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丨長江·十年·十村-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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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2/02 14:24:32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新春走基層丨長江·十年·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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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孫愛東 史衛燕

  2016年1月,在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首次擘畫“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宏偉藍圖。倏忽十載,恰似大江奔涌,逝者如斯夫——子在川上的慨嘆,穿越千年仍在耳畔迴響。

  於地質演化史而言,數億年奔涌的長江,十年不過是浪花輕拍岸石的一瞬;但在人類文明的坐標係中,這十年卻註定成為改寫長江命運的關鍵章節。我們從未如此鄭重地俯身傾聽江聲,從未如此堅定地守護江脈,在這十年間,我們締造了生態保護與發展轉型的歷史轉折,用點滴行動續寫着民族百年大計的根基、千年血脈的延續、萬世根本的傳承。

  鄉村,從來都是讀懂中國的密鑰。從青藏江源到東海之濱,本報記者“新春走基層”,踏遍十個名為“長江”的村莊。這些沿江最小的治理單元,如同大江肌體上的毛細血管,將最偉大的變革藏在最細微的肌理之中,在鼠洞、漁網、鼻尖、窗欞與鞋底的變遷裏,鋪展成新時代的長江答卷。

  變化,藏在草灘的鼠洞裏。青海省海西州格爾木市長江源村,草場曾經鼠患肆虐。那些密布的小小鼠洞,像一個個紮在村民心頭的疙瘩,啃食着草原的生機,也啃食着生活的希望。生態搬遷的號角吹響,環境治理的行動鋪展,鼠洞漸次隱匿,水土流失減緩。

  數據顯示,包括長江源在內的三江源,2024年水土流失面積比2023年減少684平方公里,長江出省境斷面水質多年保持在Ⅱ類及以上。綠意盎然的江源草原,承載着生態保護的初心,見證着“源頭凈可望長江清”的實踐力量。

  變化,藏在收起的漁網中。湖南省臨湘市長江村,這個依江而居的傳統漁村,曾一度陷入“竭澤而漁”的困境。捕漁網越織越密,“絕戶網”的名號令人揪心,大小魚蝦一網打盡,江面漸顯沉寂。如今,漁網已悄然收起,“靠江吃江”的理念卻煥新升級。村莊深耕“美麗經濟”,江風拂過青綠的岸線,村民的笑容裏,藏着生態優先的感悟與智慧。

  變化,藏在敏感的鼻尖上。江蘇省江陰市長江村的吳洪興,鼻子裏藏着十年的味道變遷。曾是長江化工廠生産廠長的他,鼻尖一度縈繞的是合成蒽醌的化工氣息——這家企業的産品曾佔據全球市場半壁江山。為了守護長江碧水,2021年,長江化工廠正式關停。轉型為食品廠副總經理的吳洪興,早已告別了熟悉的化工産品,如今,他最敏感的是燕麥烘焙的香醇,那是轉型之後,生活與生態交融的芬芳。

  變化,藏在推開的窗戶後。安徽省馬鞍山市當涂縣長江村裏,長江鋼鐵巍然屹立,距離長江幹流直線距離僅5公里。這家企業曾是村莊飛速發展的引擎,卻也讓村民愛恨交織——“一開窗,地上就蒙一層黃色的灰”,緊閉的窗戶成了無奈的選擇。鐵腕治污換來了藍天碧水,久閉的窗戶終於能暢快推開,江風攜着清新空氣涌入屋內,也涌入村民舒展的生活。

  變化,藏在幹爽的鞋底下。江蘇省南京市棲霞區長江村的江堤,曾是另一番模樣。每逢冬季採砂旺季,碼頭作業區內污水混着泥漿,積成黏膩的“漿糊地”,工人上下班得蹬着雨靴艱難跋涉。如今,採砂場退出歷史舞&,江堤恢復了寧靜與整潔。曾在碼頭負責環保工作的史俊峰,最愜意的事便是穿着锃亮的皮鞋漫步江邊,腳下的幹爽,是生態修復最實在的注腳。

  所有細微變化的背後,是保護與發展理念的深刻革新,是人與自然相處之道的重新審視。在長江流域的村莊裏,我們讀懂了一組組充滿哲思的辯證法則。

  在湖北省武漢市江夏區長江村,我們看見“大”與“小”的相對論。曾經偏居一隅的城郊村落,如今已是大武漢不可或缺的都市“菜籃”,綠色供給的節點雖小,卻維繫着城市的生態平衡。正是無數個像長江村這樣的微小單元,讓生態、生産與生活相融相生,順着長江的脈絡,匯入時代發展的洪流,小村落裏藏着大格局,微單元撐起大生態。

  在上海市浦東新區長江村,我們領悟“堵”與“疏”的方法論。曾幾何時,村民因擔憂生物企業入駐污染環境,堵在村口阻攔施工;企業沒有硬闖,而是主動參與村莊環境治理,用實際行動贏得信任。“堵”是守護家園的本能,“疏”是換位思考的智慧,二者碰撞催生出村企合作的“化學反應”,讓發展與保護相得益彰。

  在重慶市豐都縣長江村,我們體會“破”與“立”的辯證法。漁民世代以捕魚為生,沿江公路硬化前,村莊困於交通阻隔,發展步履維艱。退捕禁漁是“破”,打破了祖祖輩輩的生存慣性;發展特色農業是“立”,立起了生態優先的新生活。80歲的村民張登祿笑着説:“村子越來越安逸,娃兒們回老家的頻率都變高了。”破立之間,是傳統生計的轉型,更是幸福生活的新生。

  在湖北省公安縣長江村,我們感悟“共”與“治”的大智慧。村支書汪聰生於1998年特大洪水之年,那場洪水的記憶,讓他對長江有着更深的敬畏與責任。作為村裏最年輕的領頭人,他帶領村民共同謀劃、共同決策、共享成果,讓這個曾被洪水困擾的省級貧困村煥發新生。“共”是人心所向,“治”是行之有效的路徑,二者相融,讓曾經貧瘠的土地生機勃勃,也讓長江岸邊的治理故事充滿溫度。

  在四川省合江縣長江村,我們品味“新”與“舊”的傳承法。合江是長江上游置縣最早的縣城之一,長江村坐落在江水千年沖刷的小島上,“靠江吃江”的基因刻在村民骨子裏。曾經的“靠江”,是索取江水的饋贈;如今的“靠江”,是守護江水的生態。舊的生存智慧未曾遠去,新的發展理念已然扎根,好風景變身“好錢景”,水鴨子、白鷺跟船而飛,野兔、野雞林間穿梭,新舊交織間,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最美畫卷。

  十年江聲不息,十個村莊的變遷,是長江經濟帶“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生動注腳。從鼠洞到皮鞋,從漁網到炊煙,從緊閉的窗戶到敞開的心扉,變化的是生活圖景,不變的是對長江的敬畏與守護。這些藏在細微處的變革,這些蘊含哲思的辯證法則,正順着長江奔涌的方向,書寫着生態中國的未來篇章。

  位於格爾木市郊的長江源村。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杜笑微 攝

青海格爾木長江源村:“江源哨兵”護草青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孫愛東 史衛燕 王金金 陳傑

  冬日的長江源頭,生態管護員鬧布才仁的靴子在雪原上踩出一串深窩。結束巡護回到長江源村,遇到在廣場上曬太陽的老支書更尕南傑,他掏出手機遞過來:“您看,老家的雪厚得很,瑞雪兆豐年。”

  村民口中的“老家”是位於長江源頭、唐古拉山腳下的一片草場。20多年前村民們在這裡以游牧為生,逐江源水草而居。

  然而隨着牛羊數量增多,長江源頭草場逐年退化。飛舞的黃沙、幾近乾涸的河流像是江源在向牧民們“發出”求救信號。

  “連牛羊都吃不飽,不搬不行啊!”更尕南傑説,草灘上出現的鼠洞像是打在了牧民心裏,“令人心痛”。

  2004年,在“退牧還草”政策號召下,長江源頭6個牧業村組織牧民開了大小30多次會,最終,128戶、407名在禁牧區的牧民選擇搬遷。

  愛家的方式就是離開家。村民們經過可可西裏、翻過崑崙山口,搬遷到了距離長江源400多公里外的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格爾木市南郊。2006年,這處移民新村有了名字——長江源村,寓意飲水思源、不忘黨恩。

  隨着三江源整體生態保護力度不斷加大,青海部分地區探索建立了生態管護員“一戶一崗”制度。

  鬧布才仁記得最初聽到生態管護員相關政策,村裏老老少少都很振奮:“由政府發放補貼巡護老家,既護了家園又能顧家。”

  觀察記錄雪線、水情變化,拍攝野生動物活動蹤跡……長江源村百餘名生態管護員組成的“江源哨兵”,不間斷巡護江源501萬畝禁牧草場。

  生態向好的同時,長江源村産業轉型也在探索中破局。2017年村兩委換屆,扎西達娃當選長江源村黨支部書記,年輕人接過“接力棒”,錨定“綠色生態+地域特色”發展路徑。

  長江源村兩委班子提出發展有機畜牧業的設想,引發不小爭議:“會不會重蹈過度放牧覆轍?”扎西達娃帶着村幹部跑遍周邊草畜平衡區,定下“山上科學輪牧、山下精深加工”的發展路子——這山上指的是老家,而山下指的是搬遷後的新家。

  更尕南傑的兒女如今也接過父輩的牧鞭,成了新一代草原守護者。科技為古老的游牧生活注入了新活力,無人機等科技手段的應用,讓放牧實現“智慧升級”,有效降低了對草場的人為干擾。人與自然的距離遠了,心卻更近了,保護與發展在江源奏響動人的樂章。

  在山下,現代化畜牧工廠裏,村民們有條不紊地將鮮嫩的牛羊肉包裝、裝箱,這些帶着唐古拉山氣息的美味,通過物流網絡發往全國各地。

  夕陽下,長江源村的藏式民居炊煙嫋嫋,遠處雪原上雄鷹展翅盤旋。

  看著安寧幸福的美景,扎西達娃講起了一段難忘的往事:選址時政府預留了幾處地方供鄉親們選擇,最後大家一致決定選在青藏公路旁、格爾木市南郊的這片戈壁灘,“這裡挨着青藏公路,這條路直指長江源,那是家的方向。”

  綠水青山不負守護人。“如果有機會,我想讓更多人看看我們的家——長江源和長江源村。”扎西達娃説,雖然搬家歷經波折,但幸福生活真的如同長江水一樣源源不斷,扎西德勒。

  四川省瀘州市合江縣的長江村。合江縣融媒體中心供圖

四川瀘州合江長江村:昔日“吃江”今護江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劉坤

  江風拂過江心島,岸邊蘆葦叢生,國家二級保護植物疏花水柏枝在這裡生長,成群白鷺翩躚起舞,江面上魚群躍出水面,濺起層層漣漪。

  這裡是中壩島,坐落於四川省瀘州市合江縣大橋鎮長江村。其所在的合江縣始建於公元前115年,是長江上游置縣最早的縣城之一,擁有兩千多年歷史底蘊,境內有長江幹流段60多公里。

  長江蜿蜒西來,數千年來不停沖刷着這座小島,堆積成肥料豐足的沙淤地。依江而居的中壩島村民,祖祖輩輩以打漁為生。“十年禁漁”以來,上游工廠陸續關停,長江村60多名漁民也退捕上岸。

  62歲的村民鄭賢春,是這場生態變革的親歷者。作為有着30多年捕魚生涯的老漁民,他在禁漁後告別“靠江吃江”的日子,轉身成為長江流域漁政協助巡護隊隊員。

  那時每天清晨六點,鄭賢春便駕駛巡護船沿着10余公里岸線巡邏,勸阻非法捕撈、清理岸線垃圾、監測水質變化。“現在江面乾淨多了,經常能看到成群的魚游過,水鴨子、白鷺跟着船飛,岸邊的野兔、野雞到處跑,以前這些場景是看不到的。”

  全村31戶62名漁民全部退捕上岸後,建立了“村兩委+巡護隊+志願者”三級護江體系,10余名志願者分片負責岸線保潔和生態監測,岸邊安裝的高清監控探頭與水質監測設備,實現了對江面的全天候守護。

  産業轉型是長江村蝶變的核心。中壩島由於土地富含肥料,種出的蔬菜口感鮮美,品質優越,成為遠近聞名的蔬菜基地。因此,錨定綠色農業與農文旅融合兩大方向,長江村打造5000畝無公害沙淤蔬菜基地,年産出蔬菜2000噸,蹚出了一條生態富民路。

  2020年,“上岸”村民陳大清牽頭成立江心島果蔬種植專業合作社,採取“村集體+合作社+農戶”的模式,將島上138名村民全部吸納進來,統一提供種子、化肥、技術指導和銷售渠道。2025年,村裏新增50畝智慧蔬菜大棚,配備環境智能調控系統和水肥一體化管理系統,每畝産量較傳統露天種植提高30%,收益提升約50%。長江村黨總支書記、村主任先德江介紹:“村裏出産的沙淤蔬菜、葡萄、火龍果、糯紅高粱等農産品供不應求,遠銷重慶、雲南、貴州和成都等地。”

  農文旅融合則讓長江村的好風景變身“好錢景”。村裏修建了文化廣場、健身廣場,推出“採摘體驗+鄉村美食+江邊露營”的特色旅游線路,建成集科技示範、科普教育、生態觀光、垂釣競技、戶外運動、生態餐廳、休閒娛樂等於一體的錦繡江天生態園,下一步還計劃打造全長十公里的沿江生態綠道。如今的長江村,已發展農家樂二三十家。2025年,全村累計接待游客超過6萬人次,直接帶動就業600餘人。

  為了讓退捕漁民“退得出、穩得住、能致富”,合江縣組織開展種植、養殖、電工等技能培訓,通過合作社吸納、公益性崗位安置等方式,實現所有退捕漁民100%就業。2025年,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近4萬元。

  從“靠江吃江”到“護江興村”,長江村由此乘勢發展特色産業,成功獲評“四川省級鄉村振興示範村”稱號。

  重慶市豐都縣興義鎮長江村。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黎華玲攝

重慶豐都長江村:收起“網眼”種龍眼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黎華玲

  清晨,長江村的江面平靜,水光與遠山交融。村民陳偉沿着生態護岸慢慢走着,目光落在石縫和水線處,查看夜間水流是否沖刷出新的松動。

  他順着沿江公路巡查,江水清亮,映着初升的晨光。岸邊的村莊掩映在樹木與果林之間,龍眼樹和柑橘林順着坡地鋪展開來。看著眼前的景象,陳偉心裏涌起一股踏實感,“感覺內心很充實,覺得生活很幸福”。

  長江村位於重慶市豐都縣東部沿江地帶,臨江而建,是長江上游重要的生態屏障之一。十年前,陳偉的生活重心還在長江捕魚上。作為一名漁民,他和許多村民一樣,靠長江維持一家生計。“那時候村裏有兩艘漁船,總覺得這條江取之不盡。”他回憶道。

  2016年後,這種認知被打破。隨着長江大保護戰略推進和禁漁政策實施,漁船集中上岸,網具封存,長江村不得不面對一次結構性的轉向。“最開始,確實不知道接下來靠什麼生活。”陳偉説。

  如今,他的身份已發生變化——村公示欄上寫着他的名字和職務:綜合治理專幹。每天的工作從撒網捕魚,變成巡查村落、治理岸線、參與沿江環境管理。

  十年來,變化最先體現在江水上。長江村黨支部副書記譚群明記得,以前一場大雨後,江水往往要渾濁十多天,如今兩三天就能恢復清亮。珍稀魚類重新出現,也讓生態保護的成效變得直觀可感。

  “水質越來越好,岸邊生態也越來越好。”譚群明説,“現在滿山的果樹,已經成了全村的致富樹。”

  然而,真正為村莊發展打開新局面的關鍵,在江岸之外。

  譚群明介紹,2017年前後,沿江公路完成硬化,長江村第一次真正具備了對外發展的條件。“路通了,村莊才有發展可能;路寬了,産業才能走得遠。”

  依託穩定的水土條件和持續向好的生態環境,長江村開始系統布局特色農業,將龍眼、柑橘作為主導産業集中發展。村黨支部書記陳香介紹,目前全村龍眼、柑橘種植面積已超過2200畝,基本實現農戶全覆蓋。其中,沿江坡地以龍眼為主,緩坡和&地則種植柑橘,形成錯季成熟、分批上市的果品結構。

  陳香説,2025年全村龍眼、柑橘綜合産值有望達到1000萬元,參與種植的農戶年均可增收約2萬元。放眼整個區域,包括長江村在內,豐都縣興義鎮龍眼種植面積已達10686畝,被命名為重慶市“龍眼之鄉”。果樹不僅帶來了穩定收入,也在長江沿岸形成了一道連續的綠色屏障。2020年,長江村入選重慶市首批美麗宜居鄉村。

  在生態約束下,村裏沒有引入高強度項目,而是順應環境條件發展適生果樹。果園沿坡展開,與江岸景觀自然銜接。村民自發整理庭院、統一風貌,公共空間逐步完善。

  春節臨近,返鄉的人多了,廣場和步道漸漸熱鬧起來。陳偉結束一天的巡查,站在沿江公路旁的龍眼廣場,與往來的村民討論着今年的果樹收成。

  “現在再看這條江,我不再只是向它索取。”他説,“我更想多種幾棵樹來回饋它。”

  如今的長江村,也找到了適合自己的發展方式。房前屋後,果樹成林,村莊掩映在江水與綠意之間,美麗且宜居。

  在湖北省荊州市公安縣長江村拍攝的長江。新華社資料圖

湖北荊州公安長江村:告別水患好“收橙”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熊翔鶴 杜子璇 羅蘭

  天氣晴好,走在湖北省公安縣楊家廠鎮長江村臨江大堤上,一側江面寬廣、水天一色,另一側沃野平展、梅花盛放。忽聞民樂聲悠揚,下堤尋覓,遇見一支由村民組成的鑼鼓隊,遠處收橙子的車輛絡繹不絕。

  “這是我們村裏的威風鑼鼓隊,臨近春節,大概為了文藝演出正排練呢!”長江村黨支部書記汪聰説,這般景美、人和、業興的畫面,正是近年來長江村煥新的縮影。

  長江奔涌,流至江漢平原,河道蜿蜒,被稱為荊江。長江村位於荊江河段主支汊環抱形成的南五洲民垸中部,四面環水、湖泊棋佈。過去由於洪澇災害頻繁,是出了名的“水窩子”“窮窩子”。

  1998年,一場特大洪水席捲長江流域,荊江分洪區33萬人緊急撤離家園準備迎接分洪。汪聰恰好出生在那年,幼時記憶已經模糊,只聽長輩提起當年情形。

  “得益於三峽大壩調蓄,長江堤防加固,泵站等水利設施完善,大家再沒為水患擔憂過。尤其近十年來,隨着長江大保護深入推進,沿線生態改善,水清岸綠,長江村環境越來越好了。”他説。

  大學畢業後,汪聰選擇返鄉種植臍橙,熱心參與村務,帶着越來越多的村民種橙賣橙,幾年後經選舉成為村支書。在他的帶領下,更深層的蛻變發生在鄉村治理中。大事小事,共同謀劃、共同決策、共享成果,如今,每月一次的村民議事會已是長江村的常態。

  “以前基本是土路,一下雨全是泥巴。我和幾位村民建議修路後,村兩委馬上響應,把建議落到了實處。”村民覃文義談及這幾年村裏的變化,用“翻天覆地”來形容:硬化刷黑的道路通到家門口,大貨車能直接開到田邊,“農産品好運輸,才有好銷路”。

  路通貨暢,産業發展的脈絡也被打通。抓住高標準農田建設機遇,長江村大力發展特色産業,全村臍橙面積達5500畝,蝦稻面積4500畝,形成“水田養稻蝦、旱田種臍橙”的産業格局,村集體經濟年收入從以前的30多萬元,增長到現在的120多萬元。

  時至深冬,臍橙園內仍有橙子沉甸甸挂滿枝頭,村民三人一組、五人一群穿梭其中,摘果裝筐、搬運裝車,豐收的喜悅溢滿田間。

  “原來的貧困村,如今挖掘土地資源潛力,推動農村集體經濟升級,充分激發了鄉村內生動力。”楊家廠鎮副鎮長徐步墀告訴記者,去年村裏還共同謀劃建成臍橙分揀中心,進一步提升臍橙的附加值。

  此外,依託田園風光和江畔美景,長江村引入“憶江南田園慢生活”項目,從選址到功能設計,項目前期充分徵集群眾意見,兒童游樂園、梅園、停車場等規劃一一落地,集旅游觀光、鄉村採摘、民宿經濟等為一體的農旅融合新業態藍圖初現。

  修建文體娛樂場所豐富群眾精神文化生活,定期進行種養技術培訓幫助村民增産增收,組織直播培訓課帶動拓寬銷路,成立便民服務隊打造“15分鐘便民服務圈”……一件件事項被提上日程,一次次決策凝聚着村民的智慧與共識,一項項成果惠及家家戶戶。

  從戰勝水患到依水興業,從脫貧攻堅到共治共享,長江村的故事,是長江畔千千萬萬個鄉村轉型的生動寫照。一幅生態宜居、産業興旺、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鄉村振興畫卷,正在這片曾被洪水浸漬的土地上蓬勃展開。

 湖南省臨湘市江南鎮長江村。新華每日電訊記者丁春雨攝

湖南嶽陽臨湘長江村:青綠才是“金飯碗”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余春生 丁春雨 張楠

  清晨,湖南省臨湘市江南鎮長江村村民向翠陽係好圍裙,在自家農家樂的廚房裏準備食材。周末天氣晴好時,總有游客慕名而來,體驗這裡的寧靜。“靠生態過日子,心裏踏實,日子天天有奔頭!”她笑着説。

  這份踏實的笑容背後,是長江村一段深刻的發展轉型之路。過去,村民的生計牢牢繫於身旁這條大江:江中捕魚、洲上種葦、堤邊放牧。“靠江吃江”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生存法則,卻也逐漸演變成一場對母親河的無聲掠奪。

  今年55歲的長江村黨總支書記宋引忠,對此有切身體會。1993年,為養家糊口,他成為一名兼業漁民。“那時候,家裏人均只有5分旱地,種不了水稻,只能種點棉花蔬菜。‘靠水吃水’是沒辦法的辦法。”他回憶道,起初江裏魚多,駕着小船、佈下漁網便能有所獲。

  但後來,捕魚的人越來越多,漁網越織越密,甚至用上了“電打漁”“絕戶網”,大小魚蝦一網打盡,江裏的魚肉眼可見地變少了。“最遠要跑到幾十公里外的湖北省嘉魚縣去捕,收入卻越來越微薄。”宋引忠説。

  不僅如此,粗放的發展方式讓母親河傷痕纍纍:挖砂船攪渾江水、養殖糞便直排入江、江心洲過度開墾……“那時候真是‘十年九逃荒,人豬共一房,糞便隨水流,溝渠是水缸’。”宋引忠感慨,“一門心思向長江索取,生態破壞了,村子的路也越走越窄。”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發展經濟不能對資源和生態環境竭澤而漁,生態環境保護也不是捨棄經濟發展而緣木求魚,要堅持在發展中保護、在保護中發展’。”宋引忠説,長江村沿着總書記指引的方向,努力探尋環保與經濟發展共生新路徑。

  沿江偏雜屋陸續拆除、江心洲蘆葦場逐漸關停、新建的污水處理系統投入使用,漁民也收起祖傳的漁網,將世代相依的木船永久停泊在了記憶裏。

  “禁漁,對以捕魚為生的村民來説,最初意味着迷茫和陣痛。”宋引忠坦言,但大家明白,這是為了子孫後代。村民們收起漁網,也收起了對長江的無限度索取,開始尋找與母親河和諧共處的新方式。

  經過整治,長江岸線重現秀美容顏。望著碧波蕩漾的江水和逐漸恢復生機的岸線,宋引忠和村兩委班子萌生了一個新念頭:村子依然可以“靠江吃江”,但這次,靠的是這抹來之不易的“青綠”。

  2017年,一個構想落地:村裏集中流轉土地,統一規劃、連片播種了2000多畝油菜。宋引忠期待,借助油菜花海的“美麗經濟”帶動村莊發展。

  次年春天,油菜花競相怒放,金燦燦的花海如錦緞般鋪展,與碧波蕩漾的清澈江水構成一幅絕美畫卷,吸引大量游客前來觀賞、游玩。

  村民們紛紛轉型,辦起農家樂、售賣土特産。

  “現在才真正明白,當年收網上岸,是為了今天幸福靠岸。守護好一江碧水,才是我們最牢靠的‘金飯碗’。”宋引忠説。

  夕陽西下,江流沉靜。忙完一天的向翠陽,總愛到江堤上走走。她知道,水下正休養生息,而岸上的日子,已如這江水,奔向更開闊的遠方。

  武漢市江夏區長江村裏的蔬菜大棚。新華社資料圖

湖北武漢江夏長江村:小村變身“大菜籃”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熊翔鶴

  傍晚,長江武漢段的赤磯渡口,殘陽似血、碧波浮金,特意來追落日的董亞麗站在江堤步道上,面朝寬闊江水,拿起手機記錄下這一刻。

  “我小時候就生活在離這兒500米的長江村,日落西山便是外公叫我回家吃飯,長大後也時常回來看看。”她感嘆着,記憶裏的江風一直未變,長江之濱的村莊卻慢慢換了新顏。

  武漢市江夏區金口街道長江村,是一處典型的城鄉接合部,長江經此後流入武漢中心城區,穿城而過。

  曾任村黨支部書記的陳定發介紹,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由於過度捕撈,這片江面幾乎看不到魚,凈是各種漂浮的垃圾。打漁種田賺不到錢,很多人選擇外出打工或進工廠工作,留下大片的土地荒蕪、無人耕作。

  隨着長江大保護深入開展,改變先從“水”和“岸”開始。江灘披上綠裝,整修綠化步道,種上了柏樹和桂花樹。村裏經過管網改造、路面整修,煥然一新。巡護隊定期巡查非法捕撈、清理江邊垃圾,人們保護生態環境的意識大大提高,久違的江豚身影也出現在村民的視野中。

  “作為流域內的微小單元,同樣需要將水、路、港、岸、産、城和生物、濕地、環境等多個方面當作整體,全面把握、統籌謀劃。”長江村黨支部書記李懷劍説,依託城郊區位優勢和土地資源,經過反復調研,大家將目光投向了現代都市農業。

  氣候濕潤、長江水質好、土壤疏鬆肥沃,再加上修建大棚、改良技術、交通便利,長江村蔬菜種植漸成規模,很快成為武漢市的重要“菜籃子”之一。“現在村裏蔬菜基地核心區大棚面積2400畝,輻射面積2萬畝,以大棚快生菜為主,年産量近3萬噸。”李懷劍説。

  “如今種菜都智能化了,系統可以根據設定閾值自動開關放風機、濕簾、加熱器、遮陽網,同時手機App也能遠程查看設備情況,在外地完成放風、滴肥等操作。”武漢紫金蔬菜專業合作社負責人彭傳紅説,2025年他承包了近400畝土地,年産量達4500噸。

  人類逐水而居,城市因江而興。在“城”與“鄉”的統籌中,長江村積極融入武漢城市發展格局,曾經邊緣的城郊村落,已成為城市功能中不可或缺的綠色生産與供給節點。

  武漢市近年來開展“國企聯村”行動,武漢城市發展集團與江夏區金口街道包括長江村在內的6個村莊結對,投資建設了湖北金口農貿蔬菜物流交易中心,着力於完善基礎設施,打通從田間到餐桌的“最後一公里”。

  “600立方米的恒溫分揀冷庫、40立方米的低溫冷藏冷庫、1200平方米的鋼構蔬菜交易區、1000平方米的蔬菜冷藏分揀包裝車間,保障蔬菜品質和分揀運輸效率。”交易中心負責人韓峰説。

  種植、採摘、分揀、運輸……蔬菜産業的各個環節被打通,形成“市場+基地+農戶”經營模式。每天清晨,來自長江村的蔬菜隨長江一同北上,沿着快速路網被送到市區菜市場,精品菜還發往盒馬、樸樸等各大生鮮超市,將最新鮮的滋味送達市民餐桌。

  風從江上來,拂過步道旁的防浪林,也拂過蔬菜大棚的薄膜。從江畔村莊變身都市“菜籃子”,隨長江奔涌,融入時代脈搏。

  俯瞰位於安徽省馬鞍山市當涂縣太白鎮的長江村。新華社資料圖

安徽馬鞍山當涂長江村:“鋼村”村民喜開窗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水金辰

  四年前,周聖亮從安徽長江鋼鐵股份有限公司退休後,就一直在村裏擔任網格員。日常巡查之外,他總會沿着河埂遛彎兒,時常選上一處“寶地”釣魚消遣,“如今環境好了,退休生活也有保障,我們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這裡是安徽省馬鞍山市當涂縣太白鎮長江村。村名叫“長江”,但村裏人告訴記者,得名並非因為臨江。

  “2001年長江鋼鐵在此建成投産,不少村民在廠裏就業,2005年荊山圩村和黃垾村合併時,我們兩個村一合計,便喚新村名為‘長江村’。”長江村黨總支書記張先軍説。

  長江村因長江鋼鐵而得名,但長江鋼鐵坐落於此卻與這裡鄰江不無關聯。地圖上看,長江村距離長江幹流直線距離約5公里。長江鋼鐵臨江而建,可以縮小焦炭、鐵礦石等原材料物流運輸成本。

  對於這家坐落於村裏的鋼鐵企業,此前村民們既愛又怨。

  廠區就業的村民每月工資從最初的3000元漲到如今的約7000元,土地徵收建廠後群眾住進了集中安置的居民小區,上了年紀的村裏老人還能領取長江鋼鐵發放的養老補貼。

  但村裏老百姓回憶起前些年的生活環境,還是眉頭一緊:“空氣中瀰漫着粉塵,家裏平常不敢開窗。一開窗,地上就蒙一層黃色的灰。”

  2016年以來,國家明確長江經濟帶“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選址於臨江的鋼鐵企業面臨“發展與保護”的新的時代課題。馬鞍山因鋼設市、因鋼而興。2020年8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馬鞍山考察調研,察看長江水情水勢,了解岸線整治和漁民退捕工作落實情況。他説:“經濟發展要設定前提,首先要保護好生態環境。高質量發展的基礎,就是生態環境。”

  在高質量發展的必答題上,長江鋼鐵已先一步作答。

  2019年,隸屬於馬鋼的長江鋼鐵被寶武集團並購。2020年,根據寶武集團長江流域環境保護總體規劃,這座位於村裏的鋼鐵企業也制定了一份《安徽長江鋼鐵股份有限公司長江生態保護環境治理規劃》,明確在節能低碳、水資源管理、固廢利用與處置、廢氣超低排等方面進行升級改造。

  走進長江鋼鐵,記者看到,相較於雨水收集池,工業廢水收集池裏明顯渾濁。長江鋼鐵能源環保部環保管理室負責人楊忠林説,以前一下暴雨,廠區污水會和雨水一起向廠區外排放,如今他們將污水和初期雨水集中收集,經氣浮到磁混凝高密度池再經過過濾,達標處理後返回至生産用水系統,“我們每天生産污水處置量達1.2萬噸,這些污水成了節約下來的生産資源,不僅外排污染風險去除了,生産一噸鋼的新水消耗相比較以前下降了約20%”。

  而讓長江村群眾感受最深的是久閉的窗戶能打開了。曾在長江鋼鐵工作的長江村村民馮仁俊回憶道,以前原料堆場雖然有一層防風抑塵網,但跟露天沒區別。如今,記者走進料場看到,橙色的大棚籠罩在料場上空,火車卸焦炭、煤時也採取噴淋措施,粉塵不再外揚,廠區外村民菜園裏的青菜翠綠鮮艷。

  “這些年儘管鋼鐵行業效益平平,但我們堅持有所為有所不為,在環保上持續發力投入,累計資金達到20多億元,為我們高質量發展夯實基礎。”楊忠林説。大河奔流,如今長江馬鞍山段水清岸綠,處處是動人景象。

 南京市棲霞區長江村景觀。圖片來源:龍潭街道辦事處

江蘇南京棲霞長江村:告別“漿糊”江豚歸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陳聖煒

  三九時節,南京市棲霞區龍潭街道長江村的江堤上,江風帶着濕冷撲面而來。史俊峰步履從容,一路上不時有村民熟絡地打着招呼:“史工,又來散步了。”他笑着點頭,神情溫和。這般融洽的日常,放在十多年前,他是不敢想象的。

  那時候的冬天,是江邊最喧囂、也最令人窒息的季節。史俊峰所在的明州碼頭與周邊林立的採砂場正值生産旺季,大貨車排起長龍,轟鳴着碾過坑洼的村道,揚起漫天塵土。碼頭作業區內,污水混着泥漿,積成一片片黏膩的“漿糊地”。“工人上下班都得穿雨靴,村民們更不敢在室外晾衣服。”史俊峰説,糾紛時有發生,堵門討説法的場面,讓負責環保的他頗為難堪,出門習慣低着頭。

  村黨總支書記劉霞説,長江村是“移民村”——約八成村民祖籍在外,多是20世紀中葉在江灘落腳,靠水吃飯。

  人們因水而聚,卻也一度因水而困。

  老漁民楊學成的家族“漂泊”史,便是縮影。58歲的他祖籍山東,爺爺跑碼頭,父親打漁,“以船為家,漂到哪兒算哪兒”。童年記憶裏,父母外出捕魚時,總用一根繩子把他係在船樑上防落水。

  一根繩子,既是呵護,也像一種宿命般的“牽引”。老楊順理成章繼承父業,成了漁民。30歲時為了孩子上學,他在長江村落了戶,但“船還在水上”,生活的擔子仍係在船舷。直到十多年前,他感覺越來越不對勁,“魚少了!”

  讓江水“不對勁”的,不止是過度捕撈。同在江邊謀生的王守春,當年守着一片採砂場衣食無憂,但代價顯而易見:運砂車晝夜進出,“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他回憶,當時鋼鐵廠、化工廠、造紙廠沿江林立,“到處是排污口,江水都是黢黑的”。

  轉機源於“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號角。王守春起初也想不通,砂場正賺錢,怎舍得關?村幹部多次上門溝通,講政策、談未來。他漸漸明白,“不跟政策走,行不通”。王守春坦言,村民們投訴、堵路,關係緊張,他在村裏抬不起頭,最痛心的莫過於村裏曾有孩子殞命車輪下。2016年,他帶頭簽字,成了長江村第一個轉型的砂場老闆。

  此後,王守春用補償款做起了物流倉儲,生意不比採砂差。大戶帶頭,很快形成了示範效應,整個龍潭街道34家採砂場全部順利關停。

  常年“水上漂”的老楊則憑藉一手燒魚的好手藝,經營起漁家飯店。“這回是真‘上岸’了。”老楊搓着那雙關節粗大、佈滿風霜的手,笑着説道。

  規模企業也在經歷一場“刮骨療毒”。明州碼頭十年間投入約4億元,建污水處理廠、設防風抑塵網、改封閉式運輸廊道……環保嚴了,吞吐量卻不減反增,年均達到2700萬噸,去年營收突破2億元。

  村裏的變化同樣肉眼可見。長江村四週高,中間低,以前碰上雨季污水橫流、內澇頻繁。2017年起,村裏疏通河道、加固堤防、鋪設管網,建成17處污水處理裝置。“別看咱這兒像個‘鍋底’,現在也能聚住‘肥水’了。”劉霞話語中帶着自豪。本地青年管學明大學畢業後,選擇返鄉創業,從多肉植物種植起步,如今做起了庭院設計、景觀改造,生意蒸蒸日上。

  十年來,長江村集體收入穩步攀升,2025年達到約500萬元,相較十年前幾乎翻了一番。

  如今,消失多年的江豚溯流而上,如同游子歸鄉;移民村的人們落地生根,從異鄉客變成本地人。江水湯湯,清波蕩漾,靜靜映照着所有的歸來與抵達。

  江蘇江陰長江村村貌。新華社資料圖

江蘇無錫江陰長江村:産業升級“江轉海”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朱國亮

  “你聞,這燕麥味香不香?”走進江陰市長江村的長隆食品廠,香味撲鼻而來。從化工廠生産廠長轉型為食品廠副總經理,吳洪興對這燕麥香味尤為敏感。

  江陰長江村是長江下游江蘇段一個沿江村莊,改革開放後逐漸成為工業強村,化工、鋼鐵、拆船等産業快速崛起。

  1962年出生的村民吳洪興,原是長江化工廠生産廠長。吳洪興介紹,化工廠生産的合成蒽醌高峰時佔據全球市場半壁江山,每年可穩定創造約5000萬元的利潤。

  2016年,隨着長江大保護戰略提出,江陰長江村産業轉型升級步伐進一步加快。2021年1月,村兩委下決心關停化工廠,進軍環保又健康的食品産業,生産燕麥片。吳洪興被迫“二次創業”,轉型成為食品廠副總經理。

  “內心是真不捨得,但是也沒有辦法,守護長江生態更重要!”回顧轉型歷程,吳洪興説,“對我個人而言,更是職業生涯‘180度大拐彎’。”

  轉型發展食品廠,一切都要從頭開始。穩隊伍、學技術、建産線、選原料、拓市場……經過多年摸爬滾打,吳洪興和同事終於將食品廠發展推上正軌。如今,江陰長江村生産的燕麥片已走進多家知名連鎖超市。吳洪興説:“轉型陣痛不可避免,最初確有不甘、不解,但隨着新的綠色産業崛起,一切又都釋然。”

  吳洪興個人職業生涯的“大拐彎”,正是長江村産業轉型的縮影。

  從長隆食品廠走到江畔,眺望江對岸,長強鋼鐵“127分廠”的紅色廠房格外醒目。這裡是江陰長江村早年響應“擁江發展”而建立的一個鋼材生産企業。2025年6月,“127分廠”特種鋼管項目竣工,開啟管材智造之路。

  “這是行業首條小口徑無縫鋼管智能製造示範線。”長強鋼鐵“127分廠”副廠長彭福本告訴記者,通過投資10億元,整個項目向着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進一步邁進,預計可新增年銷售收入達15億元,並顯著提升企業在特種鋼管市場的核心競爭力。

  十年來,江陰長江村在關停部分企業轉型發展的同時,也對其他傳統産業不斷升級改造。隨着産業鏈的不斷延伸、補強,逐步構建起“廢船拆解—廢鐵冶煉—鋼材軋製—船舶修造—遠洋運輸”的涉船全産業循環鏈,産業發展逐步從“粗放”轉向“循環”“綠色”。

  與此同時,為降低村莊開發程度,保護生態環境,江陰長江村又跳出村莊謀發展,從“長江邊”轉向“大海邊”,在浙江舟山投資超百億元,建成佔地近5000畝、擁有5公里海岸線的集造船、修船、拆船和金屬資源利用等為一體的舟山長宏國際産業園。

  “村莊總面積僅有5.1平方公里,為謀求更大發展,只能另辟蹊徑。”長江村黨委書記李洪耀説。

  十年來,雖經歷了企業關停的陣痛,經歷了産業升級的艱辛,但江陰長江村年産值保持穩健增長,從328億元增長到1200億元。與此同時,區域內單位産值能耗、工業水耗等指標均逐年優化。這“一增一優”正是江陰長江村用十年實踐交出的一份長江大保護的答卷。

  如今的江陰長江村産業強、生態美、村民富。全村818戶、3600余名村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超過10萬元,中央公園綠樹成蔭,獎學金、婚嫁金、尊老金等“新八金”實現全覆蓋。

  吳洪興説,長江是我們的幸福源,守護一江碧水東流,才能讓幸福更長久,這已成為村民的共識。

  俯瞰上海浦東惠南鎮長江村。新華社資料圖

上海浦東長江村:江海之交煥新顏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楊有宗 張夢潔

  長江奔涌東流入海,與黃浦江交匯相融,孕育出上海浦東這片兼具江海氣韻與鄉村靈秀的土地。北望長江、西眺黃浦江,惠南鎮長江村,便坐落於這一地理脈絡之上,依江傍水的村落被連片林地環繞,整個村莊沉浸在靜謐的詩意裏。

  曾經的長江村,雖依傍母親河卻未能盡顯優勢。“我在長江村出生長大,村裏以前交通不方便,在20世紀90年代,沒有水泥路,一到下雨非常泥濘。”惠南鎮長江村黨總支書記吳軍華的回憶,道出了村莊昔日的窘迫。

  彼時,這裡是個以水稻種植為主的傳統村落,交通閉塞之外,産業單一更制約着村莊發展,年輕人紛紛外流,700余名60歲以上老人留守,是名副其實的“老人村”。

  浦東開發開放、建設浦東國際機場、設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時代在發展、浦東在變化,長江村也迎來新的發展機遇。2018年,原能生物決定將研發總部落戶於此,這個探索前沿生命細胞科技的企業,最初卻遭遇了村民的集體抵觸。“一些村民不理解,擔心生物醫藥企業污染環境,大家甚至堵在村口不讓施工。”吳軍華回憶起當時的情形仍歷歷在目。

  企業以真心換民心,用實際行動打破隔閡。“企業2018年來到這裡,看到這裡生態比較好,70%左右是林地。我們主要是把設備研發的業務放在長江村,這裡空氣好、污染少,適合搞研發。”原能細胞集團創始人助理孫忠鳴道出了企業選址的初衷,更承諾“企業發展得益於社會,也得益於生態的改善,因此願意回饋社會”。

  為了提升居民用水品質,原能生物為村裏300余名65歲以上老人免費安裝全屋凈水設備,每年定期更換濾芯,累計投入超50萬元。同時,企業自主研發水系凈化系統治理村內河道,通過微生物循環過濾提升水體自凈能力,讓昔日並不清澈的河道重現水清岸綠。

  如今的長江村,“有30條河道,水清岸綠,環境十分優美”,吳軍華介紹。

  村企信任的建立,催生了産業融合的“化學反應”。原能生物租用村內閒置房屋打造人才公寓,每年為村民帶來房屋租賃收入超40萬元,還為本地村民提供20多個就業崗位。更重要的是,企業將前沿生命健康産業與鄉村資源深度融合,開創“生命健康賦能鄉村振興”新模式,讓長江村從傳統農業村向特色産業村轉型。

  鄉村振興,關鍵在産業。在村企聯建推動下,長江村的産業版圖不斷拓展。村內閒置房屋被改造為特色民宿,外觀保留鄉村風貌,內部設施堪比星級酒店,長假“一房難求”;主打生態食材的德國餐廳開業一年半接待超3.5萬人次,登頂惠南鎮美食排行榜;企業聯合運營公司成立鄉村振興學院,開發百畝觀光稻田與林地,打造的“稻田畫”成為網紅打卡點,去年全村接待游客超5萬人次。村民不僅能獲得房屋租金,還能在民宿、餐廳務工,實現“家門口就業”。

  原能細胞集團創始人瞿建國&&,企業還將配合村裏同步推進長江村養老服務配套,村民食堂等設施正在籌備,計劃今年5月實現營業,讓發展成果真正惠及民生。

  村企聯建模式讓這裡實現了從“農業弱村”到“産業強村”的跨越。更值得期待的是,長江村地處浦東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引領區與國際航空城開發建設輻射區多重機遇的交匯點,多項國家和上海地方戰略疊加,隨着政策紅利進一步釋放,長江村還有着更廣闊的未來。

【糾錯】 【責任編輯:胡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