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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不絕刻書聲

時間:2019年06月05日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蘇 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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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生體驗雕版印刷技藝 莊文斌攝/光明圖片 

雕版印刷技藝傳習所技師李金晶在雕刻 本報記者 蘇雁攝/光明圖片 

廣陵古籍刻印社刻印的《鄭板橋手書論語》內頁局部圖 莊文斌攝/光明圖片 

  現在還有人喜歡線裝書嗎?當然有。

  哪兒的線裝書做得最地道?很多人會説,是江蘇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

  揚州市“486”非遺集聚區毗鄰的街面二樓,廣陵古籍刻印社內的雕版印刷技藝傳習所裏,雕版工藝師李金晶正伏在案頭,聚精會神雕刻一塊版式。這是來自臺灣佛光山的訂單——雕刻印刷星雲大師手書《心經》。

  雕版印刷起源于唐朝,揚州是發源地。這門古老的技藝經歷了從興盛到凋零,又從最低點起步,逐漸回升。這門技藝和它創造的古籍文獻,有著現代印刷技術難以取代的文物藝術價值,傳遞出厚重的歷史人文氣息。它宛如一臺時光機,讓我們窺見深邃的歷史通道裏那璀璨而神奇的一脈文化,在2500年的揚州古城裏得到了生生不息的繁衍。

壹 刊刻經典 刀耕不輟

  1960年,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正式挂牌,承擔古籍版片的徵集、整理、收藏、保護等工作,並從事雕版古籍的整理和出版。2009年,它與南京金陵刻經處、四川德格印經院一起,成為中國雕版印刷技藝的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産傳承單位。歲月變遷,廣陵古籍刻印社作為“全國最大的古籍線裝書生産基地”的名號從未被撼動,且完整地保存著全套古籍雕版印刷、活字制作、線裝書裝訂等工藝流程。

  據廣陵古籍刻印社社長聶正群介紹,廣陵古籍刻印社成立後,江、浙、皖一帶的古籍版片20余萬片匯集揚州,統一得到修繕、保管和出版。刻印社先後刻印出版了《裏堂道聽錄》《金剛經》《綠楊箋譜》《揚州八怪箋譜》《桃花扇》等在業界和學術界備受矚目的古籍文獻。

  《裏堂道聽錄》為清乾嘉時期揚州學派的代表人物焦循所著,輯錄作者知見的各家著述精要及人物事跡、掌故秘聞等,從未刊刻問世。該手稿藏于國家圖書館,廣陵古籍刻印社派人前去訪得原稿,按照手稿的原貌整理編輯,用傳統雕版工藝制作,耗時20年方才完工,全書共4函40冊。作為新中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初雕版書籍,不僅對揚州文化的傳承有著極大的意義,從版本學上來看更是彌足珍貴。

  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除了推出古籍重刻版本書籍外,于1996年開始,陸續推出了具有國際影響力和時代性的大型線裝書《毛澤東點評二十四史》《鄧小平文選》等一係列著作。2014年揚州建城2500周年之際,同時伴隨著大運河申遺的熱度不斷上升,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的三位大師聯手制作了史上面積最大的雕版印刷單版版片《運河吟》,這件耗費了巨大精力的雕版精品,是揚州雕版印刷技藝至今保存完好的一次實例印證。

  大運河在揚州形成了一個水上十字路口,使得交通四通八達,書的加工、運輸十分方便;另外,清代揚州鹽商發達,鹽商們熱心于國家文化工程建設,城裏集聚了大批文人,參與編書、刻書、校書工作,這是歷史上揚州雕版印刷興盛的兩個主要原因。

  清康熙年間,江寧織造兼兩淮巡鹽禦史曹寅奉命刊刻《全唐詩》,設揚州詩局,召集天下刻書工匠,用近兩年時間刊刻完畢,全書從繕寫、雕刻到印刷裝幀無不盡善盡美,是揚州古城歷史上規模最大、質量最高的一次圖書刊刻活動。2005年10月,揚州雕版印刷博物館開館,全套共120本的《全唐詩》初刻初印本與觀眾見面,令人驚喜,彌補了雕版印刷發源地之一沒有“中國雕版印刷第一書”初刻初印本的缺憾。

  清代揚州文化的發展推動了雕版印刷的興盛,“揚州八怪”等文人墨客參與其中,使得雕版印刷作品從內容上更加凸顯歷史人文價值,從審美上更具雅致的藝術氣息,各種珍貴版本和歷史文獻得以在揚州乃至全國廣泛流傳。

貳 四代刻書人 兩段不舍情

  傳承人缺失是傳統手工藝難以流傳的關鍵所在。2007年成立的揚州雕版印刷技藝傳習所,隸屬于廣陵古籍刻印社。刻印社專門辟出300多平方米作為傳習所工作室,以日常生産和古籍修繕、保護為重點,傳習所還與地方職業院校合作,選拔、培養出了一批堅守在雕版印刷一線的年青一代傳人。

  李金晶在傳習所工作了九個年頭。從每天刻二三十個字,到如今成為熟手,每天能刻55個字左右。她坦言,興趣愛好是她堅持下去的最大動力。

  盡管舉步維艱,揚州雕版印刷技藝一直在生産中得到保護和傳承。1923年,揚州城內陳恒和父子創辦了“陳恒和書林”,他們悉心搜集揚州本地的文獻遺稿進行刻版、印刷、校印,出版了《揚州叢刊》,被譽為揚州坊刻的後起之秀,也為廣陵古籍刻印社集聚、培養了一批刻印人才。1958年,公私合營後的“陳恒和書林”牽頭,搭建了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的雛形。作為“陳恒和書林”的雕版印刷工藝師,陳義時成為廣陵古籍刻印社的中堅力量。

  從十三四歲起,陳義時跟隨祖父和父親開始學習雕版印刷,直至成為揚州雕版印刷技藝的國家級傳承人,六十多年來未曾離開過這個行業。為了讓雕版印刷後繼有人,他打破雕版印刷技藝傳男不傳女的規矩,反復動員正在從事玉雕工作的女兒陳美琦回家,跟隨自己學習雕版印刷技藝。如今,作為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雕版印刷傳習所的所長,陳美琦從父親手裏接過了傳承的接力棒。四代相傳雕版印刷技藝,在揚州傳為佳話。

  退休回到老家揚州杭集鎮,陳義時陸續收了近二十個來自全國各地的徒弟。許多慕名而來的收藏愛好者想要重新雕印古籍孤本、善本,還有書商要訂購有收藏價值的線裝古籍書,陳義和帶著揚州雕版印刷技藝傳習所和家中的徒弟們一起接單設計、生産,補貼年輕傳人們家用的同時,也使得這門技藝在生産性保護中得到傳承。

  不同于古時嚴格的工序傳承制度,如今的學徒只要肯學,陳義時和陳美琦等師傅都會毫無保留地把寫樣、雕刻、印刷等重要工藝悉數傳授給他們,以期他們能夠掌握雕版印刷的全套工藝流程。

  在做好雕版印刷技藝傳承的基礎上,2005年,廣陵古籍刻印社的技師們潛心鑽研,成功恢復了古代中國曾經出現過的銅、錫、木、泥和瓷五種活字,為研究者提供了研究古代活字印刷技藝的最新資料。目前在全國范圍內,僅有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提供各種活字印刷服務。

參 運河長流 書香不斷

  日趨小眾,這是揚州雕版印刷及其制品不容回避的現實。但作為文化載體的線裝書,不僅具有閱讀功能,同時具有把玩、收藏、贈送等功能,兼具藝術魅力和實用價值。有專家預測,古籍線裝書將迎來春天,整個行業的産能遠遠跟不上需求。從2002年5月開始實施的“中華再造善本工程”,利用現代出版印刷技術,對珍貴孤罕的古籍善本進行倣真復制。在這一背景激勵下,古典名著、家譜等的出版蓬勃興起,書畫家個人出版也大量涌現。

  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在傳承技藝的同時,努力適應市場需求。聶正群告訴記者,近幾年,刻印社的銷售收入一直穩定在四五百萬元左右,其中,採用手工雕刻技藝的制品佔總銷售額三分之一,其余的均為採用影印技術生産的書籍的份額。

  記者在廣陵古籍刻印社陳列廳看到,這種採用現代技術印刷的書籍,紙張材料仍為傳統的特色宣紙,後期裝訂也仍採用傳統裝幀形式。據刻印社工作人員介紹,這種影印的圖書用存世的書籍作為底本進行拍照或掃描,經處理後印刷發行。影印技術能夠最大限度體現原作風貌,成書速度快,成本相對雕版要低得多。通過影印技術,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出版了《康熙字典》《史記》《揚州名園記》等線裝書籍,受到各大書店和忠實讀者的歡迎。

  “雕版印刷技藝既要堅守傳承,也要守正創新。相關單位可以在專家參與下出版優質的國學教材。從簡單的《論語》開始,用雕版印刷的形式,讓孩子們從小接觸經典書籍。”蘇州大學文學院古典文獻學教授周生傑認為,“雕刻精美,紙張優良,版式疏朗,字體考究,這樣的國學教材放到孩子手裏,會讓孩子油然生出一種敬意。”

  政府的支持也讓雕版印刷技藝的傳承有法可依。2018年,揚州市人大審議通過了《揚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産保護條例(草案)》,為“中國雕版印刷技藝(揚州雕版印刷技藝)”等非遺項目設立非遺保護專項資金,實行“分級、分類”保護。“這些活態的人文傳統與古運河、瘦西湖、大明寺、東關街等物質文化遺産共同構成了揚州的傳統文化生態。”揚州市文化廣電和旅遊局局長季培均認為,通過立法保護非遺,進一步提升保護、管理和利用水平,服務于大運河文化帶建設,對于彰顯揚州歷史文化地位、傳衍揚州人文精神、促進揚州經濟社會發展將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揚州雕版印刷技藝這門古老的非遺,正在富有生活氣息的創造中,走入尋常百姓家,得到更好的保護和傳承。運河長流,書香不斷。

(編輯:王少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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