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未來之問”系列報道,是新華網數字經濟頻道聯合葦草智酷、中國科技新聞學會推出的年度深度觀察專題。從科技、社會、經濟等維度向時代提問,逾百位科學家、學者、企業家參與,聚焦技術發展帶來的長期性、結構性社會議題,推動前沿思考與公共討論。為這個急速變化的時代,安裝一套“思想減震器”和“倫理導航儀”,讓每一次技術飛躍,都不脫離人類價值的引力場。 
新華網北京1月15日電(曹素妨 向思敏)隨着生成式AI與智能Agent在內容生産、輔助教學與客服等領域的廣泛應用,傳統的工作任務與能力需求正在悄然轉變。一些重復性強、流程明確的工作正逐漸被自動化工具所替代,這可能帶來薪資結構調整、就業門檻變化與職業發展路徑的重新布局。在此過程中,教育體系與職業培訓也面臨新的任務:更加重視培養人的綜合素養與人機協作能力。
未來之問 —— 生成式AI重構職業版圖,職業躍遷的新路徑在哪?
崔麗麗 丨 上海財經大學數字經濟研究院副院長、數字經濟/會計專博博導、教授
這個過程應該會需要一些時間傳導,具體取決於AI在各行業中的滲透。但從就業穩定性的角度出發,教育管理領域應該提前介入這方面的思考。有兩個方向可以去考慮,一是需要加強學生對當前AI技術主要邏輯的學習與了解,使他們了解AI在職業崗位能力中的替代範圍,同時學習基於AI的輔助和幫助,更好地實現職業任務。已經進入可能受影響比較大的職業崗位的人群,可以通過社交媒體、繼續教育等途徑進行引導和宣教。
對於職業躍升和再培訓的路徑,應該沿着AI能力無法替代或者短期內無法實現的能力領域制定職業躍升和轉換圖譜。二是更重要的,需要提前做起來的是,基於現有的主要職業,拆解職業能力及知識圖譜,並關注這些職業中人類仍舊需要積累知識和經驗的領域。依託這個圖譜,調整職業發展路徑的宣導和再教育轉換。
但是,個人認為不要忽略那些現在已經可以被AI能力替代,但需要通過基礎崗位進行能力積累的部分,並建議這部分最好通過校企合作的學業實習來實現。另外就是,對所有人類應該持續強化人文素養、人情關懷、創新創造能力的培養,這是人類所有智慧的源泉。
聶輝華 丨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全國工商聯智庫委員會委員
既有經濟學研究顯示,AI對中等技能崗位的替代效應較為明顯,它一方面可能提升了高技能崗位的收入,另一方面又提升了低技能崗位的稀缺性。總體上,常規工作的價值越來越低,這對中等收入群體為主的社會結構會造成劇烈衝擊。未來,中等收入群體的界定將不能根據文憑或教育水平,而主要根據崗位來定義。
王 健 丨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經濟貿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國際商務研究中心主任
AI實際上給了一個普通人提升工作效率的機會。 AI工具本質上是一個普適的工具。你能用的AI工具,別人也能用。所以AI不能給每一個人獨特的競爭優勢。就像互聯網應用不能給每一個人帶來獨特的競爭優勢一樣。AI可以代替一部分人的勞動,也可以使得人的勞動效率極大地提升,甚至可以加速人類知識的進化。但它也讓我們更清晰地認識到,哪些工作依然離不開人類的獨特價值。
AI的廣泛應用如同歷次技術革新,將普遍提升社會生産效率。其根本目的,應是增進人類福祉。當前關於AI對就業影響的討論,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放大。
謝丹夏 丨 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長聘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AI對勞動力市場既有替代效應,又有賦能效應。AI工具可以補足很多低技能勞動力的短板,在某些領域和技能方面,能夠拉平高技能和低技能勞動者的水平。而且,AI技術的廣泛應用和擴散,可以為落後地區提供最為欠缺的“高素質AI人力資本”,縮小醫療、教育等資源的不平等差距。
曾紅穎 丨 國家發展改革委社會發展研究所研究員
就業與工資擠壓:結構性挑戰與兩極化風險確實存在,這些變化並非全面失業,而是“任務再分配”:AI接管重復性工作,人類轉向價值更高但更稀缺的環節。短期內,薪酬中位數可能面臨一定壓力,尤其可能影響部分中等教育群體。
中短期政策可考慮推動“收入保障+培訓”機制以進行風險緩解。長期來看,需要教育系統和勞動制度的協同演進,體系化應對變化。
李井奎 丨 浙江工商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我們的研究發現,雖然AI會對中等技能崗位有所替代,但如果考慮到現代生産網絡的結構複雜性和韌性,就業機會並不會受到較大擠壓,甚至與高技能崗位的工資水平相比,中等技能崗位的工資水平也不會出現顯著下降。市場自身會創造出應對AI等技術變化的新工作崗位,尤其是在當代複雜的投入産出結構下考慮這個問題,對創造性破壞的擔憂有些過度。
缐偉華 丨 阿里巴巴淘天集團研究中心副主任
AI的快速發展,不僅對現有就業崗位帶來影響,也對我們的教育和職業培訓體系帶來衝擊。一方面,應關注對重復性較強工作的替代進程,不僅要為受影響的勞動者提供再培訓機會,幫助他們掌握人機協作、跨領域等方面的新興能力,也要努力挖掘更多的適合勞動者的新崗位。與此同時,我們的教育和職業培訓體系也應提前布局調整,更加注重培養個體的核心能力,如創造力、想象力、情商、提出問題的能力以及審美能力,從而增強人在技術變革中的適應力與成長性。
方 軍 丨 科技作家、AI 開發者
AI帶來的是生産力層面的變革,具體表現為初級和中級的知識型工作被系統性地承接。企業辦公場景中大量基礎性工作將逐步由AI高效完成,且其能力將持續向上延伸。
這是我們熟悉的場景。這是珍妮紡紗機取代人的故事。這也是克裏斯坦森説的破壞式創新(或顛覆式創新)的故事:從底下往上“破壞”,從旁邊往裏“破壞”。這是不可避免的,任何心存幻想都是徒勞的。
那對於個體的人來説,我們怎麼辦?對於所有人而言,我沒有答案;但對於有追求的人,我有答案:你必須從一開始就要試圖成為“高手”,成為一個精通一個專業領域或技能的高手。從一開始,你就必須把自己的技能標杆設在比 AI 高一個量級的地方。然後,在好的情況下,你成為真正的高手,在次優的情況下“取法其上得其中”,你至少還有少許的競爭優勢。
葛競 丨 兒童文學作家、北京電影學院副教授
AI技術在文化娛樂産業領域已經被廣泛應用,一方面大幅提升了生産的效率與産能,一方面也讓文化娛樂産品的生産流程發生了急劇變化,原有的“加工”環節正在被AI技術接手,將一段文字描述的情景轉化為畫面,將靜止的畫面變成動畫或者影片……而位於一頭一尾的“創意”與“傳播”環節所需要的創作能力,情感表達、交流能力依然是人類的強項,是AI技術難以取代的。
因此,未來的職業能力將包含兩方面:一方面,人類如何與AI技術進行配合,讓AI成為自己有力的助手,將成為職業技能中重要的組成部分。而另一方面,人類如何找到自身能力與AI技術的差異化,也是必須面對的課題:挖掘人類特有的創新力,對情緒與情感的捕捉能力,對於社會現實的觀察與思考能力,以及交流時的表達及反應能力,都會成為比知識傳授與技術培訓更為重要的環節。
李駿翼 丨 跨界教育研究者、《超級AI與未來教育》作者
“AI替代人的工作”是帶情緒的説法,理性表達應該是“人類應用AI技術,組織根據成本收益調整規模和結構,傾向於減少基礎型人才的雇傭”,如此可以讓主語重新回到人類手中。過去其實是這樣,當前的難點在於AI帶來的變化太劇烈。社會組織願意為高階人才支付高薪,但不希望承擔基礎人才的培養,沒有充分的歷練,高階人才也成長不出來。
“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健全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優化終身學習公共服務”,核心邏輯其實還是“社會投入資源以獲得人的學習行為”。傳統的學校模式是把資源聚焦到教育者端,而未來要更重視學習者端。政府與社會力量提供主題引導、場景服務、財務激勵和成長認證,學習者自主選擇課題,基於AI的輔助,通過同儕互持,在真實社會環境中實現相對平滑且靈活的成長。
學習即創造,成長有收益,好好學習,天天賺錢,或許是未來UBI模式在教育領域的有趣故事吧!
唐興通 丨 數字社會學者
當下的衝擊不是崗位消失本身,而是社會如何重新定義“有價值的勞動”。中等技能工作被AI分拆、標準化、重新組合,這是技術發展的慣性,不是道德問題。但真正的風險不在崗位被替代,而在社會結構是否允許“再進入”與“再生長”。
未來就業體系的關鍵不再是某項固定技能,而是對變化本身的應對力——一種可遷移、可重塑、可協作的動態能力。過去我們習慣“學一項、幹一生”;AI時代更可能是“學會切換、學會重構、學會與智能共舞”。這不是軟性號召,而是生存邏輯。
培訓和教育不能再按“補缺型課程”修修補補,而要面向“重新部署能力”的結構設計:跨域理解、人機協同、問題轉譯、抽象概念化、社會情境判斷等,都是新的底層競爭力。
真正需要被淘汰的,是靜態職業觀,而不是人本身。
張其亮 丨 思科大中華區金融行業前首席架構師
AI的出現不會造成大規模失業,相反,會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就好像汽車替代馬車,馬車夫這個崗位被消滅,但是汽車的出現又帶來比馬車夫崗位數量多成百上千倍的工作崗位。所以,我們不要用當下的靜態狀態值去預估一個革命性新技術出現後的效果,而忽略了這個新技術出現之後需求暴漲而帶來的更多的工作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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