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來自蘇丹法希爾的醫生來信

2025-11-24 13:31:21 來源: 《環球》雜誌

文/艾哈邁德·努爾

翻譯整理/張猛

  我的名字叫艾哈邁德·努爾,是一名38歲的醫生。此刻,我在蘇丹西部塔維拉鎮邊緣一頂小帳篷裏寫下這封信。這是一座位於法希爾以西約70公里的貧瘠小鎮,收容着65萬多名像我一樣的流離失所者。

  10月26日,法希爾失守,隨之上演了一場“人間悲劇”,新聞裏説有約2000城內居民被殺害。為求一線生機,我徒步3天才抵達這片相對安全之地。

  來到塔維拉,我便扎進志願者用破舊帳篷搭建的臨時急救站。狹小空間裏酒精混合着汗水的氣味,十分嗆人。地上沾着碘酒與血跡,老舊發電機的嗡響蓋不住孩子們的哭叫聲。我像逃離法希爾前那樣,整日忙着消毒、包紮、調配藥劑,想借疲憊來麻痹神經。可硝煙瀰漫的街頭、撕心裂肺的哭喊、逃亡路上乾裂滲血的嘴唇……法希爾易手後的種種痛苦碎片仍一次次撞進腦海,成為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2024年5月,蘇丹快速支援部隊開始圍困法希爾。圍城期間,法希爾醫院因多次遭襲、缺醫少藥而停擺,我被迫從這家當地主要醫院轉到一處衞生中心。那裏床位不足,不少病患躺在地上,繃帶洗了再用,藥品用勺子定量分配,只為能多救一人。除了治療,我更常做的是握住患者的手,俯身輕聲安慰“你會沒事的。”這話止不了痛,但我想在戰火中給他們多一絲撐下去的信心。

  法希爾控制權易手前夕,我正在衞生中心值守。當天凌晨,先是響起零星槍聲,我起初以為又是一次短暫交火。可天色微亮,炮火從四面八方襲來,濃煙很快吞沒街區。我貼着墻,透過破碎的窗戶望出去,只見子彈亂飛,人們四處奔逃,幾棟房屋燃起大火,婦女的尖叫聲、孩子的哭泣聲、廢墟裏人們的呼救聲不絕於耳。

  “通往塔維拉的路還沒被封,”一位同事低聲催促我“趕緊走,或許能活”。當晚,我揣着僅有的一小包急救用品和半瓶水,跟着幾戶鄰居趁着夜色偷偷溜出法希爾,盼望這點東西能讓我撐到目的地。之後3天,我們白天頂着烈日,躲避途中伺機襲擊民眾的武裝團夥;夜晚藉&微弱月光,沿着崎嶇小路穿越山谷。四下靜得可怕,只剩下犬吠和我們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裏回蕩。

  逃亡途中所見慘狀難以言喻:廢棄的房屋、裹着薄布的屍體、腐爛的動物,以及土黃色的死水。第二天,我們遇到一個10歲女孩,她腹部被彈片擊中。我急着要止血,翻遍急救包也找不出紗布和藥。女孩母親一直哭着哀求:“醫生,求你救救她。”可路途遙遠,死亡比任何救援來得都快。我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我懷裏沒了氣息。

  這3天的跋涉仿佛跨越了3年。終於到達塔維拉時,太陽已經西沉,眼前是一片流離失所者匯成的海洋。為數不多的幾棟房屋、帳篷乃至樹下,全都擠滿。我們一行人兩三天沒吃沒喝,而渴壞了的孩子們則瘋了似的跑去找水。

  夜幕降臨,我鑽進一頂灰色帆布帳篷,與4位醫務同伴擠在一處。冷風撕扯着篷布,我忍不住想起故鄉法希爾——曾經生機勃勃,街市熱鬧,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閉上雙眼,我仿佛又聞到雨後泥土的芬芳,看到熟悉的街道,那是2023年4月蘇丹內戰爆發前,我以為我會永遠擁有的安穩生活。

  當快速支援部隊控制法希爾的消息傳遍全球時,我只感到悲傷與失落。對我來説,這座城市不是新聞中的一個地名,它是我摯愛的家,如今卻變了模樣。此刻我在昏暗燈光下寫的不只是信,更是記錄我在法希爾的真實經歷,和這片土地經受的苦難。

  唯一令我稍感安慰的是,法希爾局勢終於引起國際關注。我不知道何時能回家,但仍抱有希望:總有一天,我會回去,作為倖存者,幫我深愛的這片土地重煥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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