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埃及博物館:跨越20年的文明新殿堂

2025年11月4日在埃及吉薩的大埃及博物館拍攝的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巨像 新華社發(艾哈邁德·戈馬攝)
文/《環球》雜誌記者 隋先凱(發自開羅) 編輯/劉娟娟
吉薩金字塔腳下,尼羅河的風仍像四千多年前那樣吹拂着古老的沙丘。它攀上金字塔的石階,輕拂獅身人面像的臉頰,穿過神廟殘存的立柱,也第一次邂逅一座新的文明殿堂——大埃及博物館。
大埃及博物館是世界上最大的展示單一文明(古埃及文明)的博物館,在歷經20餘年的波折與等待後,終於在2025年11月1日晚盛大揭幕。這一夜,博物館迎來了它的高光時刻。交織的燈光與焰火照亮了吉薩高地的天幕,金字塔與博物館遙相呼應,古老與現代在此刻交融,仿佛時間的洪流回到了文明的源頭。這是一座為文明而建的殿堂,如一顆新星,閃耀在古老的尼羅河谷上空。
這是一座凝聚了一個文明記憶的“時代金字塔”。從最初的夢想,到如今的輝煌亮相,大埃及博物館承載着這片土地上的人對於文明的執着守護。
這也是一場從20世紀初就埋下伏筆的夢。理解它,就必須回到那座紅色老館,從一段已漸泛黃的記憶開始。
老館的黃昏
1902年,埃及開羅市中心的解放廣場旁,一座紅色立面的古典主義建築正式啟用,它就是埃及博物館。這座由法國建築師馬塞爾·杜爾尼翁設計的粉紅色古典建築,被人稱為“尼羅河畔的寶庫”。

《花兒與少年》團隊在埃及博物館老館前合影 《花兒與少年》節目組供圖
彼時,埃及考古的“黃金時代”正悄然到來。考古學家在帝王谷的烈日下發掘,在卡薩拉的封土下探索,在神廟的廢墟中尋秘……金字塔、木乃伊、獅身人面像等古埃及文明的輝煌象徵,以其深邃的神秘感讓西方為之迷戀,來埃及“尋寶”成了西方世界的夢。那時的世界還未真正認識古埃及,人們尚不知圖坦卡蒙是誰,也不知會有怎樣的奇蹟埋藏在沙下,但他們已意識到:埃及的過去,比金子還要耀眼。
自那一年起,法老們從沙漠中“歸來”。那時的人們第一次得以近距離凝視古老的法老時代珍寶,也第一次揭開尼羅河文明的神秘面紗。這座博物館是世界上最早專為古埃及文物而建的博物館。
對於埃及人來説,這座博物館不僅是文明的倉庫,更是國家身份的象徵。百年來,它陪伴埃及經歷了殖民、獨立、革命、重建的風風雨雨,見證了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尋找自我記憶和認同的不凡歷程。
歲月推移。如今這座博物館像一位滿載故事的老人——溫厚而莊重,卻也逐漸力不從心。隨着20世紀中葉後考古發現的不斷增加,館藏文物數量超10萬餘件,展存空間早已不堪重負。數萬件文物擠在狹窄的展廳,地上、角落堆得滿滿當當,覆滿一個世紀的塵埃。更有成千上萬件珍貴文物被迫封存在地庫。館內設施老舊、光線昏暗、空氣沉悶、氣味混雜……地震、濕度、溫度等不可控因素也讓文物保存條件堪憂。有人説,那些沉睡的法老已無處安放他們的靈魂。
“我們需要一個新的家,讓文明得以呼吸。”一些考古學家為之呼籲。“為文物修建新家”的呼聲和期盼日漸高漲。於是,一個新的夢開始在尼羅河的彼岸醞釀——修建一座能與金字塔對話、能容納古埃及全部輝煌、能讓文明重新呼吸的新殿堂。
新殿堂的光
為讓塵封的文明重新煥發生命,2002年,時任埃及文化部長法魯克·胡斯尼宣布,由於100年前建成的埃及博物館已經無法容納大量展品,埃及政府決定在吉薩金字塔附近新建一座大型古跡博物館——大埃及博物館。他強調,金字塔是永恒的象徵,因此博物館的設計一定要體現埃及文化中生命永恒的精髓。當年,時任埃及總統穆巴拉克為博物館舉行奠基儀式,政府公開向海內外徵集新館設計方案。
2003年,來自愛爾蘭的赫尼根-彭建築設計公司以簡潔新穎的設計方案從眾多的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該公司的設計模型顯示,大埃及博物館坐落在尼羅河谷邊緣的沙漠高地,距離舉世聞名的吉薩金字塔群約2公里。整個建築呈放射狀,放射的軸線正好延伸至吉薩高地上那三座著名的金字塔,體現一種時光延續千年的史詩感。從空中俯瞰,它們組成一座“空間金字塔”,躍然高地之上。其內部設計和展品的陳列方式旨在將游客帶到昨天的世界,去體驗古埃及人的文明。該方案的設計理念極富象徵意味,使博物館的建築風格同不遠處的金字塔相得益彰,以現代建築語言延續金字塔永恒的精神。
2005年,博物館在金字塔腳下破土動工。那一刻,整個埃及都懷着對重現文明榮光的期待。有人稱它是“現代的金字塔”,也有人説它是一座為時間建造的神廟。然而,宏偉藍圖在現實面前屢屢受阻。資金短缺、施工延誤、政局動蕩、火災事故、新冠疫情、地區衝突……20餘年間,一次次挫折讓博物館建設幾度被迫停擺。2011年工地沉寂,2018年腳手架火災讓人心驚,2020年疫情延緩工程……開館日期一次又一次被宣布,又一再推遲,何時開館成了埃及“最漫長的等待”。
但埃及人沒有放棄,他們在困難中前行,也努力讓文物“就位”。2006年,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像從開羅市中心搬遷至此;2018年,最後一輛法老圖坦卡蒙的戰車從開羅古城薩拉丁城堡的軍事博物館搬遷至此;2021年,法老胡夫的太陽船從金字塔旁的遺址博物館搬遷至此……10萬餘件珍貴的古埃及文物逐漸從埃及各地匯聚在這座建設中的文明殿堂。

2021年8月6日,埃及將位於吉薩金字塔景區內的一艘胡夫太陽船轉移至正在建設中的大埃及博物館永久展示區 新華社發(埃及旅游和文物部供圖)
終於,歷經多次復工與調整,博物館建設逐漸收尾。從2022年11月起,館方啟動試運營,向公眾開放外部廣場、中庭大廳、餐飲、商店等區域。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像首次迎接游客。2023年底,“大樓梯”走廊開放,幾十件不同時期的法老雕像、神像、廟柱等雕刻作品沿階而立,講述古埃及的王權、神明與永恒的故事。
2024年10月,博物館12個主展廳試運營開放,展線以“社會-王權-信仰”為主軸,展出從史前年代至古希臘羅馬時期的數萬件文物,構建出一條貫穿數千年的文明脈絡,讓觀眾在時空流轉中感受古埃及精神的恒久與生命的永續。
2025年11月1日晚,大埃及博物館終於迎來正式開館。伴隨着無人機、燈光與焰火表演,金字塔與新館在光影中交相輝映。現場古埃及風格的舞蹈、音樂與現代視覺效果相互交融,埃及和國外表演藝術家聯袂互動,營造出“古今對話、文明傳承”的熱烈氛圍。
這一晚,吉薩高地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數十個國家的政要與貴賓出席,埃及總統塞西親手揭幕並致辭。他説,這座宏偉的建築不僅是保存珍貴文物的場所,更是埃及人民智慧的鮮活見證,正是這種智慧,讓埃及人民建造了金字塔,在神廟墻壁上鐫刻了不朽傳奇。這一歷經20餘年籌建、耗資約10億美元的世紀文化工程正式進入新階段。
11月4日,大埃及博物館正式對公眾開放。數以萬計的文物密密匝匝排列在展廳中,每一件都閃爍着光芒,靜靜訴説法老時代的故事。展陳最引人注目的是首次完整展出了法老圖坦卡蒙的寶藏,以及修復後的胡夫太陽船和入口矗立的拉美西斯二世巨像。
20餘年的等待,不僅是建築的完成,更是一場文明的復活。有人説,埃及是時間的起點。太陽升起時,光線會先照亮金字塔的頂端,如今,也會照亮這座為文明而修建的巨大殿堂。
從中軸到十二展廳,通向永恒
大埃及博物館佔地約50萬平方米,館藏文物超過10萬件,集納古埃及各個時期最寶貴、最具代表性、最能展現文明燦爛的珍貴文物。從博物館的中庭大廳到胡夫太陽船展廳,一條通向永恒的中軸線引導着人們了解古埃及的輝煌過去,它像一條文明的長河綿延奔涌、波瀾壯闊,見過的人無不感嘆它的浩蕩、無垠。
參觀從中庭大廳開始。穿過金字塔形制的博物館入口,空間瞬間開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矗立在大廳前端的“鎮館之寶”——拉美西斯二世巨像。
2025年10月14日,在位於埃及吉薩省的大埃及博物館,游客在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像旁參觀 新華社發(艾哈邁德·戈馬攝)
這尊由粉色花崗岩雕刻而成的法老王像高近12米、重約83噸,距今已有3200年的歷史。其身形壯偉,胸肌如山,腰圓背厚,面容莊嚴,既顯王的威嚴,又透着攝人的神威。它不僅是一件宏偉的王者肖像,更是古埃及雕塑藝術與宗教權力的完美結合。
拉美西斯二世是古埃及歷史上最著名的法老之一。他生活在公元前13世紀,是古埃及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法老,統治埃及長達67年,其間多次發動大規模軍事遠征,並在國內大興土木,創造了盛世。他在近90歲高齡時過世,已然成了埃及輝煌歷史的象徵。
這座巨像是拉美西斯二世為供奉孟菲斯(古埃及古王國時期首都)地區主神普塔神而建,於1820年在孟菲斯遺址區被發現,1955年被移至開羅中央火車站旁廣場。2006年,考慮到市中心環境對文物的影響,雕像被搬往大埃及博物館存放。2018年,巨像被遷至大埃及博物館入口處永久展示區,成了館內第一位進入展位的“居民”,也是所有展品中最大的古代雕像。
拉美西斯二世不僅是古埃及文明輝煌的象徵,也是現代埃及人引以為豪的代表。陽光透過大廳天頂的格柵流瀉而下,滑過這位“太陽神之子”的深邃雙眸,泛出微金的光澤。這一刻,仿佛一個文明正在緩緩醒來。人們從他的腳下走過,穿過陽光井般的中庭大廳,便看見那條令人嘆為觀止的“大樓梯”走廊——一條通往文明深處的時間通道。

2023年11月30日,人們在埃及吉薩的大埃及博物館參觀“大樓梯”走廊上的雕像。該走廊的開放是大埃及博物館當時試運行的一部分 新華社發(艾哈邁德·戈馬攝)
這條被稱為“大樓梯”走廊的展區,是大埃及博物館中最具象徵意義的空間之一。它佔地6500多平方米,長60多米的階梯自大廳緩緩向上延展,通向其他展廳入口,宛若一條倒逆的時間之河,將人們從現代引向法老的崢嶸歲月。階梯兩側陳列着60余件古埃及不同歷史時期的巨型石刻藝術珍品——從莊嚴的法老立像、威儀的神雕像,到神廟立柱、人形石棺……它們共同構成一幅凝固的歷史長卷,人步入其中,仿佛與古老的文明並肩而行。
在下方,一尊法老埃赫那吞的石雕頭像在燈光的映襯下格外醒目。他那張修長怪異的面龐,異於所有法老,展現出這位“異端法老”在信仰改革中的獨特氣質。在他統治時期,他與愛妻納芙蒂蒂攜手進行了重大的宗教和文化改革。他廢除以往的多神崇拜,獨尊太陽神阿吞,並將首都從底比斯(今盧克索)遷至阿瑪納。終因各種原因,改革失敗,但他在位期間對古埃及藝術産生了深遠影響,豐富了古埃及的藝術形式。
不遠處,哈特謝普蘇特女法老的立像巍然矗立。她是少數以法老身份統治埃及的女性之一。其雕像身披王袍、頭佩王巾、面戴假須,既具男性的莊嚴,又隱含女性的柔韌。石像的目光直視前方,仿佛仍在守望由她親手開創的繁盛王朝。
更高處,一尊奧西裏斯立像以肅穆的姿態出現。作為古埃及神話中的冥界之主,奧西裏斯雙臂交叉於胸前,手握象徵王權的彎杖與連枷。他的存在,讓整個空間瀰漫出一種超越塵世的神秘力量。
……
在這些石刻之間穿行,人們仿佛在閱讀一部“石刻的史詩”。這些無聲的石像俯瞰着人流,講述着埃及文明的過往。當溫暖的光線滑過這些石像,空中的塵埃在金色光束中起舞,仿佛它們的靈魂在緩緩升起。
走到“大樓梯”的盡頭,便進入博物館的12個主展廳。該展廳面積1.8萬平方米,展線以“社會-王權-信仰”三大主題,全面展現從史前時代到古希臘羅馬時期古埃及文明的全貌。展廳布局如同時間的螺旋,每一個展廳都是文明的一章。從史前時代的陶罐與石器,到新王國時期的浮雕與木乃伊,再到托勒密時代的石棺與神像……數萬件珍貴文物勾勒出一條貫穿數千年的文明脈絡,讓觀眾深入了解古埃及的王權政治、宗教儀式、日常生活、文化習俗與葬禮傳統等,在時空流轉中感受古埃及文明的魅力。
胡夫的“靈魂之舟”
室外的一處獨立展館內,安放着另一件傳奇文物——胡夫太陽船。太陽船傳説是用來供法老升天時追隨太陽神飛越天空時乘坐的。這艘太陽船長約42米、重約20噸,由1200多塊雪松木拼合而成,4500多年後仍保存完好。它是古埃及第四王朝法老胡夫的大型陪葬品。胡夫生活在公元前27世紀,是享譽世界的吉薩大金字塔的主人,在他去世後,其子用太陽船將他的木乃伊從當時的首都孟菲斯運至吉薩,葬入金字塔,船體隨後被拆成小塊放入旁邊的石坑陪葬。
1954年,考古學家在胡夫金字塔南側坑穴中發現了這艘太陽船。後經10餘年的修復,該船於1982年被安放在原址上興建的太陽船博物館內,2021年被整體轉運至大埃及博物館。它是世界上最古老、規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船隻之一。
2023年11月30日,人們在埃及吉薩的大埃及博物館參觀“大樓梯”走廊上的雕像。該走廊的開放是大埃及博物館當時試運行的一部分 新華社發(艾哈邁德·戈馬攝)
如今,太陽船以全新的姿態亮相專屬展廳中。觀眾可沿着圍繞它修建的螺旋樓梯近距離全方位欣賞這艘四千多年前的傑作:船身、桅桿、木棚、船槳、繩索……一切皆如初生。佇立其前,仿佛能聽見四千多年前回蕩在尼羅河上的陣陣槳聲。它像一艘“靈魂之舟”,不只承載着胡夫的來世,更象徵着人類對永恒的嚮往。
少年法老的黃金夢
人們説,大埃及博物館的靈魂,藏在那間金色大廳裏。毋庸置疑,那定是圖坦卡蒙的寶藏世界。一個多世紀前,這位少年法老因其“黃金陵墓”被發現震驚了世界;一個多世紀後,人們再次被他的“金色殿堂”震撼。
回到那段激動人心的歷史時刻。1922年11月4日,在埃及盧克索帝王谷的沙岩下,英國考古學家霍華德·卡特的鏟子觸到通往一座陵墓的石階,這大概是人類考古史上最重要的一聲迴響——法老圖坦卡蒙墓被發現。在這之前,埋葬歷代法老的帝王谷已被考古學家和盜墓者翻了個遍,而卡特相信這裡還有未被盜掘的帝王陵墓。經過7年多的尋找與挖掘,經歷漫長的失望和等待後,卡特終於發現了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少年法老的陵墓。他鑿到封門,透過縫隙,舉燭而探,金色的光在黑暗中閃爍。他看到了世界考古史上最令人震撼的一幕。
“你看到了什麼?”資助他考古的英國貴族卡那封伯爵問道。
“我看到了美妙無比的東西。”卡特激動地回答。

2025年11月4日在埃及吉薩的大埃及博物館法老圖坦卡蒙展館拍攝的法老的黃金面具 新華社發(艾哈邁德·戈馬攝)
他在回憶中寫道:“起初我什麼也看不見,密室中涌出的熱氣使燭火搖曳不定。漸漸地,隨着我的眼睛適應了光線,室內的細節慢慢從迷霧般的黑暗中浮現出來——奇異的動物、雕像,還有黃金,到處都是金子的閃光。”
難以想象卡特當時的內心波瀾,他是三千多年來見到圖坦卡蒙寶藏的第一個現代人。因該墓小而偏僻,加之史料對這位少年法老記載較少,因此陵墓未被嚴重盜掘。當卡特揭去墓室門上那仿佛昨日剛綁的麻繩和戳過的封泥時,在此沉睡了三千多年的寶藏重見天日——黃金面具、人形金棺、鑲寶王座、鍍金戰車、獅頭腳凳、嵌寶王冠、儲物盒、香油瓶……甚至還有這位法老兒時的玩具,堆滿了墓室。這不僅僅是一座王墓,而是那個時代最完整的一份生活檔案,也是人類最輝煌的藝術遺産之一。
這一刻,不僅埃及,全世界都為之震動。
這是歷史上發現的第一個保存如此完整、隨葬品如此龐大、墓室結構未被嚴重破壞的法老陵墓。它讓埃及考古進入了“黃金時代”,讓“圖坦卡蒙”成為古埃及的代名詞,也讓“埃及熱”風靡世界。
圖坦卡蒙生活在公元前14世紀,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末期法老,9歲登基、19歲早逝,死因成謎。這位少年法老在他短暫的一生中未曾立下赫赫功業,卻因保存完好的陵墓而被後世津津樂道。他為世人留下一個文明的奇蹟。
如今,這場奇蹟正在大埃及博物館閃着光。
圖坦卡蒙展廳以“金色殿堂”的概念打造,整體暗黑色調的氛圍中處處流露着珍寶的金色光輝,如同尼羅河泛起的夕光,耀眼、莊重而神秘。這是一個讓時間停頓的展廳。步入其中,空氣似乎都變得凝重,令人不自覺屏息輕步,生怕驚擾了沉睡的靈魂。展廳總面積超過7000平方米,展出法老的5992件隨葬珍寶,這是歷史上首次完整展出。
展廳中央,那張凝固在永恒中的面龐——圖坦卡蒙的黃金面具懸置於玻璃展櫃的光束中央,像明月般飛彩凝輝,極盡奢華。這張黃金面具原先覆蓋在這位少年法老的木乃伊麵部,是大量陪葬品中最為璀璨的一件,堪稱國寶中的國寶。它用11公斤純金打造,鑲嵌各類華麗寶石,其前額佩有象徵王權的眼鏡蛇和禿鷹標誌,眉毛和眼線鑲着天青石,眼睛則嵌着黑曜石和白石英,將法老年輕而英俊的面龐刻畫得精緻美妙。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似在凝望永恒,也像在凝望自己的命運。
旁邊展櫃裏的三具可嵌套人形金棺,散發出令人眩目的金色光澤。最外層與中層為鍍金嵌寶木棺,細密的浮雕在燈光下閃爍,似金浪起伏;最內層用於放置法老的木乃伊由純金鍛鑄,重達百餘公斤,通體耀目。光照之下,金色似在流淌,王者的不朽閃耀其中。它們不僅象徵財富與權力,更象徵生命的輪迴與靈魂的重生。
附近四座可層層相套的巨大神龕宛如一座座黃金殿堂,佔據了展廳近1/4的面積。它們以木為體,黃金裹身,表面刻滿護身咒語、守護諸神與王權標誌,以莊嚴的結構守護王者最後的安眠。最大的一層神龕近似房屋般規模,龕壁浮雕密布,紋飾繁麗井然。四重神龕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神聖外衣,將圖坦卡蒙的金棺與靈魂深深包裹。
在一側,木制鑲寶貼金王座雕刻着法老與王后的親密瞬間——法老端坐王座之上,身披典雅的禮服與項圈,旁邊的王后輕抬手臂,為丈夫塗抹聖油,姿態溫婉,眼神透着關切。兩人的身影在金箔背景中熠熠生輝,這是他們在塵世的一次溫情凝視。畫面既彰顯王權的神聖,又流露出難得的夫妻情意,是古埃及藝術中最動人的瞬間之一。
玻璃櫃中,鍍金戰車、鑲寶王冠、金質權杖、儀仗禮器、珠寶首飾等文物閃耀着“金氣”,無不散發着王權的威儀;而象牙棋盤、香油瓶、折疊床、衣物、食盒、拐杖……則讓人感到一種親近:這不是王權的世界,而是一個19歲少年的生活遺痕。
圖坦卡蒙的生命短如流星,卻因這場發現而永恒。
展廳入口處的屏幕上循環播放着卡特發掘陵墓時的舊影像:文物堆疊時的原貌、寶藏被抬出時的圍觀、人們眼中的驚嘆……1922年卡特打開了通向文明的金門,而今天,圖坦卡蒙終於在文明的殿堂中“歸位”。
“埃及熱”的復興
大埃及博物館不僅是文物的倉庫,更是一座時間的劇場,它讓古老的聲音重新被聽見,讓被歲月掩埋的輝煌重新閃耀光芒。它不僅是一個國家為文明修建的新殿堂,也是這個民族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書寫自我身份的新方式。
2025年11月1日,演員在埃及吉薩舉行的大埃及博物館開館儀式上表演 新華社發
當11月4日博物館全面向公眾開放,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蜂擁而至,當日參觀人數就達到約1.8萬;之後一週,博物館日均參觀人數約1.9萬,創下全球大型博物館開幕周參觀人數的紀錄之一。
埃及著名考古學家扎希·哈瓦斯將這一現象描述為“埃及熱”在全國的復興。對古埃及文明迷戀的熱潮在歷史上曾席捲世界,但這一次,這股熱潮源自埃及本土,由埃及人自己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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