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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冬

時間:2019年12月13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馮祉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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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剛出門不久,天上就開始飄雪。
  我踮起腳倚在窗臺往外看,門前的石板臺階已經被奶奶打掃幹凈,只有庭院的門柱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白。門口的小路彎折,上面鋪著的石板積不住雪。幾片雪花剛剛落在上面歇腳,還不待下一批雪花降落,石頭上的雪就化成一片水跡。這樣的石頭小路每家每戶的門前都有,青石板一塊塊鋪展著,像是一條條小河從自家門口流出,直到匯聚在村口,和一條較為寬闊的水泥路會到一起。
  中飯過後,天色陰沉得更加厲害,降雪的速度也快了起來。外面吹起了一陣寒風,輕柔的雪成團地被吹到窗臺上,漸漸成了松軟的一層雪糕。有的被直接拍在窗面,在玻璃上落成了斑斑點點的不規則小雪球。小路大路都開始落白,路邊的樹枝被壓著雪,上面凍著冰柱,一根根懸在樹枝下面。外面的溫度隨著降雪開始變化,院子裏的水缸表面已經結了一層厚冰,奶奶養在裏面的魚被凍在水下,缸水清澈,依稀還可以看見青灰色的鯉魚在裏面緩慢擺著尾巴。奶奶戴著草帽、提溜著菜籃出門,她趁著大雪還沒有將門前的菜地覆蓋前去地裏採摘新菜。冬天的蔬菜在雪天最容易受凍,家裏一般在雪落下前就將未來幾天的蔬菜儲藏起來,等溫度回升化了雪,菜園裏的蔬菜才可以採摘第二波。大白菜是家裏冬天常吃的蔬菜,奶奶將白菜卷上面的積雪撇清,菜刀在根部劃上一道口子,用手一掰就將一整棵大白菜摘下。
  奶奶摘菜回來,幾棵圓滾滾的大白菜被她抖落幹凈殘雪,一棵一棵壘在角落裏。奶奶開始備置一些冬食。冬天的吃食很多,家裏在秋忙後就漸漸沉寂下來,冬天便成了村裏人想著法子準備美食的季節。奶奶喜歡在下雪的時候制作毛豆腐。冬天室外的溫度在飄雪的時候最低,這時候將老豆腐一塊塊切好放在竹篩上,晾在室內不通風的地方,不到一夜就可以看到豆腐長毛生菌,之後配上自家鹵制的辣椒醬,便成了最下飯的小菜。奶奶從瓷壇子裏掏出一把壇子菜,那味道飄散在空氣中,整個廚房立即都被一股濃濃的酸味佔據了。
  我端著瓷盆去池塘邊清洗,出門順著小路往前走五十米就到了。池塘水面平靜,落雪融在水面沒有形成波瀾,可以清楚地看到水面倒映的群山和枯木。等我攪動著池水,水面被凍僵的枯葉慢慢往遠處漂流,而水裏清晰的倒影也隨著漣漪被一層層暈開,直到消失不見。池水冰涼刺骨,但是我的身體卻早已經適應了這種溫度。等我的手離開水面,五指關節處微微泛著紅,但是掌心卻開始回暖發熱。回去時雪路上我留下的腳印又被重新覆蓋,順著腳印往前走,我想到了那條村口的大路。
  我心裏惦記著爺爺,不知道他何時回來。
  家裏過年需要準備糕點糖酥,天還沒亮爺爺就從家裏抬了兩大筐花生出門,他去鎮上的手工糖酥作坊錘糖酥。錘糖酥是家裏的習慣,新年將至,小孩在這個時候最容易嘴饞。秋收的花生一粒粒剝好裝在袋裏,兩筐花生粒加上幾百塊錢,就可以制作成兩鐵筐的糖酥存在家裏,等到過年的時候拿上盤子擺著,就是家裏招待客人的零嘴小食。爺爺出門不趕巧,昨天溫度尚可以讓人在戶外露著手洗菜,現在大雪倣佛掠奪了整個村莊的溫度,讓人在室內都不得不將手插在棉褲兜裏暖著。此時厚雪層層鋪蓋住路面,天上還源源不斷地飄著雪花,路上仍舊只有我一人的腳步。
  晚上六點,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我站在院中看,落雪仍是沒有盡頭地從黑暗裏撒落,院中沒有來得及清掃的雪大約有一寸多厚。廚房裏亮著燈,奶奶用大白菜煨了油豆腐,切了塊臘肉準備配壇子菜。鍋裏的魚湯咕嚕咕嚕冒泡,我和奶奶就坐在凳子上邊剝花生邊等爺爺。
  半個鐘頭過去,爺爺終于回來了。他身上落了一層雪,擔子上挑著的糖酥卻用兩塊棉花布遮著。爺爺先喝上一口甜酒,等身子回暖,寒氣消散,一家人才上桌吃菜。此時黑夜徹底地籠罩了下來,屋外的雪還在不斷地往地上堆積。家裏的屋頂被雪積壓著形成一個圓滑的弧度,屋檐下雙開的玻璃窗戶被雪掩蓋住底縫。昏黃的燈光卻從小屋裏照射到窗戶上,若是站在外面遠遠看著,整個村裏都亮起了暖燈。方正的小窗戶裏幾個人圍坐一桌,吃著熱菜,喝著燒酒。
  那時,屋外紛飛的大雪已經和他們無關。
  (作者單位:湖南省文聯)
(編輯:魏康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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