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螃蟹拍寫真的人

2024-01-29 07:49:01 來源: 《環球》雜志

 

《中國潮間帶螃蟹生態圖鑒》內文

  “是的,那個端著相機趴在紅樹林的臭泥巴上一動不動的、被路人圍觀嘲笑的人,正是我。”

文/《環球》雜志記者 樂艷娜

編輯/張海鑫

  “近日收到一只採自海南陵水的Thalamita(短槳蟹),整體形態近似于gatavakensis(一個螃蟹種類),但腹節形態存在明顯差異。手上的資料有限,暫時無法將其歸屬于任何一種(我認識的)短槳蟹。我已向最近活躍于梭子蟹科分類的俄羅斯學者斯皮裏多諾夫求助,並計劃通過分子序列深度破解它的身份!”

  這段話出自張小蜂的朋友圈。這個年輕人本名張旭,是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原科研助理,原本研究昆蟲的他,用了8年時間變成了一個給螃蟹拍寫真的人,並在日前出版了《中國潮間帶螃蟹生態圖鑒》(以下簡稱《圖鑒》),用幾千張高清彩色照片展示了中國潮間帶及潮下帶淺水蟹類26總科49科44亞科202屬389種螃蟹。

《中國潮間帶螃蟹生態圖鑒》

  “相比于日本等國分類細致、制作精良的科普圖書,國內對于一些不太熱門的動物關注較少。我希望我的書能從某種程度上填補空白,也希望有更多的科普圖書能夠出版。”張小蜂在接受《環球》雜志記者專訪時説。

“一種更為高階的生活方式”

  《圖鑒》是第一本覆蓋全中國海域的海洋蟹類生態圖鑒。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研究館員、國家動物博物館副館長張勁碩評價這本圖鑒時,説它“將會對我國的螃蟹分類學研究,以及甲殼動物學的普及、傳播和科學教育産生深遠影響”。

  在張勁碩看來,今天美好的、完美的“博物生活”,應該是每個人既可以知道如何烹飪螃蟹、吃螃蟹,也應當了解所吃螃蟹的科學分類,它是什麼科、什麼種,乃至了解它們的習性和行為,內臟各部分在哪裏,叫什麼名字,能吃還是不能吃……“這是一種更為高階的生活方式……將吃螃蟹與認識螃蟹、研究螃蟹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這將是我們這一代人開啟博物生活的途徑。”

  原本研究昆蟲的張小蜂對螃蟹産生興趣,始于2014年。那年夏天,他與朋友一起去了海南三亞,看到一只有“紅彤彤大眼睛”的螃蟹,幾乎完全顛覆了他此前對螃蟹的認知。自那以後,他每年都會去海南兩到三次,尋找各種稀奇的螃蟹。

環紋金沙蟹

  “後來,單純的外形和顏色已經不能滿足我的好奇心,我想更深入地了解螃蟹。”于是,張小蜂開始盡可能地去搜集材料,他這才發現,國內關于螃蟹的大多數專業書籍都是以文字描述為主,搭配手繪線圖,即使配了照片的,也都是些長期浸泡、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顏色或花紋的螃蟹標本,國際上也並沒有一本專門介紹中國螃蟹的彩色圖鑒。逐漸地,他萌生出自己制作一本較為全面識別中國潮間帶螃蟹彩色圖鑒的想法。

  2018年,張小蜂開始整理自己拍攝過的螃蟹照片,發現還不到90種,而資料記載,我國有超過1200種海洋蟹類,其中四分之一以上可以在潮間帶發現。他開始有目的地拍攝螃蟹,並最終在今年1月成功出版了厚達600余頁的彩色圖鑒。

“枯燥且煎熬”

  潮間帶是大海與陸地彼此不斷抗衡的區域,潮起潮落讓這部分區域或隱身于水面之下,或暴露在空氣中。潮間帶不僅是人類接觸大海最近的地方,也是眾多海洋生物棲息的樂園。

  去海邊拍螃蟹,聽起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但張小蜂卻用“枯燥且煎熬”來形容。他解釋説,拍攝地點往往是生物多樣性更高的河口、泥灘、紅樹林,環境極為惡劣,單是蚊蟲騷擾就讓人望而卻步。

  “要想拍到一只螃蟹自然而然、毫無戒備舉起鉗子或者進食的畫面,你能做的,除了等待還是等待。”張小蜂給《環球》雜志記者舉例説,在泥灘裏生活的螃蟹會在離其洞口一段距離的地方等待五六分鐘,確認沒有危險之後,才會爬出洞口,“這五六分鐘你必須一動不動,要讓它覺得你是一棵樹或者一塊石頭,只要有輕微的晃動,螃蟹就會回到洞底。這段時間即使有蚊蟲叮咬,你也只能忍著。我曾經在廣西的紅樹林被咬得兩只手都腫了。”

  張小蜂還因為在沙灘上追尋沙蟹而被太陽炙烤,在礁石海浪間探索時被牡蠣或藤壺劃傷,他的微信頭像,就是螃蟹鉗子扎進手掌的場景。

兇狠圓軸蟹

  “是的,那個端著相機趴在紅樹林的臭泥巴上一動不動的、被路人圍觀嘲笑的人,正是我。”張小蜂在《圖鑒》的前言裏這樣寫道。

  “大多數潮間帶螃蟹個頭很小,很難被大眾注意到,但它們是構成潮間帶生態係統非常重要的一環。”張小蜂説。一方面,這些蟹類可以將環境中非常微小的有機物、動植物殘骸清理幹凈,另一方面,它們又作為許多鳥類、魚類及其他大型無脊椎動物的食物,對維持潮間帶生態係統的平衡起到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

  他希望,《圖鑒》能夠讓更多人了解螃蟹種類的多樣性,一起加入到賞蟹、拍蟹活動中來。“我還認識專門研究西瓜蟲、皮皮蝦等的人,他們的研究對象不像鳥類和昆蟲那麼被大眾熟知。世界有非常多的動物,每種動物種類也極其豐富,它們形成了十分復雜的食物鏈,生活環境也是多種多樣,我想讓人們了解這些。”

觀察螃蟹,喜歡它

  拍攝螃蟹8年,也讓張小蜂對人類與大自然該如何相處有了更深的感悟。他認為,人類活動對于螃蟹生活環境的影響有可逆和不可逆兩種。

  不可逆的影響會讓螃蟹的生活環境完全消失。張小蜂曾去過海南文昌的一片魚塘,其排水溝因受到潮汐的影響,有許多招潮蟹生活其中。但後來這片魚塘被完全填平,螃蟹的生活環境也隨之毀滅。

  至于可逆的情況,張小蜂用三亞的小東海舉例。近年來趕海人群越來越龐大,晚上乃至淩晨,海灘都會被人用手電照亮。“2020年我去的時候,隨便翻開一塊石頭,就能找到奇奇怪怪的螃蟹。2022年我再過去,已經很難見到螃蟹,因為大部分都被趕海的人捉走了。實際上,如果能把這一片區域封閉一段時間,生態是可以恢復的,就是説,它是可逆的。”

  讓張小蜂憤慨的是,很多人抓到螃蟹會把它放在塑膠瓶裏,走的時候卻並不帶走,而是連瓶子帶蟹直接扔進垃圾桶,“天氣那麼熱,螃蟹很快就被悶死了”。

  “大家從海邊撿拾的許多小魚、小蝦、小蟹,大部分是不具備食用價值的。”張小峰希望人們在享受趕海的樂趣時,可以多以觀察探索為主,減少不必要的捕捉,觀察過後原地放生。即使是可食用的種類,也盡量捉大不捉小、捉公不捉母(尤其是抱卵的)。“只有這樣,才能可持續地享受到趕海帶來的樂趣。”

  張小蜂自己也會採集一些螃蟹,在家中飼養,以觀察它們的習性,“比如我發現招潮蟹不只吃泥巴裏的有機碎屑,它也會吃其中的藻類,再比如蛻殼時它們其實是從身體的後面爬出來的,還有斷腳的螃蟹如何能重新長出腳,這些都需要在飼養過程中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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