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未來之問”系列報道，是新華網數字經濟頻道聯合葦草智酷、中國科技新聞學會推出的年度深度觀察專題。從科技、社會、經濟等維度向時代提問，逾百位科學家、學者、企業家參與，聚焦技術發展帶來的長期性、結構性社會議題，推動前沿思考與公共討論。為這個急速變化的時代，安裝一套“思想減震器”和“倫理導航儀”，讓每一次技術飛躍，都不脫離人類價值的引力場。  

  （圖片由AI生成）

  當前，情感交互、隱私保護與尊嚴維護等問題日益凸顯，圍繞“技術溫度”的公共討論不斷升溫。如何在效率與關懷之間取得平衡，明確機器人在照護中的角色定位，完善服務倫理規範與知情同意機制，已成為推動養老服務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課題。

  未來之問 | 機器人能提供有“溫度”的照護嗎？

  蘇 劍 丨 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北京大學國民經濟研究中心主任

  在老齡化和護理人力緊缺的趨勢下，護理機器人和遠程醫療確實能夠解決這些問題，能夠緩解服務可及性的壓力，這對於未來的老齡化的社會來説是一個非常好的解決方案。當然，這裡面就涉及到其他一些問題，比如情感交互、隱私保護和尊嚴維護的問題。首先情感交互方面，我認為不是一個大的問題，因為現在實際上就好多人養寵物，跟寵物之間出現情感交互，人跟機器人之間的那種情感交互跟這個十分類似。在隱私保護和尊嚴維護方面，我覺得護理機器人和遠程醫療的效果更好，因為在護理和醫療過程中，老人可能不希望自己的身體暴露在天然人面前，而護理機器人有助於避免這種尷尬。當然，由於護理機器人和遠程醫療需要將相關數據傳輸出去，可能會引發隱私保護的問題，這個可以從法律或技術角度來解決。

  段偉文 丨 中國社科院文化發展促進中心研究員

  護理機器人主要涉及對行動不便和失去智能的人的關照，如何進家庭涉及整個社會的養老制度安排，關鍵在於可及性和資源分配公正問題。

  機器人與人的情感交互、隱私保護與尊嚴維護的邊界問題需要一種新的社會契約，對機器人作為人的看護者的設計需要嵌入各種倫理上的考量。在相關研究中，很多研究對機器人與老人的關係中的關懷倫理進行了探討。如果護理機器人很快能變為産品（可能沒那麼快），有必要在一開始就嵌入倫理設計並通過研究試驗修正迭代。

  但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使得機器人可能成為人的認知、情感和社交等全方位的伴侶，由此可能出現一種人（H）與AI組合為新的H-AI個體的情況。這就是我最近在研究的AI個人主義：一個人可以讓AI成為其面臨的一切問題的參考者。這就對社會聯結提出了全新的挑戰。

  李再軍 丨 中國傳媒大學繼續教育學部培訓學院教授

  依據我個人在中央電視台“夕陽紅”欄目20多年的工作經驗和比較深入的觀察和了解，我不認為機器人和遠程醫療能夠在實質上緩解照護的缺口。

  科學技術的發展和進步，其最後的指歸不能是降低人類的社會服務質量和水平，而只能是提高這種質量和水平。至少在我們可以看得見的時間跨度裏，機器人與遠程治療的水平也只能維持在人類已知的技術操作水平上，這是由大數據的語料來源所決定的，它也不可能超越現有人類的最高醫療技術和水平。

  它所能超越單體人類服務的優勢，只是在於它們的計算速度、數據整合和邏輯能力，他們沒有也不可能超越人類。尤其是存在人與人之間的那種細膩、細微的感情和情緒的交流與溝通領域，

  在人工智能飛速發展的今天，無論是老年照護和遠程醫療，機器人和AI設備都只能部分地緩解照護缺口，而不能全部代替人工照護，不能因為科技的發展而削弱失能老人和病人與這個社會的聯結，他們永遠是這個社會的一個組成部分。

  賈軍峰｜首都醫科大學副教授、北京康復醫院原胃腸康復中心主任、主任醫師、胃腸康復首席專家

  機器人照護的溫度需要技術與人性的平衡。機器人確實能提供有“溫度”的照護，但關鍵在於重新定義“溫度”，技術不是要取代人性的溫暖，而是作為傳遞和放大溫暖的橋梁，同時確保人的尊嚴與聯結居於核心。護理機器人和遠程醫療無法替代人類情感照護，但能填補人手缺口，並為更深層的社會聯結創造條件。

  技術照護的雙重角色：護理機器人的核心任務是承接重復性、重體力勞動，或在人力無法實時在場的場景提供陪伴與應急響應。臨床照護繁重，它能緩解基礎生活護理、夜間值守等需求，並通過穩定存在減少孤獨感。然而，其情感交互基於程序設定，無法理解複雜情感，存在將老人“物化”的風險。

  遠程醫療則延伸專業醫療服務，尤其適用於慢性病管理、術後康復等場景。它提升了醫療資源的可及性，並在家庭環境中增強老人的尊嚴感。但遠程醫療無法完全替代需要實體接觸的複雜診療。

  我認為技術背後的倫理困境，過於機械化的照護可能讓老人感覺像“流水線上的零件”，技術應增強而非削弱其自主性。機器人的“陪伴”本質是預設響應，長期可能影響真實社交能力。全方位監測可能引發隱私焦慮，需平衡安全與個人空間。

  長期的臨床工作經驗體會的預期: 堅持“輔助”而非“替代”：技術應增強人的能力，如遠程醫療賦能家庭照護者，機器人解放護理人員體力負擔。保障老人選擇權：尊重其意願，避免強制技術應用。發展“互補性”技術：優先研發彌補人力不足（如夜間值守、精準監測）的工具。制度與人文設計：加強數據保護、適老化培訓，並讓老人參與産品設計。

  科技的“溫度”不在於模仿人類，而在於支撐更人性化的照護體系，讓專業人員更專注，讓家人更有能力，讓老人的尊嚴得到更好的維護。

  馬旗戟 丨 盤古智庫老齡社會研究院院長

  技術作為補充而非替代，一直是這個領域的期待和行動原則，但實際上只是願望而非可能，大部分替代是必然的。情感陪伴、尊嚴維護必須保留人類參與，注意是保留而非必須“只有”，人類需要“真人感”未必是需要“真情感”。當然，的確需要制定技術應用倫理準則，明確告知同意流程，保護老年人隱私，避免過度依賴技術導致社會聯結弱化。

  李 佳 丨 盤古智庫老齡社會研究院副院長、高級研究員

  老人真的希望被機器人照護嗎？從老人的主觀需求來看，技術工具難以替代人類情感聯結。絕大多數老人對“機器人照護”存在天然抵觸——冰冷的機械操作會讓他們陷入“被物化”的孤獨感，覺得自己脫離了人際互動的社會環境。更關鍵的是，老齡群體受購買能力、數字素養、生活習慣等因素制約，普遍對新技術存在“三重隔閡”：疏遠感、恐懼感和戒備感。而當前技術研發中對倫理關注的缺失，進一步放大了這種不安，比如未充分考慮老人的隱私保護需求，監測設備可能過度採集生活數據，反而讓老人陷入“被監視”的焦慮。

  技術應用的風險隱患也不容忽視，既存在對老人的直接安全威脅，也給護理人員帶來操作挑戰。一方面，照護機器人的誤操作可能造成嚴重傷害，例如依賴腦電波控制的設備若出現信號偏差，可能導致輔助行動失誤；即便概率僅1%，放大到千萬級老齡群體中，也將是龐大的風險規模。另一方面，現有護理人員隊伍多為低學歷、非專業背景，缺乏系統的技術培訓。許多養老院雖配備了自助洗澡機、智能轉移設備等，但護理人員因害怕操作失誤、難以掌握複雜流程，反而對設備産生排斥，既浪費資源，又可能因慌亂操作引發安全事故。當前行業過度聚焦技術研發，卻幾乎未將使用培訓納入配套體系，形成“重硬體、輕服務”的斷層。

  更值得反思的是，部分所謂的“養老科技”存在功能虛化問題，未能觸及照護核心需求。例如部分地方政府推出的養老大模型，僅停留在“智能客服”層面——只能解答政策內容、推薦養老院地址，卻無法解決老人最關心的“政策如何落地申請”“養老院服務是否適配自身健康狀況”等實際問題，與購物平台的基礎客服無異，淪為“雞肋工具”。這種技術與需求的脫節，本質上反映了研發與推廣中的倫理偏差：若僅將“技術應用”作為目標，而非以“改善老人生活質量”為核心，最終只會讓養老科技偏離人文本質。

  歸根結底，老年照護領域的技術革新，需在“工具屬性”與 “人文屬性”間找到平衡點。一方面，技術應明確“補充而非替代”的定位，聚焦老人的基礎照護需求與護理人員的效率提升，例如開發更簡潔易操作的設備、建立完善的培訓與風險防控機制；另一方面，需將老人的情感需求、尊嚴維護納入技術設計核心，通過優化人機交互體驗、保留必要的人工照護環節，避免技術割裂老人與社會的聯結。只有當技術真正服務於“讓老人有尊嚴地生活”這一目標，才能在緩解照護缺口的同時，守住老年照護的 “溫度底線”。

  李志峰 丨 華智未來(重慶)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量子貓科學館創始人

  人類未來的養老必然要依靠AI機器人。隨着社會老齡化程度的加重，老年人的照護需求變得越來越大，不僅需要身體的照護，更多的還需要情感的陪伴。在AI的加持下，未來機器人將越來越可以替代人類的照護和陪伴工作。能模仿人類動作的人形機器人進步很快，現在已經可以替代人類做很多精細動作，因此對老人的身體照護會更周到。而隨着情感算法的深入開發，以及對情感數據的深入訓練，AI掌握人類情緒並給出逼真的情緒應對也是很快可以實現的事情。至於對隱私的保護和尊嚴的維護，只要提前設定好算法，AI可以做到比人類更加周全細緻，甚至更有“溫度”，人類不願意做的臟活累活、枯燥的工作，AI機器人可以做得更好。另外，倣真人技術的進步，人造皮膚、硅膠等技術的進一步發展，讓AI機器人無論從外表還是內在思維都更加像人類。老人還可以定制自己的AI伴侶，從形象到性格、功能都可以定制化，享受更加全面細緻的服務。未來每一位老人都需要一個AI機器人伴侶。AI結合機器人技術的發展，必定帶來人類養老的全面革新。

  劉興亮 丨 工信部信息通信經濟專家委員會委員、DCCI互聯網研究院院長

  面對人口老齡化與護理資源緊張的現實，機器人護理、遠程醫療、智能監護成為緩解方案。但技術不能替代“溫度”——即尊嚴、陪伴、社會聯結。機器人應作為“補充”而非“替代”人類照護者；遠程醫療應保障隱私、確保人機交互界面溫暖、避免冷漠。制度上，需明確技術介入時的告知同意、知情授權、倫理評估標準；並設計混合模式（機器人＋護士＋志願陪伴）以保持人性維度。社會應強化“人文科技”視角：照護不僅關乎身體，更關乎情感、認同與社會關係。科技若只追求效率，而忽視溫度，反可能帶來“服務變器械化”“人類變被照護對象”的異化風險。理想路徑是：技術提升服務可及性與質量，同時保有人性關懷與尊嚴。

  盧希鵬丨 台灣科技大學信息管理系特聘教授

  在高齡化社會中，機器人與遠程醫療技術被寄望能彌補人力缺口，提升照護效率。然而，這種科技化照護也帶來“溫度缺失”的問題——機器雖能執行日常任務，卻難以理解人類的情感、共情與尊嚴。老人或病患在與機器互動時，若失去被理解與被陪伴的感覺，反而可能加劇孤獨感與心理壓力。因此，科技照護的核心不僅在於功能設計，更在於“情感設計”。未來的照護科技必須融入倫理評估、人性關懷與文化理解，使技術成為人性的延伸，而非替代。

  柏 亮 丨 零壹智庫CEO

  與機器人陪護面臨的矛盾相比，另一個矛盾更加觸目驚心也更加現實：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和中年人沒有工作，越來越多的老年人沒有人照顧。但在現實中這兩者很難匹配起來。一定程度上，AI和機器人的發展加劇了這個矛盾。另一方面，AI和機器人也能緩解這個問題。大量的從業人員、工作人員+AI和機器人，為廣大的老年人提供豐富多彩的服務，無論是醫療服務還是情感陪伴。使“陪護”從一個傳統的甚至被偏見為“低端”的工作，轉變為具有科技感、創造力、人情味的“體面”工作。老年人在AI和機器人的賦能下，不僅僅獲得“陪護”，甚至將獲得新的創造力。因此，“老年人陪護”在AI和機器人時代，將改變業態，改變生態，其中，服務工作者、老年人和機器人相互融合、配合，不再有冰冷感，也不會與社會脫節，而倫理、隱私等問題，將在這個關係的不斷演變中逐步得到解決，逐步形成新的共識。

  鄧 斌 丨 書享界創始人

  我認為，護理機器人和遠程醫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老年照護缺口，但它們的作用可能傾向於輔助而非完全替代。關鍵在於技術設計要尊重老年人的知情權、選擇權和尊嚴感，避免讓他們感到被冷漠對待或隱私被侵犯。通過補充性的技術支持，進一步注重情感聯結的維護，使之有溫度，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衝突，但畢竟“機器”就是機器，溫度再合適也是模擬出來的。2025年10月比較火的一個話題是“共享兒子”，有沒有一種可能：“共享”和“科技”融合成為老年照護的關鍵詞，有點像K12教育輔導領域學而思曾經探索的“雙師制”。

  【注：多元觀點，見仁見智，所刊內容為受訪者本人觀點，不代表新華網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