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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園翠竹隨風舞,一方硯田水墨醉

時間:2018年08月30日 來源:中國文藝網 作者:楊榮宏

滿園翠竹隨風舞,一方硯田水墨醉

——觀千江月寫竹

盧加強作品

  詩曰:“晨隨清風寫墨竹,夜借明月尋蟬音,鬧市不唱流行曲,書齋常懷古人心。”此詩作者乃蜀中墨竹畫家千江月也。千江月者,文同故裏人氏、美學博士——盧加強先生是也,係四川省沫若藝術院院長,中國文化創意策劃界高人,與吾相識有年。他之畫竹,緣起于先賢文同。文同善畫墨竹,乃湖州竹派之肇始者,中國文人畫的重要源頭。中國畫分為“山水、花鳥、人物”三種。墨竹屬于“花鳥畫(種)”之一科。更有意思的是,竹與其他花鳥畫又有所不同,歷史上,出現了“湖州竹派”。梅、蘭、竹、菊四君子,為何梅、蘭、菊未能各成為一派,國色天香的牡丹未能成為一派,唯獨畫竹可成一派?個中緣由,我想,不是三言兩語就可説清楚、道明白的。

  竹,禾本科竹亞科植物的統稱,多年生的木質化禾草植物,修長挺拔、疏暢灑落、蒼翠蔥鬱。中國是竹的中心産區,其在中國文學藝術歷史上登場甚早,早在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中就曾出現一些咏竹名句,比如用“綠竹猗猗”以頌竹之盛,用“籊籊竹竿”以美竹之長。《毛詩序》中説:“情動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動于中而行于言——“言”,説話(聽覺)也,文字(視覺)也,嗟嘆、咏歌也都是言的一種,手舞足蹈是言不盡意之余,迫不得已所採取的肢體語言。用今天的話説,上述種種,都叫表達。文人騷客揮筆寫字畫畫,一句話叫“筆歌墨舞”,是紙上的歌唱與舞蹈。竹之為物,刺激人們的感官,因竹心動、為竹感嘆,自然而然發出讚美之聲者,當是詩人;在案牘勞形之余、在吟詩作賦之余,為竹所吸引,情不自禁要將眼前之竹、胸中之竹其形、其貌、其姿、其態、其神、其韻直觀呈現出來,並告訴別人,這些竹到底是什麼、怎麼樣、意味著什麼,此者就是畫家。

  文同就是這樣一個人。文同以降,中國文人逐漸摸索出一套規律——也就是畫竹的時候,自覺不自覺地將書法的用筆用在繪畫上,這,特別有意思。與其説這種感悟來自巧合,毋寧説是一種必然。後來有人得出了“書畫同源”的結論,並得到更後來者的認可。因為漢字最初“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每個字都有圖畫的意味。象形,是漢字最為突出的特徵;其次,漢字字體豐富,既有甲骨文、金文、篆書,又有分書、楷書、草書;再次,漢字點畫形式多變,人們在書寫漢字時,要想把字寫好,就必須掌握“永字八法”,即“側、勒、弩、趯、策、掠、啄、磔”。唐代的李陽冰説:“昔王逸少工書十五年,偏攻‘永’字八法,以其八法之勢,能通一切。”更有人用“永字八法”(的原理)來賞析漢字,發現我們所看到的就已經不再是一個個的字了,而是一個個完美的結構,一幅幅充滿線條運動感的畫面。且像趙孟頫這樣的聰慧之士感悟到了書畫之間的相同、相通之處——“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應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清代那位畫竹的高手鄭板橋不僅用書法的運筆方式畫竹子,而且將書法創作的方法論也借用了過來,他説,“書法有行款,竹更有行款,書法有濃淡,竹更有濃淡,書法有疏密,竹更有疏密……”歷代畫竹的高手們,眼觀著竹、心想著竹、口念著竹,筆下寫著、畫著竹,寫寫畫畫之中,推竹及己、推己及竹,發現了竹子“本固、性直、心空、節貞”之四德和“剛、柔、忠、義、謙、常”之六品。竹子,已經從一種木質化禾草植物、一種審美對象,逐漸變成了一種氣質的比喻、人格的象徵和道德的尺度,自然之竹,便成為心靈之竹、精神之竹、人格之竹、情懷之竹、象徵之竹、符號之竹、文化之竹了。

盧加強作品 

  繼吳道子、文同之後,畫竹聖手們再去面對竹子的時候,眼中之竹早就隔了一層又一層先入為主的態度、意識、情感、概念、觀點、思想了,無論房前屋後實實在在的真竹,還是書法、繪畫、詩作裏虛擬之“假竹”,都已經不是吳道子、文同(字與可)之前那些猗猗綠竹了。吳道子、文與可當年畫竹,多係對景寫生,大概以摹形再現為主,吳、文之後,世代畫竹者,舉首望之,低頭思之,朝夕相對者,均已非具體、自然、鮮活之竹,乃理性之竹、概念之竹、抽象之竹也,大多以形寫神,強調妙在似與不似之間,以傳神表現為主。今人畫竹,更有深厚文化積淀附著在竹子之上,竹,已經失去了其天然、本真。自從吳道子、文同畫竹以來,中國文人畫竹者前赴後繼,代不乏人,以竹自警、以竹自勵、以竹自況者比比皆是,一部文人史,幾乎就是一部咏竹、畫竹史。這樣的情形十分奇怪,全世界僅為中國所獨有,假如要類比,大概只有西方美術上的裸體可與中國的竹子相提並論。

  千江月畫竹,肇因于文同故裏。顯然,並非他與幽篁翠竹的初遇,致其“情動于中”使然,乃為文同故事的熏陶以及墨竹繪畫所展現的一種文人生活方式的吸引耳,是效法古代文人在道德情操上的一種自許的行為。悠久深厚的傳統,在奠定今日審美高度的同時,很大程度上也是對今人的規約和限制。對待傳統,態度很關鍵,以正確的態度待之,傳統是財富,以錯誤的態度待之,傳統就是包袱。在千江月畫竹之前,已有無數名家大師可以仰望、膜拜,已有無數傑作精品可以臨摹、研習,已有無數書論、詩論、畫論可以咀嚼、融通,更有西方藝術實踐和係統的美學理論可供辨析、參酌。畢竟如錢鐘書先生所説“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我相信,只要足夠聰明,世間諸種道理其實瞬間可懂。但繪畫的確是一門手藝,而手藝不能馬上練成,需有繩鋸木斷的決心和水滴石穿的毅力。千江月的勤奮令我吃驚,他算得上百忙之人,東南西北做講座、搞策劃,馬不停蹄,居然能夠做到每日六時即起,濡毫弄墨,不亦樂乎,頗有古人“聞雞起舞”的作風。

  審美王國,更多的是一個感性世界,世間之竹、眼前之竹、胸中之竹最終化變為畫家筆下之竹,這是一個漫長的生命過程,與畫家的知識、文化、修養、氣質、趣味、性情和境界密不可分。一幅《墨竹圖》擺在人們面前,功夫如何、手藝如何、趣味如何、境界如何,它一言不發卻勝過千言萬語,一切的一切均昭然天下。千江月畫竹善于探源析流,頗具史家眼光,多思善謀而少盲動;且他又博覽群書,古今中外美學理論功底扎實,又非常聰明地心摹手追一幹當代名家,把自己的坐標找得準。用他自己的話説,“文同東坡之文氣,吳鎮譜係,夏昶之真書味,石濤之野戰,板橋之瘦勁清雅,吳昌碩之金錯刀,董壽平之率性,蒲華之水墨淋漓”都是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豐富營養,關鍵在于是否與他對得上路,關鍵在于他是否能夠吸收、消化變成他自己的血肉、魂魄。在我看來,他的墨竹,有的水墨淋漓,激情澎湃;有的濃淡相宜,層次豐富;有的生機盎然,無論風竹雨竹,均氣勢盛大,氤氳著一種奔騰的生命氣象,且都恣意率性,不僵化、不死板、不拘泥、無匠氣,所作禽鳥靈動可喜,倣佛喚之能應,觸之欲飛,情趣盎然。

盧加強作品 

  眾所周知,千江之月僅為天上之一輪月耳。天上可有月,但江中並無一月,江中只有一月影而已。明月影徘徊于千江之中,一月頓成千月。千江月,寓“月映萬川”之意,頗富禪機。雲中之月與水中之月撲朔迷離,難分難辨,其美迷人,令人心旌搖蕩;其象啟人,令人反觀自省。一輪月與千輪江月交相輝映,照耀一竿又一竿中國之竹、照耀一顆又一顆中國文人之心。一樹一菩提,一竹一世界。竹,一枝一葉也罷,渭川千畝也罷,對善于洞幽燭微、融會貫通的千江月來説,都同樣是進入審美王國的不二法門。畫墨竹,無非水、墨、紙、筆、手、心的互動而已,他已經參悟到,點有點的性格,線有線的表情,面有面的格局,體有體的氣勢,並且在常年的具體創作中深思之、品匝之、琢磨之、掂量之,已頗有心得。他的詩《好畫應合三人行》説:“好畫應合三人行,古人今人與本人。一脈宗親時代風,自家面目別樣心。”據畫家自己説,他也曾研習過鄭板橋,但是,他最終放棄了,為什麼?因鄭板橋的氣質與自己的氣質相差甚遠,鄭板橋是典型的江南文人,閒逸儒雅,以精致勝;而他自己風風火火,粗獷豪放,當以氣勢勝。是以,千江月之竹,往往激情涌動,野逸狂放,生命力極其健旺——那,才是他的墨竹!墨竹是最為典型的中國文人畫,遠追古人、旁視今人、反觀本人,當然十分重要,但筆者以為,還當參考洋人,畢竟,如今已是地球村時代了。

  千江月畫竹,因與文同之緣分而始,自認宿命、自承使命,凸顯了一個真正的當代文化人的文化情懷、文化自覺和文化擔當。關鍵他對畫竹有著濃厚的興趣,興趣,是一個人的才華所透露出來的隱約消息。“昨夜清風入我懷,吹得墨竹滿書齋。”千江月為他的咏竹生活而快意、愜意,為他的寫竹光陰而癡迷、沉醉,他不缺天賦、勤奮與激情,不缺方法和思想,且又正值年富力強之際,未來還十分漫長。我始終相信,中國畫家的“功夫”是由“工夫”奠定的,時間是不可或缺的要素。首先必須是一個詩人、一個書法家,然後才能成為一個國畫家。書法訓練為繪畫準備筆墨功夫,詩歌(文學)修養為繪畫準備表現內容、趣味、風格和意境。正如張汀先生所言:“筆墨是底線、詩意是底蘊。”誠哉斯言!繪畫藝術精進的過程,嚴格説來,就是畫家修行的過程,修行是因,藝術是果。假以年歲,我相信,他的墨竹定將名噪天下,為自己覓得一席之地。我們完全可以期待他取得更大的成就!

(編輯: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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