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日，在俄羅斯庫爾斯克市，來自俄烏邊境地區的居民領取物資

文/李赟

編輯/黃紅華

　　距離8月6日烏克蘭軍隊突襲俄羅斯庫爾斯克州等地區已過去多日。雖然俄烏對於交戰雙方在庫爾斯克州的損失和作戰進程各執一詞，但此次突襲無疑是二戰之後俄本土遭遇的最大規模武裝襲擊，更是俄烏衝突爆發以來，繼2022年9月烏克蘭哈爾科夫大反攻之後，烏軍發動的最“出人意料”的戰役級行動。

　　俄烏衝突爆發至今已持續2年半時間。在烏軍突襲庫爾斯克之前，俄烏衝突只局限於烏東。庫爾斯克突襲發生後，戰局似乎出現了新變化。這種變化將對整個俄烏衝突走向帶來何種影響，有待進一步觀察。

烏軍意欲何為？

　　烏克蘭突襲庫爾斯克州等地區後，其總統、辦公廳主任等高官和各國專家、媒體都對其為何實施此次突襲做出表態或分析。

　　綜合分析烏方意圖，首先，通過軍事進攻俄本土，打擊俄政府威信。

　　澤林斯基&&，“烏軍在庫爾斯克地區的行動將確保侵略國的局勢真正複雜化”。據被俘的烏軍軍官供述，戰前上級傳達的作戰目標包括“打擊俄方士氣，展示他們在情報和籌劃方面的失敗”。

　　就效果來看，俄羅斯的庫爾斯克州、別爾哥羅德州和羅斯托夫州普羅列塔爾斯克地區相繼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俄羅斯民意調查中心的數據顯示，普京在8月12日至18日當周的支持率與前一週相比下降了3.5個百分點，跌至73.6%，是發動特別軍事行動以來的最大跌幅。但是，美國智庫“昆西治國方略研究所”的專家認為，“如果説突襲庫爾斯克是為了讓普京難堪，並增加俄羅斯國內要求結束戰爭的政治壓力，那似乎也不太可能；俄媒體關於俄軍對烏克蘭部隊和補給線的成功反擊的報道，可能會在俄羅斯激起愛國主義情緒，並會強化普京關於北約組織策劃並支持烏克蘭發動進攻的論點。事實上，烏克蘭的庫爾斯克策略不會在俄羅斯內部製造結束戰爭的壓力，反而會成為俄羅斯鷹派的論據，可能最終會説服普京放棄其緩慢消耗的戰略，轉而尋求對烏克蘭防禦的決定性突破。”

　　其次，增加談判籌碼，迫使俄與烏展開談判。

　　德國媒體認為，“這次進攻是烏克蘭轉入攻勢從而最終提升自身在談判桌前地位的嘗試。”烏總統澤連斯基的首席顧問波多利亞克&&，烏對俄境內發動突然襲擊是迫使普京坐上談判桌的唯一方法。美國學者&&，“庫爾斯克突襲似乎是基於這樣一種假設，即烏克蘭可以利用俄羅斯人手不足的邊境防禦，在最初的48至72小時內奪取大片土地，包括庫爾斯克核電站，由此向莫斯科提供一個既成事實，作為討價還價的籌碼，以迅速迫使俄羅斯停火，甚至可能為以烏克蘭的條件進行和平談判奠定基礎”。但從俄方表態看，似乎俄羅斯“不吃這一套”。俄外長拉伕羅夫在普京訪問阿塞拜疆期間對俄國家電視台&&：“總統非常明確地&&，在庫爾斯克地區遭到襲擊甚至入侵之後，任何談判都是不可能的。”

　　第三，從戰術考慮，建立防禦縱深，減輕烏東戰場壓力。

　　烏克蘭外交部和總統辦公室的高官&&，反攻進入俄羅斯領土的目標是通過在那裏建立一個“緩衝區”來阻止俄從庫爾斯克地區對烏進行炮擊和遠程導彈襲擊。庫爾斯克及其周邊3個州，正好處於基輔當面，顯然佔領庫爾斯克州等地，不僅能夠隔絕一部分俄軍炮火，更能防止俄軍從這一方向進攻基輔。

　　當前在烏東戰場，俄軍處於攻勢，烏軍處於守勢。儘管烏官方並未公開承認，突襲庫爾斯克等地是為緩解烏東前線局勢，但一名匿名的烏政府高級顧問&&，“此類行動的主要目的之一是轉移俄方對600英里俄烏衝突前線其他地方的注意力，尤其是轉移其對頓巴斯地區的兵力投入。”

　　有分析人士認為，突襲庫爾斯克，可以幫助烏克蘭爭取更多的西方援助，甚至拉美西方公開派兵參戰。澤連斯基&&，“庫爾斯克行動表明，沒有任何一個合理的理由來剝奪我們擁有真正的遠程武器的選擇”。不過，為避免引火燒身，美國等西方國家一再否認事先知曉烏軍的行動。

俄軍“淡定”應敵背後

　　面對烏軍對庫爾斯克州等地的突襲，俄方表現比外界預想得更為“淡定”。當前，俄政府和軍方對庫爾斯克州等地的防禦正有條不紊地展開，普京總統本人也接連召開會議，對庫爾斯克局勢&&“關切”，但至少目前為止俄“特別軍事行動”的重心依舊是在烏東地區。

　　俄烏衝突至今，雙方在戰場上都未進行過主力決戰，而是表現為要麼陷入艱苦的陣地戰、城市戰，要麼一方大踏步前進、另一方大踏步後退。對於俄軍而言，“零敲牛皮糖”固然可以不斷消耗烏軍捉襟見肘的兵力動員儲備，但主力決戰依然是盡快取勝的不二法門。據法新社報道，莫斯科的策略可能是讓機動部隊先進行防禦，然後在烏軍陷入困境時進行包圍。報道引述西方軍事專家的分析稱，烏軍在庫爾斯克大多乘坐輪式裝甲車，在夏天“非常靈活高效”，但隨着秋冬臨近，“當雨、雪和泥濘到來時，它們就會陷入泥潭，變成一場噩夢”。

　　美國獨立研究所和平與自由中心的專家分析認為，“烏克蘭確實可能希望佔領俄羅斯領土，以最終在任何停戰談判中用烏克蘭佔領的俄羅斯領土交換俄羅斯佔領的烏克蘭領土，但烏克蘭軍隊有被俄羅斯優勢部隊包圍的風險。”

　　軍事專家注意到，烏軍此次突襲庫爾斯克，可謂精銳盡出，僅俄軍已經確定番號的部隊中就包括4個空中突擊旅和3個機械化旅。如果俄羅斯軍隊做好積極防禦，不排除部署在庫爾斯克地區構築殺傷區來消耗烏軍的重要戰略預備隊。

　　此外，俄軍可能利用烏軍投入重兵於庫爾斯克等地的機會，進一步加大烏東攻勢。《紐約時報》稱，烏軍行動旨在為俄羅斯製造一種困境，迫使莫斯科將部隊從俄方佔據優勢的烏東頓涅茨克地區的前線撤出。但該行動也暴露了基輔的脆弱之處，因來自烏東前線、久經沙場的烏軍士兵轉移到庫爾斯克方向，這削弱了烏軍在烏東的防禦。8月19日，烏克蘭國防部副部長曾&&，“俄軍未減少其在烏東前線的部隊數量，甚至仍在增加”。

　　而且就在烏軍發動庫爾斯克突襲的同時，哈爾科夫方向，俄軍北方集群仍在對沃爾昌斯克及利普齊實施高強度進攻，整個態勢與此前毫無變化，兵力規模依舊可觀。頓涅茨克方向，俄軍則攻佔了烏軍重要後勤樞紐、頓涅茨克具有戰略意義的諾夫哥羅德斯科耶（烏方稱“紐約鎮”）。俄《消息報》評論，這裡是烏軍自2014年以來就開始構築的最強大的防線。扎波羅熱方向，俄軍仍在奧列霍夫以南地帶保持進攻態勢。

　　目前，俄軍仍主要依靠部署在本土的部隊和輪換回國的部隊來防禦烏軍對庫爾斯克地區的進攻。美智庫戰爭研究所認為，為阻止烏軍，俄軍投入了多支尚在輪換過程中的海軍陸戰旅，他們加入後戰鬥力要比邊防部隊或義務兵組成的野戰部隊高很多，只是由於規模依舊有限，才無法在短時間內對烏軍形成壓制。8月20日，俄國防部長別洛烏索夫宣布，在庫爾斯克、布良斯克、別爾格羅德3個州組建3個部隊集群，其任務僅限於保護公民和領土免受烏無人機及武器打擊。由此可見俄軍在一定時期內，並不急於解本土之困，反而希望借此將更多的烏軍有生力量吸引入俄軍的內線戰場。

未來走向

　　綜合分析烏方突襲庫爾斯克州等地目標及目標實現可行性、俄軍應對舉措及可能意圖等，決定庫爾斯克突襲對俄烏衝突走向影響的主要有兩個關鍵變量：一是烏軍還能在庫爾斯克州等地走多遠，二是俄軍是否能在烏軍在庫爾斯克州等地取得重大突破前在頓涅茨克等方向取得重大進展。

　　對於第一個因素，西方不少智庫和媒體普遍對烏軍在庫爾斯克州等地的軍事行動前景持悲觀看法。美國得克薩斯大學的專家將烏軍此次突襲與二戰時德軍在西線的阿登反擊戰相提並論，“從長遠來看，烏克蘭將面臨人力和裝備的嚴重短缺，這將耗盡在其他地方所需要的精銳部隊。在一場消耗戰中，人力和裝備是必不可少的。烏克蘭的進攻讓我想起了1944年德國在西線的大膽進攻，那次進攻讓盟軍大吃一驚，雖然有所收益，但最終以‘突出部戰役’的失敗而告終，而且還耗費了數月後在東線所需的人力和裝備。”

　　美國弗萊徹法律與外交學院的專家也認為突襲“預計也不會産生持久的影響。烏克蘭將被迫從俄羅斯撤退，其倖存的部隊和裝備將在休整和改裝後重新部署到烏克蘭與俄羅斯作戰前線的其他關鍵地區”。從軍事角度分析，外線作戰的烏軍前有庫爾斯克州等地俄國內守軍，後有特別軍事行動區“北部”集群部隊虎視眈眈，即使暫時沒有被合圍，其補給線的穩定性也不能與在烏東內線作戰時相比，僅此一點，就嚴重制約了烏軍在庫爾斯克州等地縱深突破的能力。西方專家普遍的觀點是，烏軍的現有後勤補給能力僅能支持烏軍100千米的戰役縱深。

　　對於第二個因素，在俄軍未從烏東前線大量調兵回援本土，繼續保持積極進攻態勢的情況下，烏軍繼續堅守的能力將是關鍵變量。對此，西方不少專家和媒體也持悲觀看法。《華爾街日報》在“讚揚”“烏克蘭在庫爾斯克地區的行動令俄當局顏面盡失，並使基輔在近一年時間裏首次在某一地區取得了戰術主動權”的同時，又憂心忡忡地指出“為了取得勝利，烏軍不得不從已經不堪重負的前線調兵遣將，此舉可能會使本已糟糕的局勢進一步惡化”。

　　美智庫昆西治國方略研究所的專家也認為，“佔領庫爾斯克的努力不太可能為烏克蘭帶來任何戰略利益，並將需要大規模持續投入部隊和裝備，這可能會削弱烏克蘭的防禦，無意中為烏克蘭頓巴斯地區戰線上的俄羅斯軍隊創造機會。”

　　無疑，以談判結束俄烏之間的衝突將是最好的結果。就在烏克蘭發起庫爾斯克突襲之前，無論是烏克蘭、美西方還是俄羅斯，都不止一次談及談判問題。無論是從烏克蘭的主觀願望，還是以西方專家的悲觀預測為依據，庫爾斯克突襲都有可能成為談判的催動因素。

　　此外，儘管烏克蘭有製造升級藉口的能力，卻沒有升級衝突的能力，能夠升級衝突的只有美西方或俄羅斯。但結合上述分析不難判斷，無論是美西方還是俄羅斯，都保持了足夠的克制，因此此次突襲導致衝突升級外溢的風險並不大。

　　（作者係軍事科學院戰爭研究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