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南京大屠殺真相:一個日本人的35年

2024-01-02 07:16:49 來源: 《環球》雜志

 

這是2023年11月21日在松岡環家中拍攝的紀念杯及榮譽牌匾

  上世紀80年代,日本一些右翼分子大肆叫囂“沒有南京大屠殺”。真相究竟如何?松岡決定尋找南京大屠殺加害者和受害者,用親歷者的證言戳穿歷史修正主義分子的謊言。

文/《環球》雜志記者 姜俏梅(發自東京)

編輯/胡艷芬

  2023年12月13日,南京迎來第十個國家公祭日。來自日本的小學退休教師、日本銘心會會長松岡環,時隔4年再次出席南京公祭儀式。她一身黑衣、胸佩白花,與各界代表一道為南京大屠殺遇難者志哀。

  這位看似平凡的日本女性有著非同尋常的經歷。從1988年開始至今,松岡35年間到訪中國約150次,走訪調查350位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和250名侵華日本老兵,出版南京大屠殺相關書籍6本,個人出資拍攝3部電影紀錄片——《南京被割裂的記憶》《南京的松村伍長》和《太平門消失的1300人》,在日本國內及世界各地演講揭露日本侵華惡行……

緣起“問題教科書”

  松岡出生于1947年,是日本戰後嬰兒潮“團塊世代”(專指日本在1947年到1949年間出生的一代人,被看作是1960年代中期推動日本經濟騰飛的主力)一員。她從關西大學歷史係畢業後不久,便結婚生子成為一名家庭主婦。1982年,松岡35歲時通過教師資格考試成為一名小學老師,自此開啟了她與中國南京的不解之緣。

  在教學過程中,松岡發現了日本小學六年級教科書的問題。“我是學歷史的,發現歷史教材中關于二戰部分,寫的全是日本受害的事情,光是廣島、長崎遭核爆以及東京大空襲(的內容)就有十幾頁,但對日本侵略的描述幾乎沒有。”這是從小就喜歡歷史的松岡所不能忍受的,于是她決定親自為孩子們編寫歷史輔導材料,通過翻閱大量書籍、史料,她找到侵華日軍在中國實施惡行的諸多史實,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她才了解到南京大屠殺事件。

  1988年8月,松岡首次踏上南京的土地,參觀了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者同胞紀念館,與南京大屠殺幸存者面對面,聽他們講述遭受侵華日軍暴行的慘痛經歷。在南京的所見所聞令她大受震撼,回到日本後不久她就著手創建“銘心會”,想讓更多人銘記在南京發生的歷史事實,讓更多人了解南京大屠殺幸存者身心遭受的痛苦並銘記在心。時至今日,銘心會會員已有500多人。

  從那以後,松岡常年穿梭在日本和中國之間。除調查走訪外,她還堅持組織年輕人開啟“歷史學習之旅”,到中國實地考察參觀;帶領日本民眾去南京追悼遇難者、關心慰問幸存者。新冠疫情爆發前,松岡每年來中國少則三四趟,多則七八趟。

  為了讓更多人了解南京大屠殺的真相,銘心會從2014年開始聯合其他市民組織成立“延續南京記憶會”,固定在每年7月和12月舉行兩次南京大屠殺相關集會。2023年12月9日在日本大阪集會現場放映的紀錄片《羅伯特·威爾遜:為南京縫合創傷》,講述的是當時南京城留下的唯一一位外科醫生美國人威爾遜,在南京目睹侵華日軍恐怖暴行,堅持救助傷者,並制止日軍暴行的故事。松岡説,“我們無法真實體驗戰爭,但可以通過紀錄片獲得‘類似’體驗,心靈受到震撼,從而認識到不能輕易發動戰爭、不能去侵略別國。”

收集證言,歷盡艱辛

  從戰敗至今,日本一直企圖否認、隱瞞侵略歷史,有關南京大屠殺等加害歷史內容不斷從日本教科書中消失。上世紀80年代,日本一些右翼分子大肆叫囂“沒有南京大屠殺”。真相究竟如何?松岡決定尋找南京大屠殺加害者和受害者,用親歷者的證言戳穿歷史修正主義分子的謊言。

2023年12月9日,日本大阪,在松岡環等人組織的關于南京大屠殺的集會現場,松岡環發表講話

  經過30多年走訪調查,松岡收集了幾百名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和侵華日本老兵的證言材料,個中艱辛只有她本人知道。對于多數南京大屠殺幸存者來説,松岡是他們戰後見到的第一個日本人,有人説“一看到日本人的臉,心臟就難受”。經過隨行翻譯的一番解釋,幾次相處後,松岡就和幸存者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1998年夏天,松岡在南京結識了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張秀英。當年張秀英被日本兵強姦,自家房子被放火燒毀,還在襁褓中的女兒被活活燒死,慘痛經歷是她不願回憶的過往。為勸説張秀英到日本參加證言集會,松岡説“日本右翼分子説南京大屠殺是謊言,説奶奶你們都是騙子。如果你不來,我們就沒有辦法讓日本人知道歷史真相。”聽了這話,本來一直拒絕的張秀英改變主意前往日本作證,那年她已86歲高齡。截至目前,松岡及其團體共邀請過約40位幸存者到日本參加證言集會。

  侵華日本老兵證言收集過程異常艱難。1997年10月,松岡和朋友在大阪等6地開設南京大屠殺電話熱線,尋找1937年12月以後去過南京的侵華日本老兵。“我接到的第一個電話,對方説他當時去過南京,南京一條像大阪禦堂筋大街那樣寬大的馬路上倒著很多屍體,他們從屍體上跨過去。”

  之後,松岡團隊陸續通過熱線電話,與13名到過南京的侵華日本老兵建立了聯繫,又通過他們手中的部隊名冊、戰友往來明信片等逐步充實了採訪名單。再後來,他們得知在南京時間最長、無惡不作的第十六師團第三十三聯隊士兵多來自三重縣,松岡就對照著電話簿和1938年以後士兵名冊,從早到晚一個一個撥打電話尋人。

  在日本,南京大屠殺話題是整個社會的禁忌。一開始日本老兵絕口不提,或避重就輕,強調自己沒做什麼壞事,甚至有人説“從沒在南京見過屍體”。一個寒冷的冬天,松岡利用周末時間長途跋涉,好不容易站在了對方家門口,卻被大聲呵斥:“你來幹什麼,快滾回去!”。類似的經歷很多,一度令松岡嚴重受挫,甚至萌生出放棄的念頭。

  也是在那時,松岡飛去了南京。幸存者爺爺奶奶們的囑托,成為松岡一次又一次重新出發的動力:“我們都是南京大屠殺真正的證人,我們所説的都是真實的事情,請你把這些事實告訴日本人。”

  只要覺得採訪對象有所隱瞞,松岡就會想方設法多次拜訪。借口偶然經過給老兵帶去禮物,等到家裏沒有別人的時候再詢問他們在中國幹過的事情,因為這些老兵多數從未跟家人提起過他們在中國的經歷。要想讓他們説出心裏話,除了多次拜訪、搞好關係之外別無他法。慢慢地有人松口説,“上面下達命令,用機關槍一口氣打死了1200多人”;有人承認,為滿足欲望,曾以槍相逼強姦了年輕女孩……

  松村芳治是紀錄片《南京的松村伍長》中的主人公,也是松岡最熟悉的日本老兵,前去拜訪不下20次。第一次見面,松村壓根沒提南京大屠殺,松岡知道他去過南京,于是一個月後又找到府去。“12月13號白天,我們中隊從下關進入南京城,在長江岸邊對著江中竹筏上毫無抵抗力的中國人開槍掃射,根本不知道自己射出的子彈打中了多少人,只聽見機關槍掃射的聲音和人們的慘叫聲……後來松村在鏡頭前面露悔意,承認自己當年對中國人做了很殘酷的事情,認識到那場戰爭是日本發起的侵略戰爭。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在松岡調查的250名侵華日本老兵中像松村這樣真正懺悔的人少之又少。

奔走半生,兌現承諾

  2002年,松岡第一本南京大屠殺證言集《南京戰·尋找被封閉的記憶——侵華日軍原士兵102人的證言》問世;第二年《南京戰·被割裂的受害者之魂——南京大屠殺受害者120人的證言》出版。南京大屠殺親歷者加害方與受害方證言,開啟了日本民眾了解南京大屠殺歷史真相的大門,直戳那些歷史修正主義分子要害。

  那段時間,松岡遭到右翼分子的猛烈攻擊,一有集會,右翼宣傳車就會一輛接一輛包圍集會現場,用高音喇叭喊話“松岡是個騙子”。不時有右翼分子跑到松岡所在小學周圍散發誹謗傳單,甚至還有人闖進校長室點名要人。松岡當時的住址和電話全部被曝光在網上,路上多次被跟蹤……

  右翼分子的騷擾和威脅並沒有讓這位看似柔弱的老人退卻。在調查南京大屠殺歷史真相、讓更多人了解歷史事實的路上,松岡一走就是半生,她説“這已經成為我的生活方式”。隱藏在松岡家客廳一角的“到訪南京100次紀念”獎杯及“南京大屠殺史調查研究特別貢獻獎”榮譽牌匾是南京有關方面對她的肯定。

  在中國,松岡環被譽為“日本良心”;在日本,右翼分子罵她是“反日教師”“騙子大嬸”。松岡坦言,只想做誠實的自己,“既然我知道了歷史事實,就有義務把它傳達出去。”“我曾經對南京大屠殺幸存者爺爺奶奶們承諾過,要讓日本政府承認南京大屠殺歷史事實,讓更多日本人知道南京大屠殺真相。”

  然而,直到今天,這個目標還遠未實現。“追求歷史真相、感受受害者痛苦,無論我的力量多麼微薄,我發出的警示聲音多麼微弱,也決不能讓這絲光亮消失!”松岡説。

  松岡的書房裏收藏有大量日本老兵信件、戰時日記、照片、名簿等珍貴史料,這些都將是她今後研究的重要線索。翻開其中一本紙頁泛黃的日記本,上面清楚記錄著1937年12月13日日軍進入南京城時的景象。松岡説,每次望著眼前的資料,她總是覺得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我不想辜負幸存者爺爺奶奶們對我的期望,即使我倒下了,相信我的夥伴也會繼續下去!”

一老一小,余生牽挂

  86年!歲月流逝,歷史證人漸次凋零。松岡環一直呼吁要“感受南京大屠殺幸存者的傷痛”,自2001年起,她開始對南京大屠殺幸存者進行心靈關懷。每年12月和清明節前後,松岡都會去南京探望幸存者,和他們聊聊家常,並捎去慰問金和禮物,迄今這一活動已堅持20年。據松岡介紹,起初開展心靈關懷行動,是為了撫慰南京大屠殺性暴力受害者,後來她發現男性幸存者也有被害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我就向一位心理學家學習了受害者心理學,要想徹底治愈他們的傷痛,除了通過手術療愈傷口,還要治愈心靈創傷。”

  疫情期間,松岡因無法去南京看望幸存者而焦急。“爺爺奶奶們年事已高,身體狀況如何?”松岡很擔心,從日本寄出問候卡片,上面寫著,“夏季炎熱、疫情嚴重,請多保重!”她想讓幸存者知道,有一個日本人時刻挂念著他們。

  2023年12月14日至16日,松岡終于與幸存者久別重逢,爺爺奶奶們拉著松岡的手不肯松開,他們相約明年清明節再見。

  松岡挂心的另一件事是,如何讓更多年輕人了解歷史真相。她認為,年輕人不關心歷史與問題教科書脫不開幹係,是日本政府有意為之。早在2005年,松岡就帶領日本大學生等年輕人去南京開展“歷史學習之旅”,出發前先讓他們閱讀南京大屠殺相關書籍,去南京後和當地大學生交流、聽幸存者的證言,幾乎所有參加活動的學生都深受觸動。截至目前,“歷史學習之旅”已舉辦30多次,那些去過南京的大學生畢業後有的成為新聞記者,有的當了老師,松岡為他們能從事有影響力的工作而感到欣慰。

  除此之外,松岡多次應邀去美國、加拿大等地放映紀錄片,在大學和高中講述她採訪調查日本老兵和幸存者的意義。“忽視嚴重有違人道的歷史事實,絕對無法構建未來和平,”松岡向歐美年輕人講述日本侵略歷史,告訴他們和平需要通過很長時間努力才能實現,希望他們通過了解歷史事實,明白和平的重要性,從年輕時就開始思考自己能為和平做些什麼。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松岡認為“負面歷史”更應作為教訓保留,人們不僅應了解歷史事實,還應感受幸存者們的身心煎熬,從而産生戰爭危機意識。“每當紀錄片放映結束後有人到身邊鼓勵我,每當有人回復郵件説看了我寫的幸存者故事而感動流淚,每當看到集會上出現的那些熟悉的面孔……”松岡説,她就會覺得35年的堅持值得,無怨無悔。

來源:2023年12月27日出版的《環球》雜志 第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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