最低水平。
具體分析,共和黨有十余個眾議院席位屬於競爭激烈的“搖擺席位”,意味着共和黨有較高風險在中期選舉後失去在眾議院擁有多數席位地位。相比之下,共和黨待改選的參議院席位大多屬於“安全席位”,被民主黨翻盤的可能性較低。因此,共和黨在中期選舉後有望繼續主導參議院,但其多數地位可能被削弱。
為贏得中期選舉,特朗普提前一年對共和黨選民進行總動員,馬斯克也宣稱將投入大量資金支持共和黨競選。特朗普還要求多個共和黨主導的州進行國會選區重劃,旨在增加共和黨的“安全席位”數量。據估算,僅得克薩斯州的選區重劃就可能為共和黨新增5個眾議院席位。民主黨對此針鋒相對,在其主導的加利福尼亞等州推動選區重劃。
儘管選區重劃總體上有利於共和黨,但如果經濟形勢無法顯著好轉,僅靠選區重劃恐難確保共和黨繼續掌控眾議院。一個重大不確定因素是,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大法官試圖廢除《投票權法》中關於少數族裔公平代表權的保護條款,該案或於2026年6月作出裁決。如果相關條款被廢除,對共和黨重劃選區是重大利好。而如果民主黨重掌眾議院,可能會對特朗普發起腐敗和刑事調查,甚至發起彈劾,並阻撓其通過重大立法。屆時,特朗普為鞏固其政治遺産,恐將持續挑戰憲政邊界、突破美式民主的底線。
面臨司法和政治阻礙
特朗普政府2025年1月上&以來,以更加強硬的手段推行民粹主義政策,特別是推出加徵“對等關稅”、限制移民、加強總統權力等。這些政策主要依靠行政令而非國會立法來實施,導致其缺乏堅實的法律基礎和持久的效力,而且在最高法院面臨司法挑戰。儘管保守派大法官佔絕對多數的最高法院近年來屢屢作出對特朗普政府有利的判決,但多個重大案件的前景仍充滿不確定性。
一是最高法院可能不會完全支持特朗普徵收“對等關稅”。該案涉及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徵收的“芬太尼關稅”和“對等關稅”,裁決預計2026年初作出。分析人士認為,最高法院推翻“對等關稅”而保留“芬太尼關稅”的可能性較大。這將衝擊特朗普的關稅談判和經濟政策。儘管政府仍可援引301條款、232條款等工具維持高關稅,但實施流程將更為複雜。
二是謀求終止“出生公民權”可能受挫。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規定,凡在美國出生的人均為美國公民,但特朗普政府試圖阻止該權利自動適用於某些非法移民的子女,以減少非法移民。該案件的裁決也存在較大不確定性,最高法院不一定完全支持政府的主張。
三是最高法院可能不支持隨意解雇美聯儲理事。特朗普一直謀求削弱美聯儲的獨立性,加強對美聯儲貨幣政策的掌控力度,以達成降息目標。為此,特朗普要求最高法院同意其罷免美聯儲理事庫克;2026年1月9日,美國司法部向美聯儲送達傳票,對美聯儲主席鮑威爾發起刑事調查,意味着特朗普與鮑威爾及美聯儲之間一系列衝突正在延續和升級。不過,考慮到美聯儲的獨立性對美國經濟的重要性,最高法院可能不會支持特朗普的主張。
2026年特朗普在政治層面也面臨不少挑戰。最大的麻煩可能是MAGA陣營內部的持續分裂。特朗普2025年的執政表現與其向核心支持者許下的承諾之間存在較大落差。部分MAGA人士對特朗普掩蓋愛潑斯坦案真相、頻繁進行海外軍事干涉、過於偏袒以色列、與金融和科技精英關係過密等深感不滿。看似鐵板一塊的MAGA陣營正面臨日益嚴重的內部分裂,並可能走向派系化,進而加劇內鬥,削弱對特朗普的支持,影響共和黨的選情。
特朗普面臨的其他執政挑戰還包括:國會內部兩黨對立導致重大立法很難通過,特別是對於撥款法案兩黨鬥爭激烈,政府面臨再度關門風險;共和黨因拒絕延長奧巴馬醫改補貼,可能喪失部分中間選民的支持;美國政治生態持續惡化,可能再次引發嚴重的政治暴力事件;特朗普在對外動武、對內執法、解雇官員、打壓異己等方面不斷擴張權力,已遭到民主黨和部分共和黨議員的質疑,可能引發憲法危機。

這是2025年3月6日拍攝的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首府努克景色(資料照片) 新華社/美聯
經濟數據向好但民眾體感不佳
2025年,美國經濟展現出超出預期的韌性。儘管受到特朗普關稅政策的強烈衝擊,但經濟仍實現了較快增長。其中,三季度國內生産總值(GDP)環比年化增速達4.3%,創下近兩年來的最高水平;通貨膨脹率維持在3%左右,低於年初預期;股市一度受到特朗普關稅的重創,但很快恢復並屢創新高。
然而,美國經濟仍面臨多方面的問題。
一是民眾對經濟增長體感不佳,尤其對生活成本高企深感不滿。僅約30%的民眾認為特朗普在解決通脹和生活成本問題上達到了預期,是其在所有議題中支持度最低的一項。特朗普希望“大而美”法案在2026年的落地能夠緩和選民對其執政表現的不滿,但僅約40%的民眾支持該法案。
二是消費者信心持續低迷。美國消費者信心指數已經連續5個月走低,當前處於歷史最低水平。儘管2025年個人消費支出增長較為強勁,但消費市場的兩極分化非常嚴重——消費增長主要源於高收入群體的強勁支出,而中低收入家庭已陷入明顯的財務困境。
三是人工智能(AI)投資浪潮存在泡沫風險。2025年美國經濟增長的另一個重要引擎是巨量AI投資,但2026年或難以持續。更重要的是,鉅額投資的回報尚未顯現。
四是失業率保持在較高水平,2026年有可能超過4.5%。究其原因,一方面,移民減少、人口老齡化等因素抑制了勞動力供應;另一方面,AI的廣泛應用加速了白領失業。
2026年,美國經濟增長也仍具備若干有力支撐——家庭和企業的資産負債表保持相對健康,新技術的應用也正在提升生産率,而隨着失業率上行和通脹相對穩定,預計美聯儲會啟動降息,甚至在特朗普的施壓下進行較大幅度的降息。
綜合來看,2026年美國經濟可能保持與2025年相當的增速和通脹率,但不排除政策失誤、地緣政治動蕩、財政赤字居高不下等因素造成經濟疲軟的可能性。
政策調整可能引發全球風險
值得警惕的是,特朗普在2026年的一些政策調整可能引發全球風險。
首先,特朗普可能再次揮舞關稅大棒及其他政策工具。
特朗普政府目前試圖重新修訂“美墨加協定”,如果談判受阻,或對加拿大和墨西哥再次發動關稅戰;近期,特朗普政府對歐盟限制並懲罰美國科技巨頭的做法深感不滿,這可能破壞美歐在2025年已經達成的貿易協議。此外,如果特朗普政府推動美聯儲在2026年加大降息力度,他對關稅大棒的使用將會更加堅定。
由於美國通脹仍然較高,民眾對生活成本問題不滿,最高法院可能不支持特朗普政府“對等關稅”政策,但後者可能轉而選擇其他替代性的關稅工具,使外國企業面臨新的、巨大的不確定性。
第二,兩黨圍繞中期選舉的激烈鬥爭,可能産生破壞性溢出效應。鋻於選民對生活成本等國內問題不滿,特朗普與共和黨在選情不利的情況下,可能採取更加強硬的外交姿態以調動選民情緒和向外轉移矛盾。特朗普派軍隊強行控制馬杜羅,此舉就有爭取拉美裔特別是古巴裔選民支持的目的,打壓南非則意在迎合美國白人至上主義者。而隨着在委內瑞拉的冒險一時得逞,特朗普政府可能更有信心實施對外干預,包括對丹麥、伊朗、古巴、墨西哥等國施壓。
第三,特朗普政府調整安全戰略可能引發惡性連鎖反應。特朗普將國家安全戰略的重心轉向本土和西半球,試圖在拉美進行排他性管控。其強行控制馬杜羅和強推“新門羅主義”政策,已在拉美乃至全球引發連鎖地緣政治反應。美國對古巴、哥倫比亞、巴西、墨西哥、伊朗等國發出公開威脅,增大了拉美、中東等地出現新的動蕩的風險。
隨着綜合國力相對衰落,美國越來越傾向於利用其最具優勢的軍事實力攫取利益並護持霸權。強行控制馬杜羅、謀求奪取格陵蘭島,凸顯了特朗普的實力外交。不得不警惕,美國公然踐踏主權平等、不干涉內政等基本國際準則,可能將國際社會拖入類似一戰前弱肉強食的“叢林時代”。
(作者係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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