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余澤民相遇,與拉斯洛結緣

2025-11-26 19:20:42 來源: 《環球》雜誌

2025年6月14日,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漁人堡,中匈藝術家在城市快閃音樂活動上表演 新華社發(弗爾季 ·奧蒂洛攝)

文/《環球》雜誌記者 王其冰 陳浩(發自布達佩斯) 編輯/胡艷芬

余澤民是匈牙利文學界的知名翻譯家和作家,也是匈牙利200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凱爾泰斯·伊姆雷作品中文版的重要譯者,進入本世紀以來,他陸續將20多部匈牙利文學名著翻譯出版到中國。也正是在這期間,余澤民與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結緣,也成為這位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作品的中文譯者。

在同余澤民暢談中匈文化交流的過程中,我們也曾暢想,拉斯洛一定會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沒想到的是,幸福來得如此之快。

第一次和余澤民見面是在2025年1月,當時約定採訪主題是海外華人如何過春節。我們與余澤民及他的漢學家太太埃麗卡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對話。他的春節故事正是從拉斯洛開始。

我們從春節談起,談離根多年的經歷以及與母體文化的關係。余澤民説,恰是這種距離,使他開始真正思考和認識自己所屬的文化。1999年的春節,也是他到匈牙利的第六個年頭,他參加了一個專為慶祝中國春節舉辦的派對。派對的主人就是拉斯洛,那一天恰好是作家的45歲生日。20多位匈牙利文化名流聚在拉斯洛家的客廳裏,聽他對照着一本書講解中國春節習俗,還在唱機上播放京劇大師梅蘭芳的《宇宙鋒》唱段——這盒磁帶是拉斯洛專門托余澤民從中國帶到匈牙利的。

余澤民是當時在場的唯一一個中國人,於是就有了這樣一個場景——一個中國人獨自圍觀一群外國人頗具儀式性地慶祝中國春節。

年初的對話仍記憶猶新,誰也沒想到很快又能見面暢談。9月初布達佩斯採訪工作繁重,忙裏偷閒與余澤民一家人相約晚間餐敘,地點選在了黃昏後的布達山。

話題很快集中到拉斯洛身上。余澤民再次講起他為拉斯洛購買的磁帶《宇宙鋒》。這不免讓我們心中疑惑:拉斯洛為什麼喜歡這出京劇,他能聽出什麼,又想聽出什麼呢?京劇表演講究“唱、念、做、打”四項基本功,通過一盒磁帶,無法欣賞“做”和“打”,少了視覺的享受和理解。就算是中國人,沒有字幕都未必聽得懂唸白和唱詞,更何況是一個外國人?

余澤民講述那場派對,總會提到拉斯洛從客廳書架上抽出那本匈牙利漢學家的著作《中國傳統節日》。某種意義上,拉斯洛這個抽出書本的動作,已成為一場持續30年的跨國文學翻譯活動的起點。因為這樣一個匈牙利人如此癡迷中國文化讓余澤民迷惑,他想通過讀懂拉斯洛的書,進而了解這個人。最終,余澤民從一個完全不懂匈牙利語的青年成長為一名有些名氣的文學翻譯家。而拉斯洛也通過余澤民,更深知一個深植中國文化基因的人會怎樣表達自己的文化,怎樣理解不同的文化,以及怎樣與迥異的世界真誠相處。

余澤民與拉斯洛更被津津樂道的故事,是1998年他們一起重走了李白的詩路。如今回想起來,李白的《將進酒》和《夢游天姆吟留別》那種奔流到海不復回的磅礡氣勢,倒是和拉斯洛“一鏡到底”的長句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文學翻譯中,作者與譯者可以毫無障礙地直接溝通和碰撞,這種情況在文學翻譯界並不多見,但余澤民與拉斯洛的關係除外。遇到有不明白的地方,余澤民可以直接向拉斯洛發問。

余澤民講起,拉斯洛的句子時常找不到主語和所有格。比如他在翻譯一個表達愛情的場景時,分不清作者想要描述的一些動作究竟屬於誰,他於是直接問拉斯洛為什麼不用主語區分、不加冠詞或所有格呢?作家反問道,在熱烈的愛情中,你能分清彼此嗎?余澤民這段講述引人感嘆,是啊,中國元代也有一位女子寫過“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的句子。

也是在9月的這次餐敘,我們預測拉斯洛此生肯定會得諾獎,因為他年少成名,1985年他僅31歲時就已完成驚世之作《撒旦探戈》,20年後憑此著獲得了布克獎。

沒想到1個月後,拉斯洛獲獎的消息就傳來了。消息公布當天,余澤民在自己的朋友圈裏寫道:“我覺得文學翻譯的意義再次被驗證,興奮得甚至有了自己獲獎的錯覺。”

余澤民曾説,有時候翻譯是很磨人的工作,他也想抽出時間來寫自己的作品,只是對於翻譯匈牙利文學,他有一種……,我們看到似乎有個詞在他嘴邊打轉但就是沒有吐出來。於是我們替他説出:“使命感”。也許他擔心聽者認為他“矯情”,但聽我們説出來,他又顯得如釋重負,説想把自己認為重要的作家的代表作翻譯完後,再集中精力創作自己的作品。“中國寫小説的人那麼多,少我一本也沒有太大影響。但我要是少翻譯兩本好書,從文化傳播的角度來説是一種損失。”

那天離開餐廳時仍感談話意猶未盡,余澤民於是又陪我們一起從布達山漫步到多瑙河橋上。走在通向漁人堡的路上,余澤民示意我們看那根中世紀的瘟疫紀念柱,説他受這處遺跡 啟發,寫了一篇小説紀念“那麼特殊而浩大的幾年”。

余澤民對生死有一種作家與醫生角色合一的關切。他年輕時曾在北京醫科大學攻讀6年醫學,然後在研究生階段轉學藝術。但在他出國漂泊時,又覺得這兩樣都不算技能,於是又拜在了廚師門下,也因此與拉斯洛結緣半生。

走着走着,月亮已升至半空,漸向中穹,山下泛着燈光的多瑙河與布達山遙相輝映。余澤民感嘆眼下難得的“浪漫時光”。我們請旁邊一位高個子匈牙利人為我們在月下用手機拍攝了一張闔影,背後是匈牙利民族起點的馬加什教堂建築,月光之下,一片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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