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島國際電影節策展小記

作者在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金椰獎”國際評委會主席馬可·穆勒大師班上(海南島國際電影節供圖)
文/李迅
編輯/劉娟娟
一個年輕的國際電影節如何確定自己的發展方向?選片和策展如何形成自己的特色?電影節應該如何扶持新人?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以下簡稱海影節)在競賽和展映單元的選片和策展上,以獨有的風格和大膽的舉措,對這些問題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巧思暗藏
每年12月舉行的海影節是全年最後一個重要的電影節,人們當然會期待它能薈萃一年來各國際電影節的優秀作品。而這“最後一個”,決定了很難從排在前面的國內電影節的指縫裏拿到那些聲名顯赫的影片。但策展並不是簡單地去挑選入圍了大電影節的名導演、名影片。我們通過細緻地觀察或基於某種策展思路,依然有可能從一些名聲略低、規模略小的電影節選到水平並不低的同類佳作。

獲得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金椰獎”最佳影片獎的《黑兔白兔》主創與觀眾合影(海南島國際電影節供圖)
在國外電影節一些導演的訪談中,我們發現,凝視這個話題早已超越“男凝”“女凝”範疇,有了更廣泛、更深入和更多樣性的表現和探討。第七屆海影節,最初在考慮做“凝視”這個主題的策展時,最先想到的無疑是獲得戛納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大獎的《弗拉明戈的神秘凝視》,其次是入圍威尼斯電影節的紀錄片《過去在未來延續》,但這兩個都拿不到,於是最終選擇了馬賽電影節(該電影節偏重實驗)的《共生界碑》。這部類似散文電影的紀錄片,以一種萬物平等的觀點,講述城市與動物的關係,人類凝視動物,動物似乎也在凝視人類。
這部影片也 啟發我們思考:在今天的日常生活中,人和人之間是否也還存在真正的凝視呢?從海影節的應徵作品中,我們還真發現了一部將日常的凝視作為拍攝對象的敘事短片《情長氣短》。影片通過攝影機位、主客觀視線、內外反拍調度和正反打剪輯,建立起一家三口脆弱而又微妙的情感關係,可謂對所有關於凝視的電影技法做了一次重新探討。
“藏敘事”是近年來國內青年導演常常討論的話題。2025年各個電影節也出現了不少青年導演的“藏敘事”作品。於是,我們選了幾部比較有特點的這類影片,如驚悚片《蜱蟲叮咬的真實之美》《銅疫》和奇幻片《倒懸之境》。觀眾可以圍繞國內所説的“藏敘事”與外國電影中的“推理”概念的異同深入琢磨,相互分享。
電影的聲音藝術也一直是我們的關注重點。本屆海影節,我們繼續給觀眾帶來了在電影聲音創作方面非常獨特的影片,如《攜風暴而來》,影片的主角就是一位聲音藝術家,影片的聲音設計作為敘事結構直接起到了塑造人物和推動劇情的作用;《共生界碑》的導演之前的工作就是聲音指導,影片中聲音與音樂的混合呈現,每個生物的發聲頻率,以至包含觀察、記錄、選擇這一全過程的整體“聲景工程”,都在持續塑造觀眾對已知事物的重新認知;《夜班時分》中與精妙的構圖、奇特的光線錯落呼應的幾段音樂,也以自己獨有的形式和結構講述着影片故事;《無聲摯愛》中聾妻的主觀“聽覺”作為敘事反轉的戲劇性運用,極大地增強了人物關係的張力和人物心理的刻畫。
選片、策展過程中這樣的“偶得”還有很多,但我們無法把這些影片組成“單元”,因為這會破壞既定的展映單元設計,因此只能像隱藏彩蛋一樣把它們分散到各個單元,等待細心的觀眾去發現、欣賞和分享。
聚焦當代紀錄電影的兩股潮流
上述這些聰明的點綴自然會給策展增添光彩,其主題與專業基因也會為下次策展播下靈感的種子,但從最基本的策展任務而言,更重要的仍是特定單元的整體設計。
本屆海影節,我們在“焦點影人”單元推出了兩位紀錄片導演,來自阿根廷的馬裏亞諾·裏納斯和法國電影藝術家西爾萬·喬治,他們分別帶來了最新創作的三部曲《蒙東戈》和《昏夜》兩組作品。這兩位藝術家是當代紀錄電影發展中兩股潮流的代表性人物。
《蒙東戈》是一部影像介質分明、聲音層次複雜的多媒體電影。裏納斯這次與阿根廷著名的蒙東戈藝術小組合作,影片融合了多介質、多聲部、多類型的視聽創作(包括很多類型電影的聲畫段落的運用),多材料、多種類的美術創作,以及跨學科的藝術研究。
西爾萬·喬治的《昏夜》則完全是實打實的直接記錄,攝影機面對最年輕一代來自北非的偷渡移民,跟隨拍攝他們的日常生活和跨越國境的冒險經歷。這些年輕人大多是被遺棄或與家人失散的孤兒,也有離家出走在偷渡路上長大的少年。鏡頭中的他們無名無姓,隨時入畫,又隨處消失。這部紀錄片就是為這些無名孤兒所作的影像傳記。銀幕上他們做飯、睡覺、玩耍、跋涉……觀眾眼中所見,就是他們留給這個世界的生命印記。

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焦點影人”西爾·萬喬治與觀眾合影(海南島國際電影節供圖)
實驗電影需要土壤
本屆海影節選片的另一個特點是對實驗電影,尤其是對偏實驗或者有實驗元素的敘事電影青睞有加。為此我們特地恢復了第四屆“採珠拾貝”這個注重實驗和創新的單元,尤其是那些側重實驗與類型影片相結合的作品,比如融合實驗與偵破類型的《第一部電影,或當前已編目的殘片整理》,實驗與驚悚類型結合的《蜱蟲叮咬的真實之美》,實驗與奇幻類型對接的《倒懸之境》,實驗與體育類型相互滲透的《極限競技》。我們希望通過展示這些影片,讓國內觀眾和電影創作者對當前國際流行的類型+實驗的創作潮流有比較切實的了解。
基於上面提到的技術原因,一些偏實驗的優秀敘事作品也散見於其他單元,如主競賽單元(劇情長片)的《落葉球》《桑格豪森的渴望》《攜風暴而來》《發紙水謠》《夢巢》,天涯海角單元的《段終最落》和女性篇章單元的《水之年代》。我們甚至在短片類別為純實驗片也留了一個位置(《鋪平夢之路》)。

獲得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金椰獎”最佳紀錄片獎的《發紙水謠》導演尼古拉斯·格勞為觀眾簽名(海南島國際電影節供圖)
作為一個大型綜合類國際電影節,在選片和策展上做到世界地區全覆蓋現在已不是問題。所以,一個體現“大型”“綜合”的電影節就需要在“專業性”上明確自己的宗旨。就海影節所追求的理想和特色而言,首先,無論競賽還是展映,選片必須以新為主,着力選取年度國際優秀電影新作,同時兼顧藝術創新與滿足觀眾喜好的平衡,讓觀眾直接感受最新的世界電影創作動態;第二,選片與策展必須與國際接軌,奉行電影類別全覆蓋的戰略,即國際公認的三個電影類別:敘事電影、紀錄電影和實驗電影,包括長片和短片都要有代表作品入圍。
實驗電影實驗什麼?簡言之,就是實驗創新。甚至可以説,實驗就是創新。形式、結構、風格、敘事以及包括這一切元素的電影思維,都是實驗的應有之義與基本操作。從實驗電影與常規敘事電影的關係角度來看130年的電影史,可以説就是異質之物相互碰撞、相互作用所造就的電影創新的歷史。在中國語境下,我們看到主旋律電影與類型電影的結合所産生的驚人的市場效益;我們也看到藝術電影與類型電影的結合,在觀眾評價和票房檢驗上取得的雙高成績。但我們在大力提倡電影創新的時候,總有一種創新難以持續的擔憂,又總是從常規敘事電影中去尋找創新基因,對實驗電影這一可以實操的創新方式視而不見,甚至貶低。不僅實驗電影創作數量很少,國內的電影節展和電影獎也絕大部分沒有設實驗類別。在這個處處都在多元融合、跨界連接的時代,我們特別應該認識到實驗電影在突破與創新上的重要意義。
發現、扶持青年電影人才
發現、扶持青年電影人才,是電影節最重要的宗旨之一。海影節作為大型綜合電影節,當然首先要選老中青成名導演的作品以保證主競賽的水平和聲望,不能因為要扶持青年導演就把自己變成一個青年電影節。但海影節又不像有些大電影節設有青年導演競賽單元,我們只能在主競賽內為發現新導演留出空位。
從2025年柏林電影節專設首作競賽單元“視點”提攜首作導演,到戛納電影節導演雙週單元大刀闊斧進行改革,避開大廠推薦直選新人導演入圍,國際著名電影節都在積極尋找新的方式去發現更多的電影新人。有鋻於此,本屆海影節的選片策略也有所改變,不僅要選有國際電影節入圍做背書的影片或成名導演的作品,也嘗試選拔初出茅廬甚至從未經歷過電影節選拔機制的電影才俊的作品。
於是,有兩位“00後”導演分別以短片首作和長片首作直接入圍主競賽。一位是法國導演弗朗索瓦·戈格蘭,他的入圍作品就是前面提到的《情長氣短》。另一位是中國導演葉鎮朋,他的劇情長片首作是一部洋溢着熱帶半島風與火的青春片《不久前的夏天》。以馬可·穆勒為主席的國際評委會對影片品質肯定有加,將“最佳華語貢獻獎”授予了這位年僅22歲的導演。
(作者係電影學者、原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中國電影資料館)研究員、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藝術總監)

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獲獎名單(海南島國際電影節供圖)


手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