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廣州2月2日電 題：跟漁民一起，與“鮮”賽跑
新華社記者田宇、邱晨、吳魯
上午9時許，記者從廣東茂名博賀港碼頭登上接駁船，目的地是停在廣袤南海上的一艘漁船。
身處全國海岸線最長的省份，廣東人對海鮮情有獨鍾。新春臨近，嶺南餐桌對鮮活海味的需求節節攀升，漁港碼頭與遠洋漁船正全力投入節前海鮮保供。
這是一場與“鮮”的賽跑。每年南海捕魚期從8月中旬到第二年的4月底，必須爭分奪秒。春節期間人力成本貴，但海鮮價格也高，本地漁民會幹到臨近除夕才休息幾天，外地漁民甚至一天不休。
57歲的船長黃寧波，在駕駛艙一邊熟稔地開船，一邊招呼記者找個地方坐下。海上溫差大，白天他一身漁民常見的T恤衫、牛仔褲打扮，椅背上搭着晚上穿的薄羽絨服。他和弟弟黃寧浪帶領着這艘船和10名船員，正開足馬力，追蹤魚群。
駕駛室裏，地板擦得透亮。黃寧波面前的四台儀器上，本船的經緯度、速度、航向，附近漁船的編號、航跡、位置，一目了然。
透過玻璃望去，青藍色的海浪起伏，涌起的浪尖摔碎在海面上，撞出一片雪花。兩個多小時後，黃寧波憑着多年經驗，也帶着幾分試探，把漁船開到一處海域。
12時許，兩根網柱從漁船兩側升起，上面佈滿粗繩，26張漁網一字排開、依次入海。遠遠望去，像是開屏的孔雀。
等候魚蝦進網的時間，是船員們的休息時間。等了兩個多小時，第一波“盲盒”要開了，船員們迅速從睡意中抽身，趕到船尾的甲板上。
伴着兩台收網機的轟鳴聲，船員們配合着用力拉動繩索，漁網帶着鹹腥的海水一起上了船。兩名船員猛地拉開網尾繩，“嘩啦”……滿網魚蝦蟹螺傾瀉在甲板上——
1月28日，船員將收網的漁獲卸在船上。新華社記者肖恩楠 攝
皮皮蝦扭動着蜷縮的身子，腹部的水腳用力擺動，九肚魚張着大嘴翹着尾巴，小螃蟹揮舞着兩隻鉗子快速橫爬。幸運的話，還能抓到八爪魚和花蟹。
4名船員負責迅速把皮皮蝦分揀出來，放進打着氧氣的海水池裏保鮮。蝦殼很鋒利，稍不注意就會把手扎出血，但他們動作嫻熟果斷，手套裏的指頭在常年勞作中，早已長出厚厚的老繭。
一網剛收完，船員們就馬不停蹄把下一網拋入海中。隨即，漁獲還要再過一遍篩子：船員們挑出釘螺和其他海鮮，把皮皮蝦按照大小、品種、有無膏黃，放到不同筐裏。在岸上，每種價格都不同。
緊張如戰場的甲板，一個半小時內恢復了平靜。這樣的流程，每天要循環5次，從中午12點一直幹到第二天凌晨3點。
1月28日，船員在船上分揀剛收網的海鮮。新華社記者肖恩楠 攝
在船員抓緊休息時，黃寧波仍需掌舵值守，避免撞上其他船隻。好在弟弟和他輪班，能給彼此留出一點打盹的時間。
風浪來襲，駕駛室裏傾斜儀的擺錘左右搖晃，最晃時指向10°。記者躺在地板上，天旋地轉，恍惚間瞥見黃寧波，他穩穩端坐在駕駛&前。
“我19歲就開始出海了。剛上船的時候暈了一個星期，吃點東西就吐，睡覺起來也吐，適應了好幾年。風浪大的時候，兩三米高的海浪拍在玻璃上，砰砰響。”黃寧波説，出海三十多年，早都習慣了。
“算命的説我們命裏缺水，所以父母給我和我哥起了這名字，沒想到就做了一輩子漁民。”黃寧浪笑着説。
近十年，漁船都從木船換成了玻璃鋼船或鐵船，都配有雷達和北斗導航，安全性大大提升。難以想象，千年以前，我們的祖先是如何駕駛一葉扁舟，勇敢駛向蔚藍又暗流涌動的大海。
與風浪為伴的日子，也藏着大海的溫柔。日出日落、彩虹橫空，對他們已是尋常風景。
上圖為1月28日，船長黃寧波駕船駛向下網作業地點；下圖為1月29日凌晨，黃寧波將船開回博賀港，安排漁獲接駁事宜。新華社記者肖恩楠 攝
夜幕降臨，明月高懸。漆黑的夜空裏，只有遠方漁船的點點燈光。
“困的時候就洗把臉，在屋子裏走。但你看，從船頭到船尾，就這麼長。”黃寧波説，相比於無聊，睡不了一個整覺更讓人難熬。
凌晨3時35分許，最後一網上岸，兩根網柱緩緩收攏。黃寧波緊急調轉船頭。越早一分鐘把魚蝦送上岸，越有可能賣個好價錢。
皮皮蝦500斤、九肚魚4大桶、釘螺20筐，這是這一天的戰績。臨近碼頭，黃寧波目送着船員們將一筐筐海鮮從漁船搬上接駁船，自己回到駕駛室。這一次，他將補上一天最長的一覺，也只有3個小時。
晨光熹微，岸上的燈火在黎明中悄然隱去。
1月29日清晨，人們聚集在廣東茂名博賀港碼頭購買海鮮。新華社記者 肖恩楠 攝
記者也跟着漁獲上岸。博賀港天光墟，這個從凌晨開始運作的魚市，此刻人聲鼎沸。黃寧波的妻子4點就起床了，等貨一到就開始賣，熟練地在筆記本上記下斤數和價格。賣完了，再去上班。
夫妻倆隔上二十幾天，才能見上一面——下次，應該就是過年收工時。黃寧波説，他們計劃在海上堅守到臘月廿五，和家人過個團圓年，來年正月初三或初四再出發。
太陽在廣東茂名博賀港升起。新華社記者 肖恩楠 攝
下船前，記者問黃寧波有什麼新年願望。“多打點魚嘍！”他笑着説，“更要平平安安。”他脖子上的平安扣微微晃動。
紅日初升，發動機噠噠的聲音響起，接駁船駛離港口，船員們帶着空筐回到漁船上，開啟新的一天。
記者在船上堅持了一天一夜，仿佛打了一場硬仗。
這樣的一天，是南海漁民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