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新聞>動態新聞

王紅麗:風雨三十載紅梅怒放

時間:2018年08月08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金濤

豫劇《三更生死緣》劇照

王紅麗帶領小皇後豫劇團在農村演出

  盛夏北京,晚上十點仍是車來車往。西二環附近的梅蘭芳大劇院,紅的墻,黃的燈,在灰藍色夜幕下格外顯眼。此時河南小皇後豫劇團剛剛結束演出,安靜下來的劇院裏,一場研討會卻剛剛開始。近兩年來,在演出之後舉行研討會已是河南戲進京展演的慣例,不過這次研討會的話題格外引人注目:豫劇“王派”。

  十年前,豫劇作曲家王豫生去世前給女兒王紅麗提了三個要求:扛起小皇後豫劇團的大旗,將《鍘刀下的紅梅》拍成電影,形成自己的流派。前兩個要求早已實現。如今,在父親去世十周年之際,王紅麗實現了父親的最後一個願望:在北京梅蘭芳大劇院的舞臺上亮出了豫劇“王派”。

  研討會上,專家們難掩對流派出現的期待。《中國戲劇》雜志原主編賡續華的説法很有代表性:流派的形成,有幾個要素不可或缺,如優秀劇目的積累、表演風格的形成、弟子的追隨、有觀眾和戲迷等。豫劇作為新時期以來發展最好的地方戲之一,開始出現新的流派,這是特別可喜之事。

  研討會次日一早,王紅麗接受了本報記者的專訪。

  “父親給我寫了一輩子戲”

  熟悉豫劇的觀眾都知道經典劇目《淚灑相思地》,這是著名豫劇演員李金枝的成名作。但是很多人不知道這個戲的音樂設計正是王紅麗的父親王豫生。記者曾看到有一種説法,説是王紅麗抱怨父親給李金枝寫了這麼好的一個戲,卻沒有給自己寫。見到王紅麗,記者向她求證。王紅麗説,不是抱怨,是跟父親撒嬌。河南衛視《梨園春》節目曾做過一期李金枝專場,現場王紅麗講到過這件事。“金枝姐當年住我們家,跟我爸學唱腔。那時我還小,就跟父親開玩笑,你對金枝姐那麼好,到底我是你女兒還是她是你女兒?我給你攢著呢,你要加倍還我,你給金枝姐寫了四個戲,你最少得給我寫八個戲。我爸就説,我給你寫一輩子。”

  1985年,王紅麗從洛陽戲校一畢業就趕上了戲曲低潮。一次隨劇團到山東演出,她看到隨便一個小歌星,一天就能演幾場,場場爆滿。而成名的老藝人的戲,大幕一拉開,下面只有幾十個人看。這給王紅麗當頭一棒,“就覺得滿腔熱血,碰到了一盆冷水。年輕人啥時候能有出頭之日?”

  但做了8年河南豫劇院二團團長的王豫生認定了女兒是唱戲的料,他説:“你記著,戲曲不會滅亡,大浪淘沙,留下來的都是金子。”王紅麗説:“好吧,那三年時間,你給我排一出大戲。”王紅麗想,三年能唱出來,就接著唱,三年不行,還得走。沒想到父親回答得幹脆:“不用三年,一年就行。”

  “你的目標是形成自己的風格與流派”

  一年時間,王紅麗不僅出了名,還贏得了“豫劇小皇後”的美譽。

  1985年,父親根據陳素真的名作給王紅麗改編了新《春秋配》。當時陳素真《春秋配》全本已無法找到,只有《撿柴》一折中的幾段戲大家比較熟悉。王豫生與時俱進,在老戲基礎上,加入了新的唱腔。其中有一段轉調,叫【日西沉】,豫劇一般用板胡伴奏,但這一段王豫生卻改用高胡伴奏,聽起來特別抒情。在唱腔設計方面,王豫生既是豫劇最傳統的繼承者,又是豫劇音樂的革新者,能將二者有機融合。

  新《春秋配》排練以後,1986年到重慶演出,南下的老幹部看了特別激動。有人送來花籃,上面寫著:“汴梁梆子新秀起,豫劇皇後有傳人”。從此,“豫劇小皇後”的名字就叫起來了。

  1988年,王紅麗到天津演出,陳素真看了她的演出非常高興,把她留在天津家中三天,專門指導《春秋配》,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點點滴滴,親傳親授。她感到那時陳老師很喜歡她,或許已經有了收徒弟的想法。

  父親卻給她指了另一條路:“六大流派你誰都不要拜,你的目標是集眾家之長。戲曲要發展,人物的行當、聲腔、表演要跟著人物走,你要把眾多流派的優長都用到人物身上。形成自己的風格與流派,這是你的終極目標。”

  “每拍一出戲,就要有新人物,長新功夫”

  1990年,為請高人給王紅麗排新戲,父親背了兩盒錄像帶南下湖北。錄像帶中是王紅麗的兩出新戲:根據聊齋故事改編的《司文郎》和清朝戲《淚血太行》。

  在湖北,著名導演余笑予看了錄像非常興奮,“這孩子太有靈氣了”。兩人一見如故,不僅成了好哥們兒,余笑予還做了王紅麗的義父。“我一定給你排戲,而且要排兩個。”這就有了後來的《一品夫人》和《僧尼浪漫曲》。

  “爸爸當時給我的定位,每拍一出戲,就要有新人物,長新功夫,以戲帶功。”《司文郎》鍛煉了王紅麗女小生的功底;《淚血太行》唱做並重,不僅要舞劍,還要打三節棍,為排這個戲,父親給她請了京劇大武生教身段;《一品夫人》人物年齡跨度大,對20多歲的王紅麗是個考驗;《僧尼浪漫曲》根據京劇《雙下山》改編,載歌載舞,又是另一個風格。

  余笑予在排練中注重啟發王紅麗塑造角色、創造角色的能力。王紅麗很感謝義父:“余導給了我一把金鑰匙,打開了我的戲竅。”

  24歲時,王紅麗評上了國家二級演員。當時她媽媽,常香玉的弟子,才是三級。

  “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有辦團一條路走”

  1991年,河南豫劇院二團搞競聘上崗,王紅麗沒競聘上,失業了。再多的榮譽,再多的努力,付之東流。

  王紅麗有兩顆虎牙,小時候她覺得不好看,總想去拔牙。二團家屬院裏被稱為“活包公”的李斯忠知道了就説:“孩子,聽爺爺的,你別拔牙。這兩顆虎牙是你的特色,將來唱出名了,就叫王虎牙。”如今,王紅麗出名了,觀眾都記住了這個一對大眼睛、一雙小酒窩、一對小虎牙的豫劇小皇後。“可突然就不讓唱戲了,當時覺得都蒙了。熱愛的舞臺沒了,經濟來源也沒了。”

  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生活還得繼續。豫劇小皇後在二團家屬院租了一個鋪子,當起了烤鴨店老板。這在當時成了一樁新聞。烤鴨店幹凈利落,室內全貼瓷磚。王紅麗還請人在墻上畫了個鴨子,唐老鴨,配朗朗上口的宣傳語:“南京烤鴨鹽水鴨,吃了都説頂呱呱!”墻上的唐老鴨比著大拇指,像在為小皇後吆喝。

  烤鴨店一兩年收入了百十萬。生意正火爆時,義父給她打來電話,有點著急:“孩子,你不能這樣下去。培養一個好廚師,培養一個大學生,十年就可以了;培養一個演員,十年都不夠。你是唱戲的料,一定要重回舞臺。”義父還説:“河南不能唱了,來湖北吧,條件優厚。”

  王紅麗也動心了。是啊,這就是我要的生活嗎?烤鴨雖然賣得好,卻要面對各種流言飛語。“不蒸饅頭爭口氣”,王紅麗想,一定要憑實力説話,要奪“梅花獎”,哪怕得了獎再回來賣烤鴨呢。

  父親知道後説:“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有一條路,自己辦團。只有這條路走,你別無選擇。”

  “拉棍要飯也得辦團”

  聽説要自己辦團,很多人都感到意外:戲曲這麼低谷了,你們敢這樣做?你們等著拉棍要飯吧。

  1993年,小皇後豫劇團成立。甘蔗沒有兩頭甜。組了團,王紅麗就關了店。

  王豫生二下湖北。余笑予拿出了厚厚的一撂劇本,讓王豫生挑。最終選定《美女涅槃記》和《風雨行宮》。

  為排戲,劇團聯係了遠在新鄉的一家影劇院。人家白天放電影,夜裏12點以後劇團開始排戲。余笑予導演看著團裏的陣容,為難地説:“這是領了一幫幼兒園的孩子去參加奧運會啊。”又説:“但我們要用奧運的精神排戲。”

  23天時間,新成立的小皇後豫劇團硬是排出兩臺原創劇目,還恢復了三臺古裝戲。同行觀看,大為震撼。時隔這麼多年再看,很多人覺得《風雨行宮》依然不過時。其影響力不亞于王紅麗後來奪了河南首個“二度梅”的《鍘刀下的紅梅》,傳播度甚至超過了《鍘刀下的紅梅》。

  王紅麗信心滿懷。義父卻説:“孩子,這個戲必須演夠100場才能到北京奪獎。你演100場之後,人物就爐火純青,化到你身上了。”

  離奪“梅”還有小半年。從焦作開始,順著太行山,走山西,過河北,進北京時,整整100場。在焦作一地就唱了40場。有一對夫婦,也是王豫生的好朋友,看完戲就哭了,他們説:“你爸心太狠了,這樣對待閨女!這個戲戲份太重!孩子你別唱了,你來焦作,我們給你安排工作。”

  説《風雨行宮》戲份重,一是體力,二是情感。余導排戲有個特點,把所有的戲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風雨行宮》和後來的《鍘刀下的紅梅》都是這樣。

  從大夏天開始,到演進北京,已是飄雪的11月。《風雨行宮》北京演出,一舉奪“梅”。時任文化部常務副部長的高佔祥看了後題字一幅:“梨花千樹風飛雨,中州一枝報春梅。”

  打出品牌後的小皇後豫劇團,年均演出400場以上。他們每年大年初一出發,一天兩場,三四天換一個臺口,一直演到麥熟才回家,王紅麗的説法,“出門一身棉,回來一身單。過年不回家,回家不過年”。60多張折疊床,隨他們演到哪裏運到哪裏。演員唱戲,經常是一口風,一口沙。王紅麗還有“吃蒼蠅”的故事:一次她在農村演唱《秦雪梅》,剛唱到“我的商郎夫”一句,“郎”字還沒唱完,一個蒼蠅就飛到了嘴裏,她趕緊“夫”的一聲,蒼蠅被吐出來,又飛走了。

  劇團走的路,正是王豫生在劇團成立時的定位:出人出戲走正路,平民劇團、平民風范、平民意識。一高一低兩手抓,藝術質量高起點,服務層次低著陸。劇團市場在基層、在農村,要把根扎在人民群眾中。

  盡管苦,但只要有演出,大家就很知足。王紅麗説,“老百姓捧你,你就是名演員,老百姓不捧,你什麼都不是”。

  “爸爸的風格就是我的風格”

  建團以來,小皇後豫劇團一直堅持走原創道路,25年排了26臺原創劇目。不要説民營院團想都不敢想的,國有院團做這麼多原創劇目的也不多。

  小皇後豫劇團排戲前還要做市場調研,從不盲目排戲。“都是從牙縫裏省的錢,必須要保證戲排了能常演不衰。”做原創,王紅麗説“小皇後”還有獨特的優勢:大多是父親的音樂,父親的劇本,義父余笑予做導演,不必外請。

  2001年小皇後豫劇團投入60萬制作的精品劇目《鍘刀下的紅梅》就是王豫生、余笑予聯手的佳作。2012年,《鍘刀下的紅梅》被拍成電影,又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拍電影投入的將近二百萬元全部收回,還有盈利。今年河南民營院團進京展演,開場戲就是《鍘刀下的紅梅》。觀眾流淚,專家激動。大家説,17年了,這個戲挑不出毛病,唱腔設計太好聽了!

  父愛如山。王紅麗自己辦劇團以後,父親再沒給其他演員其他劇團寫過音樂寫過唱詞。後來王紅麗説:“爸爸,你別光給我寫,你給別人也寫寫。”可那時父親已經被查出了癌症。四個月後父親去世,手裏還拿著幾個別人等著的本子。

  “我爸爸的音樂,最大的特點就是好聽。爸爸的風格也是我的風格,他能根據演員的嗓音條件來量體裁衣,能根據感情去設計音樂。他常常是一邊設計一邊流淚。”王紅麗説,父親的音樂有很多創新,比如每個戲都有主旋律,還不拘泥于豫劇,《風雨行宮》中“乖寶寶,嬌寶寶”一段就是搖籃曲旋律。父親搞鑼鼓出身,他能把鑼鼓家夥有機地糅到音樂中,《鍘刀下的紅梅》兒童團操練一場,一邊是音樂,一邊是鑼鼓,很給力。父親的音樂同時還是豫劇的,因為他掌握了大量豫劇傳統的東西,兩者融合,風格就形成了。

  這次河南民營院團北京展演,王紅麗帶領六個年輕徒弟演出了王豫生的作品《五鳳嶺》《淚血姑蘇》《三更生死緣》《鍘刀下的紅梅》和《風雨行宮》。演出結束,她在朋友圈發了一段話:“河南風俗,老人逝世十周年,要舉行紀念儀式。我在北京用演出父親作品的形式來感恩、緬懷父親。”

  徒弟中,陳蘭英最早拜師王紅麗,當時在河南文藝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也傳出了爭議的聲音。但王豫生很支持:“我們就是要大膽去做,敢為人先。出名要趁早。六大流派哪個不是十四五歲都出名的?哪個不是二三十歲都收徒的?哪個不是三四十歲都立派的?”

  王豫生生前有個願望,要把小皇後豫劇團辦成百年老團。父親去世了,很多人為王紅麗擔心,為“小皇後”擔心。也有人看笑話,斷言劇團撐不了三年。

  此後十年,王紅麗脫胎換骨,紅梅怒放。

  採訪結束,王紅麗發來了一條微信,裏面是她30年來十多部作品的視頻合集:從1988年的《春秋配》、1989年的《司文郎》,一直到2011年《鍘刀下的紅梅》、2014年的《大明皇後》,一路走來,一步一個腳印,每一個劇目,都在觀眾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象。指尖輕輕一點發來的微信,讓人看後心裏沉甸甸的。

  8月9日,王紅麗主演的《風雨行宮》將作為“出彩河南——慶祝改革開放四十周年中國豫劇優秀劇目北京展演月”演出劇目登陸北京長安大戲院。對于這次演出,記者有了更多的期待。

(編輯:王渝)
會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