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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每個人成為自己的主角

時間:2019年10月16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馬李文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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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陳彥談如何構思《主角》中的人物——

讓每個人成為自己的主角

 

陳彥在活動現場

  改革開放初期,陜西省商洛市一個名叫鎮安的小縣城,被稱為“文學小縣”,因為縣裏有很多年輕人都在追逐文學夢。在這裏出生的陳彥也被卷進了文學大潮,18歲的他在省級刊物第一次發表小説,過了幾年被調到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做專業編劇,此後一直在戲劇藝術中耕耘、收獲。而他走到文學界的舞臺中央受人矚目,則是最近幾年的事情。作家出版社原總編輯黃賓堂指出,直到陳彥的長篇小説《裝臺》以及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説《主角》出版,他才真正在當代文壇的視野中出現。這部獲“茅獎”的《主角》有何過人之處呢?《文藝報》總編輯梁鴻鷹認為,《主角》的價值是講清楚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什麼樣的時代能使最底層的人把所有的力量煥發、激發出來,能夠使人把所有污濁都去掉,最後留下生命的本真和最有力量的東西。《主角》這部小説完成其創作意圖更多是通過塑造一個個人物,近日,在由中國版權協會主辦的第24期遠集坊活動中,中國劇協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作家陳彥暢談了他如何構思《主角》中的人物。

  憶秦娥的“教父”們

  “他在縣劇團是個敲鼓的,如果有時候手下跟他配合不好,他的鼓槌隨時拿起來直接把人家的門牙敲掉,他至少敲掉了四個人的門牙。”陳彥把這樣的人物性格設計給了秦腔名伶憶秦娥的舅舅胡三元。《主角》展示了憶秦娥從11歲到51歲的生命歷程,而胡三元就是最初讓憶秦娥很被動地來到寧州劇團的那個人。陳彥説,胡三元是個不安分的人,也是對專業非常執著的人,他把與同事的關係處理得一塌糊涂,這讓憶秦娥在很小的時候就吃了很多苦頭。

  胡三元後來因為過失犯罪入獄,13歲的憶秦娥就到廚房去幫廚了。在這裏,陳彥為憶秦娥設計了兩個“生活教父”:大廚宋光祖和二廚廖耀輝,他們在廚房的小舞臺上為爭“主角”鬥爭了很多年,使憶秦娥身受其害,然而她也在這裏上了人生的“第一堂課”。

  一批優秀的舞臺藝術家在改革開放之初被重新任用,少女憶秦娥身邊出現了四個“事業教父”:他們原來一個是管夥食的,一個是門房,一個是給劇場看大門的,還有一個剛從鄉下回歸小縣城。所有年輕演員都瞧不起這四個老藝人,但他們要找藝術生命的接替人,最後找到了最能吃苦的憶秦娥。四人一個做導演,一個教武功,一個教文戲,還有一個專門做配角調配,在藝術上把憶秦娥調教出來了,把她推到了舞臺中間。

  《主角》有80多萬字,有名有姓的人物有100人左右。陳彥強調,小説裏面的人物也有生活中的原型,但是單憑哪一個生活原型都完成不了小説裏面人物的典型塑造,創作實際更像是魯迅所説的人物形象的“重組”。陳彥説:“我多年隨著院團下鄉,經常在廟會、劇場、野地劇場演出,戲劇跟觀眾之間的互動非常厲害,所以它不僅僅是演出的信息,而是整個大社會的信息。基于這種生活積累,主要人物從眾多的生活原型中逐漸轉變為了藝術形象。”

  憶秦娥生命中的拐杖和羈絆

  在憶秦娥少女時代的“教父”之外,還有一些人對她的一生産生了重大的影響。

  省秦腔劇團團長單仰平教會了憶秦娥作為一個藝術家怎樣有尊嚴地活著。單仰平腿腳不便,他在很多時候非常注重自己的尊嚴。陳彥説:“當時有人對憶秦娥説要想培養她,需要給領導拿點東西的。單仰平反復跟團裏人講,他已經是一個瘸子了,他要再貪一點、佔一點,所有的人就會把他的臉面摳掉,請給他一點尊嚴,讓他有尊嚴地在這個單位做他們的領導。”後來在一次憶秦娥當團長時的重大舞臺事故中,單仰平擠到臺下救人,結果被壓死在舞臺下。他是憶秦娥的成長中一根重要的生命拐杖。

  憶秦娥的另一根拐杖是單仰平之後的團長薛桂生,這是一位有著強大的創新精神和創造能力的團長。陳彥説:“他唱旦角出身,身上帶著旦角的東西,在團裏常常引起大家的恥笑和嘲笑。但是他的人格跟秦腔自身一樣,非常硬朗。”

  陳彥提道,憶秦娥攀登藝術高峰有兩個重要階梯,一是省秦腔劇團的封導演,另一個是劇作家秦八娃。陳彥寫秦八娃這個人物,一方面是希望表現對深厚歷史、傳統文化的繼承和積淀,一方面是想在今天傳統和現代文化的融合當中,讓秦八娃身上體現出高妙之處。陳彥説:“當歷史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撕裂以後,是需要整合和融合的。如果傳統和現代整合不好,在哪一面強調得過分,這門藝術都不可能生發出久遠的光芒。在這個時候,剛好就出現了秦八娃這樣一個重要的作家,他是小説裏的靈魂人物。”

  陳彥讓憶秦娥的生命成長中有了“生命的拐杖”,也有“生命的羈絆”。比如當時社會才從“文革”中走出來,有的人身上有很多對人才、對藝術的認知上的缺陷,因此成了憶秦娥早期成長的羈絆。還有人很想培養像憶秦娥這樣的人才,但是手筆不大、畏畏縮縮。在憶秦娥的同學圈子中,也有些反作用力,有的同學一生都在跟她爭角色,爭到最後,在一些場面把憶秦娥整得很慘,但有的同學在競爭當中逐漸退出,去享受生活,這就開辟了生活的另一個面向。

  憶秦娥有兩次失敗的婚姻,第二段婚姻是和畫家石懷玉,兩人在藝術上有共通的東西,但也有性格不合適的地方,陳彥結合生活現實與藝術觀念寫出了他們之間深層的差異,以致形成了憶秦娥的婚姻悲劇。陳彥講道:“石懷玉畫了一幅憶秦娥的裸體像,這是不能公開的。他跟憶秦娥離婚以後展出了這幅作品。憶秦娥不能理解這種東西,因為中國藝術是含蓄的美,兩者中間不能茍和。憶秦娥是公眾人物,許多人在展廳議論她,她非常氣憤,就用墨汁把畫給破壞掉了。這是石懷玉認為自己畫得最美的一幅畫,他甚至認為自己以後不能再畫了,最後石懷玉就在這幅畫面前自殺了。”

  “作家一定要寫自己熟悉的生活,不是一般熟悉,而是要爛熟于心。”《主角》不僅要寫主角是如何成為主角的,還要讓每個人物都成為自己生命中的主角。和各類“角兒”打過交道的陳彥曾説,整天在他的窗戶底下行走的人們,説著和小説中一樣的對話。

  像秦腔那樣裹挾歷史

  發展過程長達千年的秦腔藝術,通過商業傳播、戰爭傳播等方式,攜帶著豐富的歷史發展信息。在陳彥看來,秦腔的老劇本就像活化石的遺存,記下了歷史、文化、政治、經濟、宗教、家族、民俗等等。深受秦腔藝術影響的陳彥,在親歷了改革開放之後,想通過《主角》、秦腔這個載體,以及所涉及到的世俗生活、社會的方方面面,開辟一條河流,把40年來所經歷的中國社會各方面都裹挾進來。

  在這樣一個大時代,人隨潮起潮落而浮沉,人心也在變幻。《主角》裏,憶秦娥精神生命的定力同樣經受著檢測和考驗,與此有關的一個人物叫劉四團。陳彥説,劉四團最早出場的時候,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他是給導演披大衣、接大衣的跟班,只能暗戀憶秦娥。結果他到大西北去挖煤礦,把煤老板的女兒娶了並繼承了煤礦,後來成為億萬富翁。在憶秦娥生活入不敷出的時候,他回來了,他要用各種手段來佔有憶秦娥,給憶秦娥造成了巨大的困境。

  此時的憶秦娥會怎麼做呢?陳彥在這裏提到了他創作人物的理想:“我們總是希望塑造一個美好的人物,長篇小説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塑造一個絕對美好的人物,所以劉四團沒有得到憶秦娥。”後來,由于經濟轉型、煤礦産量下滑,加上劉四團不規矩經營,他成了一個巨大的負債戶,逃難去了。小説結尾,跟誰都不融洽、已經70多歲的胡三元回到最古老的村莊搞起了業余的秦腔班社,而劉四團在這個地方給胡三元披大衣,這就是陳彥所刻畫的時代的升降沉浮。

  “以中國的審美表達方式寫中國故事,在傳統與現代的撕裂與融合中,看一個人、一群人和一個民族艱難而曲折的奮進歷程。”陳彥説,這就是他寫作《主角》的野心。談到表達方式,陳彥認為,《主角》的寫作努力想繼承三個傳統,第一個是現實主義傳統,第二個是中國小説的傳統,第三個是中國戲曲的傳統。為了尋找小説語言,陳彥重讀了四大名著,在《主角》中,陳彥也做了“小説樣式”的探索,比如對社會中一些虛名現象進行隱喻:小説裏的憶秦娥被大家推為“秦腔金皇後”,她夢到地獄裏,閻王要求把不實的榮譽一層一層從臉上往下刮,有的人臉上有70多層需要刮掉。即使是憶秦娥下到地獄裏,臉上也有金粉末要刮掉,然後再放回人間。

(編輯:馬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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