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文藝>戲劇>熱點推薦

中國戲曲,看不夠説不盡

時間:2020年05月25日 來源:光明網 作者:翁敏華
0

  5月17日,“致敬英雄‘藝’起前行——星期戲曲廣播會12小時全媒體特別直播”反響熱烈。京劇、昆劇、滬劇、越劇、淮劇、評彈等多個劇種的名家名角,積極參與其中。截至當晚9時,全網觀看、收聽用戶逾260萬。中國戲曲的迷人魅力,讓人看不夠也説不盡。

  以京昆為例,它在實際演出中,絕大多數是折子戲。昆曲劇本一般都很長,洋洋萬言,動不動就四五十出,案頭讀讀倒也罷了,今兒讀不完明兒再讀;但演戲就不是這麼回事兒了,無論在戲園子,還是在家裏演堂會,觀眾的集聚是最重要的:沒有觀眾就沒有戲劇。觀眾觀眾,人就是多,人一多就難統一,所以一般也就選擇一本戲中最精彩的段落,搬上舞臺或者廳堂,以一當十,以少勝多了。且,幾十出戲裏精彩的,也就這麼幾出。

  中國戲劇故事性一直不強。國人看戲,首先不是看故事,而是看技巧,看表演。

  多年前,筆者曾陪倆外國友人去看昆劇《龍鳳衫》。作品講魏主曹芳(曹操後裔)軟弱,大都督司馬師專權,尚書令李豐被司馬師一劍劈死在金殿。演到李豐死時,演員沈礦做了一個漂亮的“倒僵屍”,身子直直地向後倒去,硬挺挺地躺在臺中央,觀眾席掌聲雷動。外國朋友傻眼兒了,指著李豐小聲問筆者:“這人,好人壞人?”

  “好人啊!”

  “他死了?”(難為他還算看懂了)

  “死了。”

  他用手對著觀眾席劃一個圈兒:“那麼大家,為什麼,高興?”

  筆者禁不住笑了:“觀眾掌聲是獻給演員的,而不是給劇中人的。演員的這個程式動作‘倒僵屍’做得好,漂亮利索,所以大家給他鼓掌。”

  那位外國朋友似懂非懂地聳聳肩。筆者知道,他們不可能一下子就懂。按照西方戲劇理念,演員在表演的時候,就化身為劇中人了。他們哪裏能夠明白中國戲劇的奧妙:演員和劇中人不是一碼事,劇中人沒能受到大家的哀悼,演員卻得到了大家的喝彩。

  中國戲劇,從來都是表演技巧第一性,故事內容第二性的。在觀眾的觀賞層面,表演技巧永遠優先。折子戲就是表演第一、故事第二的産物。在一本戲裏拆下一出兩出來演演,那故事情節不是不完整了麼?

  是的。但那又有什麼要緊?今天請你來,就是來看演技、聽唱腔的。至于故事嘛,本來就不怎麼樣。中國人一向不怎麼會講故事。

  人説:人類在精神層面上有三個本能、三種欲望,即:抒情的欲望,敘述的欲望,模倣的欲望。詩歌是由抒情的本能中産生出來的,小説是從敘述的本能中誕生的,模倣的本能則産生戲劇。可是,至少在中國,這三種本能或者説欲望,並不是步調一致地進步發展的。回過頭去看看,在中國的文藝史上,最早發達、最發達的是抒情作品,是詩歌。從《詩經》《楚辭》、漢魏樂府一路走過來,走到唐詩宋詞的時候,已然到達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可是在唐詩宋詞的時候,敘事文藝在哪裏呢,面貌怎麼樣?簡直是提不起來,與抒情文藝的詩詞相比,簡直是一個在地下,一個在天上,不可同日而語。

  中國人善于抒情,拙于敘事。

  直到詩歌燦爛輝煌的唐代,中國還拿不出像樣的小説和劇本。然而,不可因此就説那時候國人擺弄文字的能力還不到家,還不到能夠寫出小説和劇本的程度。你瞧瞧,他們在詩歌領域已經擺弄得如此得心應手,這樣爐火純青!看看李白,寫下了多少美好的詩篇,有多少人生感悟蘊含其中,可就是沒給我們講過他的人生故事,他的曲折坎坷的人生故事。

  唐代也有小説。唐代小説叫“傳奇”,短短小小的,簡簡單單的,時代背景、人物性格、心理活動等都還沒有展開呢,還不怎麼會描寫呢。以至于我們今天讀《鶯鶯傳》,對鶯鶯在張生面前冷不冷熱不熱的態度,還是感到莫名其妙。

  與此同時,西域地區已經有像樣的劇本了。上個世紀在那裏出土的《彌勒拜佛記》,是八、九世紀用回鶻文寫成的。同時代的日本,也已經有長篇小説了。那時的《源氏物語》,就敘事性言,肯定高過中國唐代小説。

  到宋代,國人講故事的本事,總算是有了點長進。都市裏有了勾欄瓦舍,書會裏有了專門幫人寫腳本的才人,勾欄裏有了日日夜夜在那裏賣藝的説書藝人,兩宋都城的“文化産業”可是發達得很吶!北宋都城汴梁的“京瓦伎藝”藝人中,有個叫霍四究的,專門説三國故事;還有一個叫尹常賣的,專講五代史。他們可是那裏講故事的能手了。同樣在勾欄瓦舍裏慢慢成熟的戲劇,自然也增加了故事性。中國現存最早的完整劇本——南宋的《張協狀元》,就講得出張協進京趕考被強盜打傷,在破廟和王貧女成親,後來中了狀元拋棄貧女的故事情節。

  但是,即便如此,這故事性也沒能成為第一性。《張協狀元》在舞臺上演出的,不是都能歸納到故事情節線索上,大量的,只是借助故事背景,來表現技巧和技能。筆者把這一點叫做“借故”,借得著的借,借不著的也在那裏硬借。

  還有,中國戲劇的抒情性還是很強,尤其是昆劇。像《牡丹亭》,她的故事用不了幾句話就能交代清楚,整個劇本就像是一首優美的抒情詩。這哪裏是愛情故事,分明在表現一種愛的象徵。她不屑于精確描寫現實生活中男女間曲折的戀愛過程,而是濃墨酣暢地演繹愛的力量,愛的異乎尋常的力量。她是抽象的,充滿隱寓性的。劇中塑造的杜麗娘與其説是人,不如説更像一首詩,一首抒情詩。在這樣的詩歌中飛翔著的,就是那個愛的精靈,情的化身。《牡丹亭》數百年來感人至深,動人心弦,攝人魂魄,藝術魅力正來自于她抒情詩一般的曲詞,她的浪漫激情,她的馳騁想象。

  中國文藝,就這樣一腳長、一腳短地走過了數千年。

  (作者係上海師范大學影視傳媒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編輯:郝紅霞)
會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