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晚餐
文/宿亮
編輯/胡艷芬
“狐狸”是條狗。它的血統不太可考,但模樣有點像黑背犬混着羅威納,個頭與成年藏獒相倣。大家都簡單地叫它:狼狗。
“狐狸”曾經是條軍犬,從小在軍營長大,退役後被安排到一家軍工廠的院子裏“巡邏”,主要任務是嚇唬周圍亂竄的野貓野狗。
跟它一起到軍工廠的,是它的好兄弟“老虎”。“老虎”也是條狼狗,個頭和“狐狸”差不多。它倆抱在一起打鬧時,就像兩團在草地上橫衝直撞的大黑球。我父親説,從來沒見過這麼活泛的老狗。
“狐狸”和“老虎”算是轉業,能從部隊領工資。這筆錢就是它倆的伙食費。
父親在軍工廠工作,每逢值夜班,總會提前出門。路過市場,他就買上一扇排骨或一隻雞,帶到值班室,在煤球爐子上架鍋燉。送“狐狸”和“老虎”來的小士官特別囑咐過:不能放鹽、醬油,只能吃白水清燉的肉,而且骨頭要燉得爛爛的。
有一次,父親拜託同事給“狐狸”和“老虎”做飯。半夜值班室突然來電話,説“狐狸”不舒服,總是嘔。父親披上大衣,蹬上自行車就往廠裏趕。後來才知道,那天值班員燉骨頭的時間不夠,“狐狸”被硬骨頭卡住了嗓子,一直乾嘔。所幸,它很皮實,最後終於嘔出了一塊帶血的小骨頭。在那之後,父親每次都會親自安排好它們的晚餐再下班。
軍犬看著兇,其實都經過了嚴格的服從訓練,尤其是絕不會攻擊牽着自己繩子的人。“老虎”就是這樣失蹤的——它跑出去玩,就再也沒回來。大家都説,準是讓壞人牽走了。父親念叨:肯定是那天晚飯不可口,“老虎”才跑出去,遇到壞人了。
後來,父親定了一條紀律:除了要用心做飯,值班的人還得把狗帶進夜班宿舍一起睡覺。“老虎”沒了,“狐狸”絕不能再受傷害。
可“狐狸”後來還是跑出去了。軍工廠對面小區的保安跑來告狀,説常看到“狐狸”在小區裏出沒。父親偷偷跟蹤,發現“狐狸”和對面小區裏的小狗交了朋友。雖然個頭差得有點大,但它倆玩得很開心。於是,父親又有了新規定:晚飯後值班員要帶着“狐狸”去對面小區遛彎。
那個時候我在外地讀大學,有一次放假回家,碰上去叫父親回家吃飯。他不在辦公室,臨下班了正蹲在值班室給“狐狸”做飯。一口大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父親小心從裏面夾出一塊肉,撕成小塊,往旁邊一扔,“狐狸”跳起來一口吞下去。那天,我家的晚飯也恰好是白水燉排骨。
假期沒什麼事,周末就陪着父親去值班。我們在院子裏打羽毛球,“狐狸”就在旁邊蹲着,只要球飛了,就“嗖”的衝出去,然後一定會把一個挂着口水的羽毛球塞到我手裏,還得意颺颺地蹲在我身邊吐舌頭。
“狐狸”去世前,腿上長了一個大包。軍醫院的獸醫説,可能是腫瘤,沒法救了。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父親經常精力不集中,好像在想什麼事情,眼眶發紅。
我了解“狐狸”的全部故事,是在一次吃早飯的時候。父親坐在餐桌旁,把一塊排骨上的肉撕下來,喂給正在咯咯笑的5歲孫女。邊喂她,邊給她講“狐狸”的故事。我剛想問,早飯為什麼要吃肉,卻把話咽了回去。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狐狸”,以及那個充滿熱氣的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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