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風攪雪”,歌謠“大雜燴”——內蒙古西部方言裏的交往交流交融印記-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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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1/26 10:08:24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語言“風攪雪”,歌謠“大雜燴”——內蒙古西部方言裏的交往交流交融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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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代以來大規模的走西口移民浪潮,使內蒙古西部成為各族群眾共同生活的家園。在這裡,大家平等相待、友好相處,在交往交流交融中不僅形成“血脈相融、骨肉相連”的共同生産和生活方式,也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風俗習慣和文化藝術。

  最為明顯的是當地彼此相融的語言和戲劇表達方式,從中可以看到,在這片熱土上,各民族共同生活早已水乳交融。內蒙古西部方言和戲劇除了以晉北和陜北語言為代表的漢語成分外,還將其他各民族語言雜糅其中,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攪雪”語言風格和“大雜燴”表達技巧。

  2024年4月27日,在北京中華世紀壇舉行的準格爾旗北京文化旅游周啟動儀式上,準格爾旗漫瀚調演員王慧萍(左)、李斌演唱漫瀚調。新華社發(賈志傑 攝)

  “風攪雪”是各民族語言融合現象的典型代表。內蒙古西部方言裏,不少方言完整或部分運用蒙古語詞彙。比如,蒙古語裏罵賊寇或小偷是“忽拉蓋”,漢語音譯為“忽拉格爾”或“忽拉蓋”。在元曲裏能看到這個詞,如關漢卿《哭存孝》中,李存信的一句道白説:“一對忽剌孩,都是狗養的……”其中,“忽剌孩”就是盜賊的意思。元代有官名叫“忽剌罕赤”,也譯為“忽剌孩赤”或“呼拉幹齊”。“忽剌罕”意為盜賊,“赤”相當於“人”或“者”,&&所操職業。“忽剌罕赤”意為捕盜者,《元史·卷九十九·兵志二》:“捕盜者,曰忽剌罕赤。”

  在內蒙古西部農村,“忽拉蓋”這個詞語使用頻率非常高。除了盜賊的本義之外,人們罵那些不守信用的人或奸滑之輩是“忽拉蓋”。逐漸地,那些游手好閒和坑蒙拐騙之輩也被罵作“忽拉蓋”。在民間流傳中,詞語也有創造,比如,“賊忽拉”的使用頻率要比“忽拉蓋”還要高,這絕對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共同的發明,“賊”是漢語,“忽拉”是蒙古語,放在一起加重了恚罵的語氣。後來人們把賊眉鼠目也説成“賊眉忽拉眼”,意思也很清楚。但有時生活場景變了,詞語的意思也會改變。比如,特別親昵的好朋友好久不見,見面打招呼時也會説:“賊忽拉,你這兩天去哪了?想死我了。”

  指代不同職業或性格特點的人群,許多內蒙古西部方言也用多民族語言混搭。過去人們用“種地的好把式”稱讚種地能手。“把式”是蒙古語“巴克希”的音譯,意為老師,方言裏引用來稱讚能工巧匠。再比如,形容一個人直來直去,用“直忽筒”這一詞。這也是語言混搭的詞彙,“直”是漢語,“忽筒”是蒙古語“井”的意思,也譯為“胡同”或者“呼都格”,井當然是直來直去,在內蒙古西部把較長的圓筒狀東西或器物也稱作“忽筒”。

  “圐圙”這個詞在內蒙古西部也經常使用,這個詞語比較好地保留了蒙古語的發音和意思。“圐圙”,讀作kū lüè,這是蒙古語“庫倫”的音譯,就是“圍起來的草場”或“圈起來的地方”。比如,“草圐圙”指圍欄保護起來的草場。這一詞語被廣泛運用於地名和村名,比如,鄧井圐圙、圐圙補隆、大圐圙等村莊的名稱。

  內蒙古西部農村人家過去在房前屋後扎籬笆墻或土坯墻圍一塊空地,這就叫“圐圙”。“圐圙”裏面可以種菜或堆放柴草,也可以把牛羊圈起來。“圐圙”的“圙”有時讀為二聲,是指用細長的東西圍起來的圓圈,“畫一個圐圙”是指畫一個圓圈,“炸油圐圙”則是指油炸面圈兒,“用鐵絲窩一個圐圙”是指用鐵絲窩圓圈。當“圙”讀成平聲時,“圐圙”是一個動詞,是蜷曲的意思,比如:“身體圐圙着睡得不舒服。”

  説到“油圐圙”,讓人想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人們常吃的“拿糕”,這也是一個由蒙古語發音和漢語食品名組成的詞。“拿糕”是用玉米麵、高粱面、莜面或蕎面做成的發黏的糕,“拿”是蒙古語“黏”的意思,“拿糕”其實就是一種“黏糕”。在那個糧食短缺的年代,“拿糕”,特別是高粱面“拿糕”是窮人的當家食品,它使多少窮苦人熬過飢餓的艱難歲月。20世紀五六十年代,在內蒙古土默特左旗一帶,有的農村還把食鹽稱作“達卜素”,這也是借用蒙古語的音譯。共同的生活使語言很自然地交融,比如,“下館子去吃餃子和饅頭,或者炒餅。”在蒙古語中,館子、餃子、饅頭、炒餅等發音與漢語完全相同,特別是蒙古語中餃子的讀音是“扁食”,也是中國餃子的傳統叫法之一。

  內蒙古西部方言裏的動詞和形容詞等也有許多“風攪雪”的現象。比如,“這個人逛得沒影兒了”,其實“跑”是“逛”的原義,就是説“這個人跑得沒影兒了”。“逛”是蒙古語“貴和”的音轉,“貴和”的意思是“跑”。蒙古語裏有一個詞發音為“灰塌日乎”,意為“變冷”,逐漸地這一詞在漢語方言中引申為“冷清”。在內蒙古西部方言裏讀音轉為“灰塌二乎”,形容冷冷清清或悽慘悲涼。再比如,“抹脫”蒙古語本意為衰落之意,在西部方言裏也指做事出格或過頭之後出了事。

  一些內蒙古西部常用方言,外地人根本聽不懂。比如,“叼拉”是“聊天、拉家常”的意思。蒙古語“叼拉”,意思為“歌唱”,這個詞被漢語吸收後轉為“閒聊”的意思。再比如,孩子貪玩,把家里弄得亂七八糟,家長們會説:“娃娃們把家裏害成個虎卜爾害了!”在這句話裏,第一個“害”是“淘氣、貪玩”,“虎卜爾害”是蒙古語“亂七八糟”的意思。其實,比較標準的蒙古語發音是“額瑞好瑞烏貴”,在漢語方言中逐漸訛轉成了“虎卜爾害”。

  康熙、雍正年間,清徵剿西北的準噶爾部叛亂,大批滿族將士陸續進入呼和浩特,乾隆年間駐防右玉的八旗官兵部分遷居到呼和浩特。因此,呼和浩特形成多民族語言“風攪雪”並帶有晉西北口音的“此地話”。呼和浩特附近的“此地話”有不少滿語詞彙,而且這樣的詞語經過多年的融合滲透,已經自然而然地成為一方土語,連當地人都不知道,方言裏包含了大量滿語詞彙。比如,説“有點骨氣,不要讓人黑眼”,“黑眼”是滿語“哈眼”的音轉,原指“放蕩女人”,後指“被人鄙視、瞧不起”。再比如,“邋遢”一詞也來源於滿語,形容人穿戴不整齊、不利索、不整潔。

  在呼和浩特市方言中,有好多形容程度的詞語源自滿語。比如,“這個人咋糊裏八都的”,滿語“阿里八圖”的原意為“做事不利索”,後發音訛轉為“糊裏八都”,指辦事糊裏糊塗。再比如,誇讚“這個娃娃長得很敦實”,滿語“阿克敦”是指人長得壯實,滿語和漢語合成了“敦實”一詞。在呼和浩特市,沒有燒開的水叫“溫突水”,“溫突”是滿語,口語為“兀裏巴突”,指不冷不熱的水。再比如,“毛糙”也是滿語詞彙,原指笨拙,延伸為“毛手毛腳”的意思,後又引申為“辦事不認真”或“磨蹭不利索”。再比如,“紅麻肉棍”,是滿語“胡來混”的音轉,是“赤身露體”或“赤裸裸”的意思。當地人經常説“那個傢伙真是個圪出老財”,“圪出”滿語的本意是“刻薄”的意思,後引申為“吝嗇”。

  內蒙古西部方言裏有很多帶着山西味的詞彙,其實也源自滿語。比如,女人們嫌丈夫沒本事,説自家男人“窩膿格幾”的。除了“窩囊”的意思外,“窩膿格幾”還有“推不在人前頭”“死狗扶不到墻上”的意思。其實,“窩膿格幾”滿語原意是“小東西”,後來引申指做不成事的人。再比如,“不要穿得黑死爛幹的”,本來以為是“穿得又黑又爛”的意思,結果滿語“黑死爛幹”就是“衣衫襤褸”的意思。再比如,方言裏吃光剩餘飯菜,叫“殺格”或“格殺”飯菜。“格殺”在滿語裏原指“鳥獸的殘食”,後衍化為“吃乾淨”。有的村莊也説“把飯扎格了”,這“扎格”滿語原意是“吃食東西”,後來延伸為“把飯菜吃乾淨”。再比如,方言裏把地上的深坑稱為“八洞”,這個詞在滿語裏原指“大石頭”,引申為“地上的坑”。“這可拉下糊糊了”,意指“闖禍”,滿語原指“酒糟”,後來泛指“闖禍”。許多化作內蒙古西部方言的滿語,聽起來已經毫無隔閡和距離感。在土默川一帶,一個人臉皮太厚就會被人説“這個人咋這麼白了”。這個“白”也説成“貧”,“這個人貧的”,就是“恬不知恥”的意思,滿語裏“白”是“貧説白道”的意思,後來衍生出“不知羞恥”的意思。

  語言詞彙的“風攪雪”和“大雜燴”現象,還體現在二人&、漫瀚調等地方曲藝中。二人&、漫瀚調是內蒙古西部各族人民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孕育的文化藝術結晶,在共同的生産和生活中,生活方式趨同,風俗習慣互融,漢族群眾學唱蒙古族民歌時,取其曲調而以樂器演奏,這樣的旋律演變成內蒙古西部“二人&”的部分曲牌,《巴音杭蓋》《敏金杭蓋》等名曲至今傳唱草原。還有一些蒙古族民歌在口耳相傳中,一方面保持鄂爾多斯蒙古族民歌的規律和弦法,另一方面糅進漢族的信天游、爬山調、二人&等音樂元素,形成獨具特色的民歌新品種漫瀚調,90%以上漫瀚調曲子來自蒙古族短調民歌,逐漸加上漢語歌詞。

  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準格爾旗烏蘭牧騎隊員在準格爾旗友誼街道和泰社區表演漫瀚調曲目(2024年4月17日攝)。新華社發(白幃綺 攝)

  內蒙古西部地方曲藝不僅在曲牌音樂上體現出交流互鑒特點,在唱詞和對白中也表現出“風攪雪”風格。土默川民間藝人云雙羊是二人&創始人,他既熟悉漢語和蒙古語民間歌曲,又能拉絲弦和打坐腔,首創用漢語和蒙古語混合的“風攪雪”形式演出。雲雙羊等在演出《走西口》時,在漢語中加入蒙古語混合道白:“進了土默川,不愁吃和穿。烏拉(漢譯:山)高,崗勒(河)彎,海海漫漫米糧川。牛羊肥,生活寬,逃難人見了心喜歡。一走走進山湖灣,碰見兩個韃老闆(蒙古族老太太)。她們説話我不懂,只好比劃問平安。‘有水請你給一碗,我要解渴把路趕。’‘塔奈(你)勿圪(話)免德貴(不知道),忽勒登(快)雅布(走)指向西。’手指口渴嗓子幹,她卻給一碗酸酪蛋(幹奶酪)。”描述太春進入西口外看到的情景,歌詞裏有許多蒙古語詞彙。經典曲目《十對花》精彩的唱詞是一句蒙古語:“忒勒賽,雅麼勒賽,忒勒雅麼勒雅麼勒賽。”漢語直譯“這個好,那個好,這個那個那個好。”

  雲雙羊還有一部二人&代表劇目《親家翁相會》,其中的道白也是“風攪雪”的形式。比如,“瑪奈(我)到了塔奈(你)家,黃油酪蛋奶子茶,正趕上塔奈(你)唸經巴雅爾(喜慶)啦。瑪奈(我)的運氣多好啊!晌午的席上放‘五叉’(羊背子),瑪奈(把我)安在首位上。塔奈(你)敬酒我緊喝,你看瑪奈(我)多喜樂。塔奈(你)到了瑪奈(我)家,正趕上瑪奈(我)不在家。門上碰上個鎖圪垯(方言:鎖子),對不起呀,失禮啦!瞎眼的腦亥(狗)咬塔奈(你),塔奈(你)抽出大煙袋,狠狠地揍了它的陶勒蓋(頭),讓你受驚怨瑪奈(我)。”

  經典的“風攪雪”式的二人&《阿拉奔花》,對白和唱詞經常採用漢語和蒙古語交互表達。《阿拉奔花》劇中男角烏銀其與女角海梨花就有一段典型的“風攪雪”對白:

  烏銀其:畢寶拉蒙古勒洪,寶繞伊和拜那,烏德納格!啊呀!寶繞伊和拜那,米尼好布其寶繞鬧日其拉。其賽努?(漢譯:我是個蒙古族人,雨下得太大了,我衣服都濕了,你開開門,讓我避一避雨哇!)

  海梨花:我不懂你説甚了?這麼大的雨你是從哪來?

  烏銀其:畢,馬林嘎加兒依日了。(漢譯:我從馬場來。)

  …………

  漫瀚調更是民族交融和文化交流的結晶,是漢族和蒙古族水乳交融孕育出的獨特民間音樂。漫瀚調不僅曲調取自蒙古族短調,好些歌詞也是混唱的“風攪雪”。比如,漫瀚調藝術之鄉準格爾旗曾流行一些漢語和蒙古語混合的漫瀚調,如“毛日牙烏奎(馬兒不走)拿上鞭子打,努呼日依日奎(朋友不來)捎給一句話。爬場(方言:不好的)毛驢也是額勒吉格(毛驢)哇,小腳腳女人也是努呼日(朋友)哇……”再比如,著名漫瀚調《黑召賴溝栽柳樹》的唱詞,“黑召賴溝呀栽柳樹,咱看那毛阿肯(壞丫頭)妹妹扭兩步;黑召賴溝呀栽柳樹,正好是阿木爾門德(平安)的縻馬處(方言:拴馬的地方)……”從這些歌詞可以看出,內蒙古西部方言以晉陜等地方言為基礎,雜糅蒙古語詞彙。

  這是2023年2月5日拍攝的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準格爾旗元宵節晚會上,準格爾旗烏蘭牧騎隊員表演漫瀚調小戲場景。新華社發(黃鑫 攝)

  “風攪雪”表現形式多樣,漢語和蒙古語兩種語言組合表達完整意思。比如“水紅花花開在烏素道特日洼(水裏邊),想親親想在莎那道特日洼(心裏邊);不大大的牛咩咩也是烏庫了哇(牛哇),不大大的小妹妹也是耨可了哇(女孩子哇)……”情感直白外放的漢語加上含蓄委婉的蒙古語詞彙,巧妙地表達了女子對心儀男子的愛慕之情。爬山調裏也有這種“風攪雪”的詞彙,比如,“二套牛車拉蓿荄,路上路下眊你來”。“蓿荄”是蒙古語,意為“紅柳”,內蒙古西部地區有好多叫“蓿荄圖”的村子,意為“長紅柳的地方”。再比如,“山藥皮皮蓋腦包”,“腦包”就是“敖包”,草原上用於路標或祭拜的石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共同勞動的土地上,在共同生活的日子中,在共同建設的家園裏,各族人民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孕育出“風攪雪”這獨特的語言風格,各民族語言文化共同繁榮發展並走向融合創新。當“風攪雪”的語言和“大雜燴”的歌謠,變成生活在這裡的各族人民的方言土語和地方戲曲時,這一方土地就成為血脈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經濟相依、情感相親的大家庭。(記者 殷耀 勿日汗 於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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