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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響著那一代老兵的英勇、豪放和悲壯 ——致長篇小説《牽風記》作者徐懷中先生

時間:2019年01月30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張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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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響著那一代老兵的英勇、豪放和悲壯

——致長篇小説《牽風記》作者徐懷中先生


《牽風記》  徐懷中  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8年12月出版

  徐老,您好!新年伊始,恰逢淮海戰役勝利70周年,您的新作《牽風記》出版成書,可否看作是您為這個永遠值得懷念的日子送上了一份厚禮?真的是可喜可賀!我是在一個島上讀完《牽風記》的,那裏每日有風,雖此“風”非彼“風”也,但好像對閱讀營造了一種特別的氛圍,讓我的心很快就被您的“風”牽向了遠方,到了那個起“風”的地方。您曾在那裏迎著烽火放飛青春,也留下了您的愛和成長,我就是想乘著您的“風”去尋找那一片熱土,雖不曾到過那裏,但並不覺得陌生,即使隔著遙遠的歲月,卻一直讓我魂牽夢繞。因為,我的父母就在您筆下的那支大軍裏,從冀魯豫抗日根據地,到一縱一旅躍進大別山,那是他們軍旅生涯最驕傲的榮光。父母晚年,老戰友相聚,竟唱起了“大別山好比一把劍,直插到蔣介石的心裏面”這首難忘的歌。那時候我未能完全理解這群老兵的激情,如今從您的“風”中又飄來美麗的琴聲,融入了我所熟悉的那個雄渾旋律,我突然有一種感悟,那風裏似卷著大別山的蒼涼,歌裏抒發著冀魯豫兒女的情懷,而風聲、歌聲與琴聲的交響,就是包括我的父親母親在內的你們那一代人的英勇、豪放和悲壯。

  從這個意義上來説,我首先是把《牽風記》當作家史軍史來讀的,沿著獨立旅的行軍路線,又一次踏上了大別山的精神之旅。早在五年前父親去世以後,我就從塵封已久的檔案裏,看到了他于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寫的“自傳”中關于大別山的文字,其中所具有的歷史真實和《牽風記》表現的藝術真實高度融合,從而夯實了我對這部作品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認識根基。這使我又想起28年前您主持創作電影《大決戰》 ,那是一種多麼嚴謹細致的科學態度。第一次在銀幕上呈現的大別山,雖然時間和空間都極有限,但對每一個情節和主要人物的歷史依據和細節考證都做到了一絲不茍。但後來的這些年,一些取材革命戰爭的“神劇” ,以極不嚴肅的態度對待和表現那段偉大的歷史,導致眾多讀者特別是年輕的觀眾對這類題材的作品産生了“不好看” “不想看”的逆反心理。此時您牽來的“風” ,不僅有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還有在這個領域正本清源的意義。無論用何藝術觀念和手法重現前輩們用血寫就的歷史,第一位重要的仍是忠于歷史,無愧那些永遠留在行軍路上的年輕生命。我以為這不能説是一個低或淺的標準,恰恰是革命歷史題材創作的最高境界。我從《牽風記》裏看到了《大決戰》中沒有的東西,同時幫我加深認識了父親在大別山歲月中磨礪人生的心路歷程,讓我更具體、更完整也更真實地了解了那一代人和他們經歷的生離死別。長期以來,習慣從正面去看戰爭的讀者不在少數,而受到戰爭題材束縛的作家也不是幾個人,這種狀況曾在讀者與作品之間産生了隔膜,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作家的創作。我猜想,如今您再不用處心積慮去搭設那個宏大的架構了,更不用左顧右盼去看各個方面的眼色了,也沒有了過去那種超負荷的巨大壓力,恰恰是這種放松,讓您能夠自由地沿著熟悉的路重走大別山,把積蓄在心中很久很久的記憶和才情傾吐出來,告慰您深愛著的親人和戰友,也讓我在黃河、淮河的渡口,在八裏畈的工作隊,在反“清剿掃蕩”的戰鬥中,在戰地救護所,看到了父親母親的影子,更加懂得了您和他們為什麼一生都對大別山那麼鐘情。

  徐老,在新時期軍事文學的發展進程中,您是領風氣之先的,但我聽説您在醞釀《牽風記》的前期準備中,不是打算再去探索什麼新的路子,而是希望剝離掉原來的一些陳舊觀念。現在終于明白了您當初的這個用意,正是因為您這番幹凈利落的“剝離” ,才有了眼前這部充滿新意且有鋒芒的作品。相比之下,很長一段時間來,我腦子裏還有一些框框,甚至還有一些公式、概念的殘余影響,閱讀《牽風記》的過程也是一次思想解放的過程,擺脫那些有形無形的文學禁錮,回到文學的規律上去,回到藝術本身,使我在追尋父輩足跡的同時,也經歷了自己思維模式的突圍。一座大別山,不時轉換著腥風血雨、戰火狼煙、饑寒交迫、悲歡離合。一邊是幾個官兵的命運糾葛,總置身于作戰的邊緣,又始終在接受生死考驗。一邊是惡劣的自然環境,保安團的殘酷暴行和籠罩在鄉親們心頭恐懼的陰影。但您沒有從正面去表現一個完整的戰役或戰鬥,而把筆墨主要用于寫人、人的性格、人的心靈軌跡、人性的迸發或光彩或缺陷或卑微。一個女學生成為故事的主角,也是結構的軸心,圍繞著她和獨立旅旅長齊競及警衛員曹水兒的相互關係、命運起承轉合。三個人物的家庭身世和成長之路大相徑庭,但情感的豐富充沛和內心世界的雜色多樣,卻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和以往一些同類題材的作品截然不同,其人物形象在戰爭文學的人物畫廊中也十分鮮見,其豐富性和復雜性更是過去少有,表現出您對人物的開掘達到了一個新的維度。故事從一開始就充滿詩意,漸漸又添了一些傷感,直至彌漫全篇的悲情。三個人物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或是被俘遭受強暴、歷經磨難而過早凋謝了本該怒放的生命之花,或是不怕犧牲傷痕累累、懷有俠肝義膽卻因違紀受到懲罰的草莽漢子,或是為心愛的女人癡情、當驚悉噩耗受到精神打擊而進入夢魘狀態不能自拔的指揮員。他們身上沒有那種衝鋒陷陣的壯烈和地動山搖的宏闊,但其鮮明的個性和多重復合的色調,同樣能夠讓我感覺到戰爭的悲愴,感悟到生命中自我的力量,就像是一首用情用淚用血譜寫的浩歌,裹著雷燃著火閃著電,能把人帶出生命的軀殼,導向那無垠的精神疆域,在我的靈魂中灌注英雄的理想和崇高的人格。

  對《牽風記》中的人物,我覺得曹水兒是寫得最好的。他的一言一行、一招一式都是那麼真實、自然和生動,他的隨心所欲、所作所為,也是那麼入情入理水到渠成,眼睛裏流露出來的那種古靈精怪的眼神,話語中夾帶著的粗俗和質樸,接人待物中毫不掩飾的好惡情感,以及在危難之際、生死關頭表現出來的勇氣和智慧,是一個典型的穿上了軍裝的農民形象,還是一個活脫脫的從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兵形象,真的是七情六欲,有血有肉,被寫得活靈活現,極具藝術張力,成為三個人物中最可愛最可氣最能夠打動我的一個人物,也是讓我愛恨交集扼腕痛惜刻骨銘心的一個人物。這使我想起一件或許與曹水兒有某種關聯的事來,那是我的老政委陳鶴橋,也是二野組織部的老部長,他在講傳統時回憶起當年冀魯豫,劉鄧曾簽署過一個命令:凡違反群眾紀律者,連以下人員就地處決,營以上幹部交上一級機關法辦。到大別山,劉鄧又開了一個整頓紀律會,重申槍打老百姓者槍斃,搶掠民財者槍斃,強姦婦女者槍斃。後來發現野司警衛團的一個副連長違紀,公審後執行槍決。老政委非常動情地説,那是一個打鬼子負過傷、立過功的英雄呀,劉鄧為整肅軍紀,不姑息身邊部屬,但事後交待要厚葬,按烈軍屬相待。這件事震動了二野全軍,也贏得了大別山的民心。我在曹水兒的身上似看到了那個副連長的一些影子,如果在描寫他的那些“花花草草”再含蓄一點,會不會對這個人物塑造的整體效果更有意義,就像那個讓劉鄧“揮淚斬馬謖”的副連長,至今大別山的鄉親們還在念叨著他。

  説到這兒,自然就輪到齊競了。他是曹水兒的首長,還是和那個女兵一見鐘情的戀人。但更重要的身份,他是二野中少有的喝過洋墨水的“老海歸” ,獨特的經歷讓他在一堆“泥腿子”當中屬于鳳毛麟角,先是“夜老虎團”團長,後是獨立旅旅長。毫無疑問,這是一員能文能武的虎將。但不知怎麼了,我在最初的閱讀中曾對這個人物有過一些抵觸。有時掩卷沉思,常會有一些熟悉的身影揮之不去,我也就此作過一些對比,他們沒有多少文化,更不懂琴棋書畫,甚至張口就是粗話,但個個都是從鬼門關裏走過幾遭的勇士,也有著屬于他們的愛和表達愛的方式,包括我的父親為追求他的愛情就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漸漸地我對齊競多了一些理解,開始重新認識這個人物。可以説,在這之前,已有的戰爭文學還未有過齊競這樣的人物,而那些“熟悉的身影”早已成為歷史群像的主體,也先入為主成了我所喜愛和崇敬的人物形象,當按著慣性思維拿他們來對照齊競時,就感到有些格格不入了。齊競的文化背景注定了他是大別山十萬大軍中的一個非常特別的“另類” 。他身上缺少戰爭年代大多數師旅團指揮員那種粗糙火爆的氣質,而多了不少細膩含蓄儒雅的書卷氣,那些大老粗們敢想敢幹敢説、敢愛敢恨還敢怒,而齊競辦事優柔寡斷,對待愛情曲裏拐彎,想愛還要藏著掖著,不愛也是吞吞吐吐。但最令我驚嘆的是,您對“零體溫握手”的描寫,猶如一把手術刀解剖了齊競的靈魂,透過冠冕堂皇的外表,將他滲透在骨髓裏的陳腐觀念暴露無遺,這是全書中最有力度最有深度的筆墨,留學東洋照舊去除不了封建禮教的影響,還不如他的警衛員在危亡中保持著聖潔的心靈。更出乎我預料的是晚年齊競的兩個舉動:為他曾愛過的人立碑和以“安樂”的方式永別。看似輕描淡寫,實際揭示出了齊競後半生內心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通過對死的情感思索而發射出來的那道生的存在的人性之光,最終完成了對齊競這個人物獨具匠心的塑造。能不能説,這是您文學生涯最大膽的一次藝術嘗試,也是《牽風記》帶給讀者最多思考的一個人物,無論怎麼看待作何評價,都改變不了人物本身所具有的深刻厚重的藝術價值。

  徐老,讀您的小説常會被您入微入妙的戀愛筆觸所吸引,而您塑造的女性人物也總是給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多少年過去了,雪域高原的那個藏族姑娘和畜牧師,前線總機班的女話務員,野戰醫院的女護士,往小藥瓶裏塞紙條兒的女戰俘,還有牛背上的雲姑娘,您總是把人類最美好的感情,水靈靈地呈現給讀者,讓人久久不能忘懷。如果拿《牽風記》中的女主角和您以往作品中的女兵形象比較,汪可逾未脫天真而又非常執拗、天生淳良而又十分堅韌,在她身上更有著一種清澈純凈的情調和率真的美。我也曾見過來自傳統的書香門第的“乖乖女” ,還見識過從大宅門裏出來的一代女傑,包括那些慷慨激昂、揮斥方遒的女生領袖,但汪可逾與她們並無相似之處,雖受棋琴書畫之美育,經知書達理之熏陶,但她骨子裏卻有叛逆的因子,從不循規蹈矩,天性活潑開朗,處處顯示出既是一個“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的大家閨秀,又是一個率性、任性、不受性別約束、反對性別歧視的新女性。人生幾經轉折,完成思想蛻變,最終化繭為蝶。這也是那個年代無數進步青年向往革命攜筆從戎的理想之路,但您又偏偏讓汪可逾陰差陽錯未能走通這條“朝聖”的大眾之路,而輾轉跋涉走出了一條不算崎嶇卻生死叵測的人生之路。更加難能可貴的是,這一切在您的筆下都近乎天然,無論是以大笑回應那些庸俗不堪的流言,雨後晨起與司令員不期而遇的調侃,還是被齊競吻後流露出對愛的渴望,以至在黃河渡船上身體力行的“驚艷之舉” ,走上懸崖無所畏懼的縱身一躍,遭敵強暴後絕不屈服的一腔正氣,最後與火焰同行、與傷病搏鬥,以純潔的肉體和靈魂走完了短暫的一生。這一筆筆的描畫或重或輕或濃或淡,都傾注了您內心強烈的激情,又延續了您“落墨衝淡、不事渲染”的一貫風格和手法,讓人物更加婉雅蘊藉,並以這樣一種獨特的悲哀情調和淒麗的美,譜寫出了一個戰爭的幸存者唱給逝者的深情挽歌。我從汪可逾的身上看到了您的青春歲月,那些上太行中學、到部隊演出、在村頭寫標語、幫助抬擔架和管理俘虜等等看似平常的戰地生活,卻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得出來寫得出來的,而是飽浸著您的真情實感,混合著您的酸甜苦辣,因此就不難理解您對汪可逾這個清純女兵的喜愛,但如能對她總也不“老”的“典型性格”略微收一點,對她死而“不朽”的“雕像”稍作淡化處理,相信這個女兵用生命彈奏出來的凝聚著天地日月精華的聲音將會傳之更加久遠。

  讀《牽風記》 ,我還有一個很深也很新的感覺,就是您對“灘棗”的描寫,不僅賦予了那匹老軍馬超人的悟性,還讓這“動物”與它最熟悉的三個人物之間有心靈感應和情感交流,成為作品中極為精彩又富有象徵意義的神來之筆。早年讀《我們播種愛情》 ,就對您描寫女畜牧員遭匪襲擊時飛身縱馬的情節津津有味。後來看《大決戰》 ,更有不少戰馬踏著硝煙馳騁或在戰場上嘶鳴,最感人的是領袖與白馬相依留戀,放開韁繩縱情奔跑的情景。到了《牽風記》 ,這匹高大偉岸的棗紅馬向我馳來,它不再是單純馱人載物的一匹乘騎,也不是作為人物的附屬或串場的配角以及某個情節的點綴,而是和它的主人生死相依不離不棄的無言戰友,作品中不可或缺又無法替代的重要角色。在這之前,除了讀過英國作家邁克爾·莫波格專寫“戰馬”的故事,我還沒有見過哪位當代的中國作家專寫過“戰馬” ,能不能説您的“灘棗”填補了這個空白?頗有鄉土氣息和火藥味的名字先就給人親近感,而彪悍的外表和面部的那道白色條紋更添了不少顏值,簡直就可以和英格蘭的那匹“喬伊”相媲美。但內在的靈性,或許才能讓我們的“灘棗”躋身世界“戰馬”的前列。它和它的主人分擔著戰場的勞苦,又同享著戰鬥的光榮;它和曹水兒一樣具有無畏的精神,眼看著危急當前而慷慨以赴;它會傾聽,是真的傾聽汪可逾的琴聲,産生了一種共鳴,並與主人同樣興奮鼓舞起來;它在戰鬥中精神抖擻,耀武揚威,而面對姑娘它一點兒不逞自己的烈性,知道克制動作,甚至還倣佛窺伺著駕馭人的顏色,很善于用動作的敏捷和準確來表達並執行主人的意旨。特別是突出重圍的“鐵流”跋涉,“灘棗”和曹水兒、汪可逾彼此忠誠,像是三個老兵達成的默契,賦予了“灘棗”一道人性的光彩,主人希望它感覺到多少它就能感覺到多少,無保留地貢獻著自己而不拒絕任何使命,最終它超出自己的力量,以舍棄生命來保護汪可逾的軀體。讀到這裏,我真的被“灘棗”感動了,在人與動物單純而又充滿愛的關係中,我相信馬是有靈性的,我還相信“沒人能讓一匹不願離開的馬挪動地方”的神奇,直到此時,我也才真正懂得了為什麼過去有人説“馬是部隊的生命線” ,又一次領略了您對戰馬出神入化的描寫和對“無言的戰友”的深情禮讚。

  徐老,同你一起從戰爭年代走來的前輩作家,很多都已離開了我們,讀《牽風記》又牽動了我對他們的思念。但看到您年已九旬,身體還如此硬朗,寫作仍揮灑自如,實在是軍事文學乃至中國文壇的幸事。如果説《牽風記》中的人物幾次讓我悄然動容,那麼您將近或超過半個世紀的“牽風”實踐,更讓我肅然起敬。漫長而又曲折的歷史,沒有改變您自走進這支隊伍就抱定的理想和追求,蹉跎歲月,風雨人生,又讓您不斷回望自己的路,反思“許多想法與之前相去甚遠” 。您在耄耋之年依舊樂于和年輕人交朋友,以濃厚的興趣聽他們講變化的世界和新鮮的故事。這種“懷舊”與“觀新”在您的內心始終相互映照並行不悖,或許成了您的徐氏心靈“保鮮法” 。正因為這樣,您才能以如此的青春朝氣在那片沉睡已久的山谷漫灘又一次播種了我們的愛情。當我打開雜志,第一眼就看見了“獻給我的妻子于增湘”這行並不算特別醒目的文字,這裏頭包含了多少情多少愛,雖然我也知之甚少,但在閱讀《底色》的時候就已經被您和于老師的愛所感動。如今您在《牽風記》裏再次表達的愛,讓我看見了七十多年前一對青年軍人的情竇初開,屹立在拋灑著戰友的血和生命的土地上,成長在戰鬥的風風雨雨中。因此我想説,您如此莊重的“獻給” ,不僅僅是對自己的妻子,還包括您和于老師在烽火中共患難和生死的戰友,甚至也包括像我父親母親一樣的那些二野的老兵們,值此,請允許我以他們兒女的名義,向您向于老師和所有曾在大別山戰鬥過的前輩們致以崇高的敬禮!

  

(編輯:趙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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