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初，《咬文嚼字》編輯部正式發布“2025年十大流行語”，這項持續了19年之久的語言盤點已成為觀察社會變遷的獨特窗口。今年高居榜首的“韌性”一詞是對過去一年中國社會精神的扼要概括，用來形容國産電視劇的2025年也尤為貼切。

　　一方面以“愛奇藝”“優酷”“騰訊”為代表的長視頻平台，與以“紅果短劇”為代表的短劇平台之間，從去年的相安無事、自説自話，發展到今年“高維精品”與“低維效率”的正面競爭。“內容為王”的長劇思維在“産品化”流量為上的短劇面前遭遇嚴峻考驗，開始了爭奪用戶時間與市場空間的較量。與此同時，國家廣播電視總局今年8月印發實施的《進一步豐富電視大屏內容 促進廣電視聽內容供給的若干舉措》，通過“取消40集上限”“不嚴格限制古裝劇數量”等改革措施，以期為優質長劇“松綁”。

　　然而，政策的紅利傳導至市場、催生出全民爆款劇王尚需時日。2025年國産劇集市場明顯已進入成熟分化期，“爆款”的定義正從“贏取最大公約數”轉向“分圈層引爆”，因此出現了不少口碑與市場熱度並不完全一致的情況。例如，古裝劇《藏海傳》在年輕觀眾和網絡端引發狂熱討論；年代商戰劇《大生意人》在傳統電視收視群中創下收視高峰；懸疑劇《漂白》以觀照社會問題贏得高口碑；都市劇《難哄》從作品層面看表現平庸，但在特定粉絲圈層內熱度不減。這種多點開花、各有其受眾市場的局面，恰是行業在壓力下展現韌性、回歸內容本位的體現。

　　《六姊妹》

　　《蠻好的人生》

　　《難哄》

　　《沉默的榮耀》

　　《漂白》

　　《棋士》

　　《國色芳華》

　　《藏海傳》

　　《大生意人》

　　短劇《家裏家外》

　　現實題材劇

　　創作極度繁榮 觀眾難有共鳴

　　現實題材創作在數量上雖佔絕對高位，但其市場表現和影響力卻與作品基數不甚匹配。根據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發布的數據，前三季度全國製作發行的電視劇中，現實題材佔比已近七成。然而，在雲合數據上半年有效播放榜前十名中，現實題材作品僅佔三部。巨大的産量與平平的播出效果形成了鮮明對比，播放數據、市場熱度與觀眾口碑存在巨大落差。這般窘境，癥結在於劇作空洞、價值觀缺失——即便聚焦現實題材，也未能深入映照當代社會現實、書寫當代人文精神。

　　如2025年開播的《六姊妹》，因其失真懸浮、主要角色行為邏輯斷裂等硬傷而失去了時代質感，讓六姊妹身上所發生的愛情失意、下崗困境、病魔來襲、婆媳爭鬥、姐妹嫌隙都如無根浮萍，不産生敘事的價值和意義，就像豆腐塊小新聞，讓現實淪為背板。

　　同期偶像劇《難哄》更是將女主角矮化為被“馴服”和“拯救”的對象，與當下女性追求獨立自主的普遍價值觀嚴重脫節。其所謂的“現實”，實則是對都市女性生存狀態的一種想象性背離，充斥着大量降智的橋段和設計。都市劇《蠻好的人生》聚焦頗有創作價值的中年危機話題，但最終也只是提供了廉價、虛偽的解決方案。劇中女主角面臨事業、婚姻重挫，皆是依靠“心靈雞湯”和偶然機遇得以化解，所有矛盾均在劇終時靠外力和巧合被強行和解。這種“偽現實主義”回避了真實人生的複雜與艱難，本質是用夢幻邏輯消解現實痛點，更談不上引發觀眾共鳴。

　　這些不乏資本投入、有大明星加持的劇作集體失靈，充分説明了真正的現實主義力作在當前國産劇創作中的嚴重缺位，共同警示着行業發展的方向。現實題材的生命力，不在於形式和包裝，而在於是否擁有對社會生活的精準提煉、對人性矛盾的真誠對待，以及對時代精神的清晰領悟。

　　國安、諜戰劇

　　切入時代脈搏 年度最大黑馬

　　2025年，相對小眾的國安諜戰題材以破竹之勢躍升為年度最大黑馬，《絕密較量》《沉默的榮耀》作為該題材的代表性作品，其成功是國産諜戰敘事傳統與銳利時代洞察共同作用的必然結果：一方面得益於國産諜戰劇長久以來奠定的敘事傳統；另一方面切入了時代脈搏，以真實案例為依託，既讓觀眾感到可信可看，製作上又精良考究，重塑了主旋律商業劇的標杆。

　　以往的國安劇多依託於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等歷史時期的人物和事件，與當下觀眾存在着一定的距離感。此前已經成功執導過同類題材（《黎明之前》《誓言今生》）的導演劉江，在今年的《絕密較量》中，把諜戰戰場從過去轉到當下，把和平時代的國家安全問題具象展現給觀眾。劇中反面人物利用AI換臉實施欺詐、進行數據竊密等細節，在現實社會新聞中皆能找到原型，既賦予了同類題材創作少有的現實意義，也直觀反映了科技感對當代觀眾的吸引力。《沉默的榮耀》首次將鏡頭對準新中國成立前後在台灣地區執行任務的隱蔽戰線工作者，引發熱議，是國産諜戰劇敘事的一次重要補白。導演楊亞洲以鏡頭為媒，深入角色的內心世界，深刻洞悉了主人公吳石在白色恐怖時期所經歷的極致孤獨與身份撕裂。比起以往同題材重潛伏者與敵方鬥智鬥勇的過程，正如劇名所昭示——這部劇更像是對故人的一次公共緬懷。少有的，在2025年，在整個市場與受眾都在追求“效率”和“爽感”的洪流中，《沉默的榮耀》通過走近無名英雄，提出了人性在信仰面前的深度思考，讓電視劇回歸創作本源，聚焦人物與故事本身。這種超越休閒娛樂的精神洗禮，使其成為了國産劇的年度榮耀。

　　這兩部作品的成功，標誌着國安諜戰題材已成長為既可以有歷史厚度，也可以有時代銳度，融合商業類型與主流價值的成熟類型，對國産劇的工業化類型化探索有着里程碑式的意義。

　　懸疑涉案劇

　　口碑比較穩定 質量可圈可點

　　與古裝劇單純依靠大IP或者大製作吸引眼球的方式不同，懸疑劇的及格線必須依仗於紮實的劇本、精巧的結構和對社會的洞察力。2025年，國産懸疑劇在罪案推理和謎題設置的基礎設定上，更加注重類型探索與人文關懷的平衡，産生了一定數量的佳作。

　　作為2025年懸疑劇標杆之作，《漂白》以多年未破的連環案件為線索，深入挖掘了其背後的社會根源與人性的複雜面。與多數懸疑劇不同，劇作重點不在破案過程和貓鼠智力游戲的本身，而是以案件為剖面切開了一個時代的創傷和群體困境。劇中主要角色跳出簡單的善惡二元對立，超越了類型局限，讓這部作品兼具現實關懷與熱議度。反扒題材懸疑劇《黃雀》，是《對手》原班創作團隊的又一力作。劇集在敘事結構上頗具巧思，除使用警匪雙線視角之外，更以雙時空方式串聯起劇中各個案件，堪稱一次成功的敘事探索。另有《沙塵暴》《棋士》《烏雲之上》《無盡的盡頭》《完美的救贖》等多部懸疑涉案劇你方唱罷我登場，均有可圈可點之處，但未現高峰。

　　不容忽視的是，部分劇集在追求強情節和反轉效果時，忽視了敘事邏輯的嚴密性和人物設定的合理性，導致劇情硬傷頻頻；更有甚者為了營造懸疑氛圍，過度依賴陰暗色調和壓抑音樂，緊張不夠音樂來湊。整體而言，懸疑劇的向好態勢，充分印證了觀眾對智力挑戰和思想深度的雙重需求，這一趨勢值得創作者重點關注。

　　古裝劇

　　收視獨佔鰲頭 質量良莠不齊

　　延續着2024年的輝煌，古裝劇在搶佔年輕受眾市場上依然勢頭強勁。其成熟的主題架構、不受束縛的美學創新，以及穩固的觀眾基本盤，使其持續領跑收視，成為支撐市場熱度與滿足商業回報期待的壓艙石。最為突出的當屬《藏海傳》，首播即打破央視八套近五年的古裝劇收視紀錄，全端播放量更是在上半年劇集市場中“斷層領先”，全網播放量超過20億。另有《折腰》《凡人修仙傳》《錦月如歌》《定風波》《長安的荔枝》《國色芳華》等劇登&亮相。在製作升級、類型融合和價值表達上，它們都各有探索，為國産古裝劇發展提供了更多思路，但敘事邏輯缺失、思想價值匱乏、製作粗製濫造等痼疾仍未得到改善，進中有退，拉低了國産古裝劇的平均分。

　　收視與口碑俱佳的《藏海傳》作為“權謀正劇”，在40集的長度中始終保持着平穩的熱度。創作團隊在故事立意上超越了簡單的個人復仇，上升到家國思考的層面，在劇集製作的美學追求上，考據歷史，視覺效果精益求精，堪比電影質感，為古裝劇製作樹立了新的標杆。更值得一提的是在男主人公的個人成長中融入了懸疑劇的敘事策略，進而擴大了該劇的觀眾群。《折腰》一劇的最大貢獻在於對傳統古裝偶像劇模式的價值豐富，強化了男女主角在家族世仇與政治聯盟中的理性博弈與“雙向奔赴”，角色塑造與敘事更加務實。女性角色跳出了“戀愛腦”的窠臼，美中不足的是依舊沒能充分展現其內心矛盾與掙扎，但總體上看也算是從原著到電視劇的正面改編案例。《國色芳華》則通過跳出宅鬥、宮鬥的套路，以獨特的“田野”氣質拓展了古裝劇的類型邊界。劇中女主角通過經營園藝事業實現自我價值的設定，既巧妙保留了古裝劇的審美趣味，又注入了現代女性的獨立精神，是一次成功的類型創新嘗試，瑕疵則是缺乏對女主人公所處現實環境的客觀描繪，有粉飾困境之嫌。另有改編自馬伯庸同名小説的《長安的荔枝》，最終也難逃“高開低走”的魔咒。其為擴充體量而蓄意“注水”，增加大量感情線和喜劇橋段，看似營造了幽默風格，實則本末倒置——大大削弱了原作中主人公作為小角色在層層壓制下的悲劇性，使得主題模糊，這是改編的大忌。

　　然而，在數量繁榮的表象之下，“良莠不齊”的剪刀差效應較以往更為突出。高概念、大製作與內在敘事質量的脫節成為通病，是典型的“重皮相，輕骨相”；部分劇集更受短劇思維侵蝕，醉心於製造可短平快傳播的“高光時刻”或“美麗鏡頭”，置連貫敘事於不顧，讓人大跌眼鏡。國産古裝劇的積習，正是影視産業在追求效率與品質之間搖擺的縮影。唯有當古裝劇不再僅僅是耍花架子，不再是為了架空敘事找的“避風港”，而是真正承載歷史思考、文明傳承與人性探索的載體時，它才有可能完成從“商業壓艙石”到“藝術試金石”的真正轉變。

　　微短劇

　　勢頭銳不可當 價值抉擇維艱

　　據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發布的《中國微短劇行業發展白皮書（2025）》數據顯示，目前短劇整體用戶規模約6.96億人，短劇已確立了其行業的國民級體量。受眾全民化趨勢明顯，其中45歲以上的中老年群體佔比高達40.8%。2025這一年，除了用戶規模空前壯大，高線城市及高收入用戶也在陡增，此前“下沉市場專屬”的標籤即將被打破。

　　經過一年發展，微短劇在內容特徵上已形成鮮明的類型化傾向。重生復仇、霸總甜寵、穿越逆襲等成為最受歡迎的題材。這些短劇往往採用高度程式化的敘事模板和剪接形式：主角從絕境中開場，然後通過金手指或機緣巧合迅速逆襲，最終正義得到伸張、收穫成功與真愛。這種簡單直接的敘事模式毫無價值內涵和新意可言，卻能精準刺激收視群的多巴胺分泌，提供速食的情緒價值。

　　為了最大程度上獲取商業回報，大多數微短劇的模式均是“前幾集免費+後續付費解鎖”，這種模式要求劇集在前幾分鐘內就必須收穫觀眾，推動其做出付費決策。基於此，其創作完全圍繞充值觀看的“轉化率”展開，每一幀畫面、每一句&詞都需要精心設計，以最大程度刺激用戶的追劇意願。無形中讓微短劇創作與生俱來就帶有絕對的“産品化”思維，與傳統長劇所追求的“作品化”有天壤之別。

　　微短劇的全面崛起標誌着國産電視劇行業進入了更加多元和複雜的競爭階段。與此同時，微短劇的野蠻生長也帶來不少問題：內容同質化嚴重，缺乏創新；製作粗糙，表演浮誇；價值觀混亂，多數短劇都以宣揚金錢至上、暴力解決問題等不良觀念為刺激觀眾的賣點；行業標準缺失，亂象叢生。如不對其進行有力監管和正向引導，無需時日，微短劇將會對整個行業産生巨大的消極影響。

　　年度關鍵詞

　　“緩慢生長”與“業態重構”

　　總體上來看，國産劇集行業在經歷行業陣痛後的結構性調整下，整體發展態勢已趨於穩定，進入了一個“緩慢生長”和“業態重構”的新階段。一方面，激烈的市場競爭和圈層化的觀眾選擇，使得“內容為王”從一句常説常新的口號變為關乎長劇存亡的生存法則。唯有回歸內容本身，打造不可替代的審美與情感價值，長劇才能抵擋短劇的流量衝擊，守住高地。另一方面，審美趣味碎片化已成定局，觀眾分流是必然趨勢。未來，産業競爭將超越簡單的播放量比拼，進入一個新的發展期：在傳播渠道上，長短視頻平台從對抗走向融合，&網聯動的模式更為精細化；在內容屬性上，純粹的娛樂消遣與嚴肅的藝術表達將並行不悖，各自形成穩定的創作與受眾群體。

　　與此同時，AI技術正全面滲透劇集創作全鏈條，但目前成效尚停留在“工具性”輔助層面。其能否真正轉化為積極正向的創作能量，仍有待市場的最終檢驗。（作者大禹 為文藝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