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夜》不算莎士比亞頂好的戲,排得好、演得好的也少,劇名也令人摸不着頭腦,造成這部劇的觀眾緣素來不濃。但是,莎士比亞環球劇院製作、馬克·裏朗斯導演並主演的版本,帶來了毫無負擔的歡笑、令人傾倒的表演、忠實原著的氣質,尤其是對劇本的展現忠誠但又能自出機杼。
近日,在北京市文聯主辦的2025年度“戲劇光影”活動中,該劇的高清舞&藝術影像在老舍劇場進行了放映。
甘苦之變盡在曲中
突出的音樂性是《第十二夜》的獨特之處,劇中有小丑的歌,有托比醉酒的歌,還有騎士、小丑和侍女三人輪唱。全劇第一句&詞是,“假如音樂是愛情的食糧,那麼奏下去吧。盡量地奏下去,好讓愛情因過飽噎塞而死。”劇終時,又以小丑獨唱做尾,這在莎劇中也是獨特的。“Hey ho歌”在大團圓的喜慶歡樂中響起,唱的內容竟是“人的一生都在風雨中”,這使一片沸騰歡樂的氣氛結束於人生之哀,使一個節慶喜劇呈現出樂而不淫的氣質;幽怨如訴的曲調淡淡唱來,不予渲染,恰如其分,令人感慨。“Hey ho歌”的結尾是,“開天闢地有幾多年,嗨,呵,一陣雨兒一陣風;咱們的戲文早完篇,願諸君歡喜笑融融!”簡直是慈心一片地告訴觀眾,歡笑終要散場,快樂並非人生的全部,人生最終都會走向衰老和死亡。這和《皆大歡喜》裏的名章“世界是個大舞&……”異曲同工,又因出現在劇終,倒更顯突出。
兩個少女互為對照
《第十二夜》容易被忽略的一個細節,是故事的發生地被設置在伊利裏亞。這裡曾是羅馬的一個行省,大致是現在的克羅地亞和斯洛文尼亞等國家的部分地區。在很多作品裏,伊利裏亞的地理概念是模糊的,完全被當作一個異域的虛構國家來對待。《第十二夜》在這樣的地方發生,帶來了強烈的傳奇色彩。少女薇奧拉遭遇海難,獨自來到陌生的國度,更有意思的是,整個國家好像都被悲傷籠罩着:伊利裏亞公爵因為追求奧麗維婭小姐而不得,沉溺於悲傷之中,病態地要求多聽悲傷的音樂;而奧麗維婭陷於更加深切的悲傷之中,她哀悼去世的哥哥,發誓七年不摘下面紗,拒絕愛情;替小姐打理事物的總管馬伏裏奧也是個“清教徒”,他視娛樂為洪水猛獸,叫停世俗的歡樂。
反而那些不融於此地秩序的角色才是快樂的,如托比、安德魯騎士,這路“傻大爺角色”幾乎是莎劇裏的一種固定人物類型,包括《奧賽羅》等悲劇裏也有。但是作家又在表達,這種幾乎浸沒了整個國家的憂鬱毫無節制,應該終止,甚至直稱其“愚蠢”。正如小丑一上場就指出奧麗維婭是個傻子,奧麗維婭毫無反駁之力。這場戲馬克·裏朗斯排得特別忠實原著,表現得又很新鮮好看。
流落到此的少女薇奧拉成了打破詛咒的外來者,將愛情和笑聲帶入了這個悲傷籠罩之地。而且,她雖然和奧麗維婭一樣“失去”了哥哥,卻和奧麗維婭不同,不僅沒有將自己用黑紗罩住,而是打扮成哥哥的樣子,就像變成了自己的哥哥。服喪的小姐自然穿着黑裙,而薇奧拉穿上一襲白衣,紅髮紅唇,羞澀嬌嫩,兩個同樣美貌的少女在外表上形成強烈的對比。
導演的用心恰在此節。“一樣的面孔,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裝束,化成了兩個身體;一副天然的幻鏡,真實和虛妄的對照。”薇奧拉的遭遇比奧麗維婭更悲慘,但她沒有深居不出,而是以哥哥的身份成為公爵最寵愛的侍童,每日拋頭露面,來回奔馳,觸發了全劇的歡笑和真正的愛情。
重新召回節慶歡樂
《第十二夜》這個劇名頗需細解。聖誕節之後的第十二個夜晚,這一天對於世俗社會而言同樣具有特殊意義。歷史上這天是假期的尾聲,試想國人春節假期將盡,面臨返工之時,心中那份特殊感受,便可略知其重要。所以,當日世俗社會亦以演出慶祝,人人縱情作樂,把酒言歡。莎士比亞此劇即是為此所作,類似於戲曲中的節慶戲。劇中小丑名為費斯特(Feste),亦寓節慶之意(Festival詞根即fest)。至於劇名的副題“What You Will”也與劇情無關,相當於説,“若閣下以為《第十二夜》之名欠佳,大可隨心所欲,另行賜名可也”;也能理解成“該劇體裁不好界定,就請隨意評定吧”。可見此劇寫作純為觀眾。
今天更不易關注到的是,《第十二夜》劇情中女扮男、主扮仆的設計,也契合當日的狂歡氣氛。這就指向第十二夜隱含的另一個節日——古羅馬時代的農神節。歷史學家認為,羅馬帝國的信仰發生變化後,農神節的許多習俗被轉用並流傳至各地,其中就包括“常規禮法皆被暫時廢棄,主人變身僕人,僕人晉陞為主人”。具體是,羅馬人在農神節特製大蛋糕,內藏蠶豆,奴隸主把糕點分給奴隸,吃到蠶豆者成為“一日國王”,享受一天的特權,可以命令別人做任何事情,包括他的主人。在這個顛倒乾坤的夜晚,男子裝扮成少女,女子扮作男子,僕人扮演主子,主子則化身為僕人,階層與性別之界限皆被打破。那塊顛倒乾坤的蛋糕存遺至今——法國著名的酥皮點心“國王餅”是也。
如果脫離了這種歷史背景,就很難理解劇中對管家馬伏裏奧的作弄和諷刺。今天的觀眾認為眾人合夥戲弄他的行為太過火,甚至有的版本徹底將這個角色刪去。然而,之所以設計諸多捉弄他的情節,並非僅為博觀眾一笑,實則傳遞出當時的氛圍。縱觀全劇,當伊利裏亞逐漸被愛情、歡樂喚醒,氣氛由悲轉喜之時,馬伏裏奧卻再也不能容忍歡樂和歌唱。劇中侍女直接點明馬伏裏奧“簡直是個清教徒”。所以,莎士比亞才在給了所有人幸福的同時,將馬伏裏奧寫成了唯一不幸的人和被徹底愚弄的笨蛋。
莎士比亞環球劇院版的《第十二夜》是一場喜悅而誠懇的歷史探問——劇場古制猶存,光線純似天光,全男班演員和現場小樂隊在環廊中候場、補粧,內場觀眾站立觀劇,表演成為絕對核心……這些都把《第十二夜》裏那種久被遺忘的節慶歡樂重新召回。(閆小平 攝影/Simon Ann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