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品鑒中國詩文
新華網河北頻道 ( 2019-01-07 14:51:06 )         稿件來源: 北京晚報

  《顧隨中國古典詩文講錄》

  河北教育出版社

  《顧隨中國古典詩文講錄》幾乎收全了顧隨先生品鑒中國詩文所能留存下來的所有講稿,書稿為葉嘉瑩老師保存下來,從1942年到1948年六年時間裏她聽顧隨先生講課記錄的筆記(一部分筆記為顧隨先生的另一位學生劉在昭的課堂筆記),這些筆記寶貝一樣跟隨著葉嘉瑩老師,顛沛流離于大陸、臺灣、美國、加拿大,世事多艱,星光並沒有散佚,終究回到了當初講述它的家園。整理出來的講稿,零零星星,多次以分冊出版,到如今已成中國古典詩學寶貴講述中的經典。

  文集一套八本,共有《顧隨講》、《顧隨講曹操、曹植、陶淵明》、《顧隨講唐宋詩》(上下)、《顧隨講宋詞》、《顧隨講》、《顧隨講》(上下)八冊,于2018年9月合集出版。

  顧隨先生的《講》,他用“情操”二字講中國士人君子立身的根本,從“賦比興”的根脈裏,串起整個中國詩學的特徵。他將中國思想天地人合一的觀念,與中國山水文化發自本能的審美呼喚,統一在“興”的自由生發的陽剛之氣裏。

  《顧隨講曹操、曹植、陶淵明》一書最鮮明的特色是對照。但這種對照不是在曹操、曹植和陶淵明三人之間發生,而是在曹操、陶淵明、杜甫這三座中國古典詩詞的高峰中間呼應,這三人各人都經歷了不同的人生苦痛。要説生活最苦,要算一生顛沛流離恍如流放的杜甫,要算生命的抉擇最苦,要數“不為五鬥米折腰”的陶淵明,要説內心最苦,便是“全由心承,難為人説”的曹孟德了。但三人心中的苦意在詩裏都一脈相承地化為了一種靈魂脈搏的波動,他們都沒有向詩中最大的那個本體(命運的苦難)低過頭。

  關于宋詞,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裏引嚴滄浪在《滄浪詞話》裏的説法:“盛唐諸公,惟在興趣,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王國維認為,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顧隨先生批:“太玄妙,不應作如是解。”

  那,宋詞的開化,當如何解?

  顧隨先生説,宋詞從《詩經》的不雕飾,到歌調牌坊裏生出的濃情調性,變到一種水乳交融的赤心懇談,相較于詩的含蓄,詞更接近百姓的口語,表達的感情更加直露。

  詞便是動情的書寫中流動的音樂,豪放有豪放的動情,婉約有婉約的慰藉,明快有明快的冷艷。詞的氣質是擁抱,不像詩,總懷一種天生的垂簾隔紗的曖昧。

  顧隨先生説,宋詞就應該寫成美文的樣子,一切美文都應該是表現,而不是説明。表現都是感覺,好的感覺包括知的透徹,敏的纖巧,感的靈動,非親切不可成詞。美文的根基都是貼著心的,外在的渲染都是輔助。

  顧隨先生講《論語》,講得簡妙。中國文化裏,“孔子”是一個復雜的超越時代的存在,用現代理論定義,《論語》是中國社會倫理學獨一無二的典籍。對中國的歷史,《論語》在一定意義上是政治梳理社會的綱領。最早的《論語》語言,還是中國教育范疇的啟蒙語錄。

  顧隨先生講,“中庸”二字其實和大眾常講的中間概念類似,中道的意義因認識而變,但中道的那個點並不復雜。復雜在堅守。君子執守中庸,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言。小人執守中庸,則是無畏(無所忌憚)。中庸的本質不僅是呈現,更重要的在堅守。

  顧隨先生講唐詩,數量不多,卻給人一種講遍全唐詩的錯覺。他講唐詩,未來有放翁的呼應,遠古有漢魏六朝詩的剝解。唐詩之美,承《詩經》的言志,有“思”的豁然,又繼賦的爛漫,有“感”的升華,得魏晉個人心性的自由,有“情”的純真。唐詩在這三個點上都攀上了自己獨有的高峰。

  他講詩人的特別處,並不只有讚美,還講這個詩人的得失,不藏自己的愛憎。這也正是詩人解詩的風格。

  唐詩的高處,“思”(思想)、“覺”(感覺)、“情”(情感)齊備,到晚唐詩,剩下更多的是感覺發達,宋初的詩多如此寫法。

  歐陽修讀出宋初詩格中的“失我”與“腐爛”,因此特別推崇仁宗初年(宋剛剛開始一個太平盛世)蘇舜欽和梅饒臣的詩,特別強調這兩人詩中包含的“生”(雖然有些生硬,但已經開始具備一種蓬勃的朝氣)。

  宋詩發育中期有歐陽修這樣一座重鎮。歐陽修的古文,改駢為散,頗似中唐退之(韓愈),以復古的方式,尋求時代的突破。顧隨先生評歐陽修,文好過韓,詩則有以文為詩的缺點。

  歐陽修之後有被蘇東坡稱為“野狐精”的王安石。顧隨先生説,王安石的詩、文、詞、字都是野狐精,真是了不起。就像美人無脂粉氣,高僧無酸稻氣,王安石的野狐精,在詩文的反常和矛盾裏獲得了藝術的調和,在反常裏得到了平常的可貴。

  宋詩到蘇、黃(蘇東坡、黃庭堅),達到了一個完成,卻並非成熟。蘇東坡是什麼都會的天才,卻又“凡事皆不肯著力”。將蘇東坡與別的詩人比,總覺得高妙,與李白比,在思的深刻、想的奇崛、感的透亮上,便明顯弱了下去。這是他與時代的粘連感應不強的緣故。

  顧隨先生講《昭明文選》時,提到《昭明文選》的選材對後世文體(比如説散文)寫作的影響。他穿插西學理論做對照,讓學生知道中國自魏文帝開始的純正散文,與今日時代之散文,有著怎樣共通的標準,各自的“文採風流”又是如何變化的。

  書末有一篇看似隨意的短章,卻對我的寫作影響頗多的《散文漫談》,文章談到,不管魏文帝,還是波德萊爾,對散文都有一致的看法:好散文,必須是詩的,同時又是音樂的。顧隨先生説,並天地,合韻律,啟心魂,為詩。動感,動情,動念,為樂。散文,水流花開,合自然,蘊生趣,自然會妙不可言。

  作者: 編輯: 高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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