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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東坡書法 感受東坡魅力

時間:2019年04月22日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崔 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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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東坡書法 感受東坡魅力
——讀衣若芬《書藝東坡》

《書藝東坡》 衣若芬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蘇軾《黃州寒食帖》 圖片選自《書藝東坡》


翁方綱藏《天際烏雲帖》第一段落 圖片選自《書藝東坡》


富岡鐵齋《東坡笠屐圖》 圖片選自《書藝東坡》

  【讀書者説】  

   

  2015年10月,我曾隨友人尋訪東坡足跡,來到江蘇宜興閘口村蘇軾好友邵明瞻故居遺址海棠園。園中有蘇軾手植的海棠,還有蘇軾當年親題的匾額:天遠堂。然而,久扣其門,無人應答。正悵然間,忽有熱情村民路過,幫忙輾轉聯係到園主——邵家32代後裔邵月勤老先生。同行的兩位朋友都是四川人。聽説東坡先生故鄉來人了,邵老先生一分鐘也沒有耽擱,駕著小機動車匆匆趕來,請我們進園欣賞,還拿出《邵氏家譜》(現藏上海圖書館)復印件熱情地給我們講解。那一刻,我內心的感動無以言喻,今昔交疊,時間的迷離感倏然涌現,倣佛東坡先生尚未走遠……

  海棠在1952年曾被臺風刮斷,後來又從老根上長出新枝;天遠堂牌匾“文革”時曾被沒收,幸而未被損毀。也許,有人會質疑東坡手植海棠存活至今的可靠性,質疑“天遠堂”東坡手跡的真偽,從學術求真的角度而言,是完全合理的。但我仍然要感謝邵氏後人,900多年的風霜雨雪,他們代代相傳,守護著海棠園和天遠堂,守護著蘇、邵兩家的親密情誼,更守護著一段值得永遠傳承的文化傳統。

   

  衣若芬女士的新著《書藝東坡》探討的正是一個類似的、值得永遠傳承的文化傳統的話題。該書從存世一百余件蘇軾書跡中選取了五件頗具特色的作品進行討論,分別為:題跋最多的《天際烏雲帖》(約書于1076-1087年間)、評價最高的《黃州寒食帖》(約書于1082年)、內容最玄的《李白仙詩卷》(書于1093年)、篇幅最長的《洞庭春色賦》與《中山松醪賦》合卷(書于1094年)、臨終前數月寫的《答謝民師論文帖卷》(書于1100年)。但她並不打算僅僅依循傳統的書法史研究方法,辨析作品真偽,分析作品呈現的結體、線條、筆法、風格等,為作品和書家找到歷史的時間坐標和藝術定位。相反,她主張,“我們最好能接受作品的不確定性,以及由于‘不確定’而開放的許多可能性,並且在合乎認知框架和學理依據的條件下,展現探求和論述”。

  事實上,《天際烏雲帖》原件如今下落不明,《李白仙詩卷》原件于20世紀初流入日本,《黃州寒食帖》等其余三件作品分別收藏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吉林省博物館和上海博物館,一般大眾所能見到的都是印制本。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對這些藝術珍品的濃厚興趣。除了它們在書法史上的地位和意義,還有許多問題值得細加揣摩、深入闡釋。比如,蘇軾是在什麼時空背景下書寫了這些作品?試圖表達怎樣的思想感情?後人又是如何理解他的表達?書跡的線條筆墨與文本意涵之間呈現出怎樣的內在關聯?是融合?抑或背離?後世的人們是在怎樣的場景下使用這些藝術珍品?並曾受到怎樣的影響?在將近千年的歲月遷轉中,這些書法珍品遭遇過哪些事?哪些人?作為一位蘇軾研究學者與書畫研究學者,衣若芬女士以她獨特的視角和思路為我們開啟了一段引人入勝的東坡書藝之旅。

  《書藝東坡》分為上、下兩卷。上卷“墨韻”,重點闡釋創作者和作品(包括後人題跋)。不僅從筆法風格和書寫時代安排這五件書跡在蘇軾存世書法作品中的位置,而且著力探求其中的意蘊和韻味。例如,《天際烏雲帖》中“雪衣女”的含意?“雪衣”可否指鴿子?太守讓營妓從良,是否應該避諱?《寒食帖》黃庭堅題跋中“無佛處稱尊”一語,是自謙?抑或自傲?“飄飄然有謫仙氣象”的《李白仙詩卷》詩篇,究竟是李白佚詩?還是蘇軾所作?抑或出自道士丹元子之手?下卷“余芳”,則將眼光轉向收藏者和觀賞者。以持續百年、風靡東亞的“壽蘇會”為核心,細致梳理東坡書藝在元、明、清三代以及高麗、朝鮮、日本的廣泛傳播和深遠影響。其中,乾隆年間文壇領袖翁方綱是促使東坡文化國際化的重要推手。翁方綱不僅熱衷觀覽和收藏與蘇軾有關的文物,自號“蘇齋”,以“寶蘇室”自題屋匾,而且經常在每年12月19日蘇軾生日前後,與同人小集,作“壽蘇會”。“壽蘇會”的活動內容包括題咏書畫、拜觀東坡及相關文人畫像,欣賞《東坡笠屐圖》《李委吹笛圖》等文物。“壽蘇會”的供品包括蘇軾作品(書籍、墨跡、畫作等)、後人作品(蘇軾畫像、蘇軾故實圖、蘇軾詩文集整理或校注、壽蘇會圖等),以及豬肉、蜜酒、筍脯等蘇軾喜愛的食物。在翁方綱身前身後,“壽蘇會”由京城流行到各地,成為一時風尚。人們經由尋訪東坡遺跡、觀賞相關文物、緬懷蘇軾事跡、唱和蘇軾作品等活動,與蘇軾建立某種關聯,承傳文化記憶。出使清朝的朝鮮文人在與翁方綱交往中也深受影響,群起倣效,從而引發朝鮮王朝後期尊崇東坡的熱潮。

   

  在筆者看來,這本書最突出的特點是,對蘇軾的書法作品進行立體、動態的觀照,提供“解釋”“説法”和“角度”,衣若芬女士稱之為“文圖學”視角。這一研究方法在基本理念上接近韋勒克倡導的“透視主義”。在此觀點下,“一件藝術品既是‘永恒的’(即永久保有某種特質),又是‘歷史的’(即經過有跡可循的發展過程)”(《文學理論》),它是一個整體,“這個整體在不同時代都在發展著,變化著,可以互相比較,而且充滿各種可能性”(同上)。研究者從“第三時代的觀點”看待藝術品,這個“第三時代”既不是研究者的時代,也不是原作者的時代,而是縱觀歷來對這些作品的解釋和批評而形成的獨特視點,並“以此作為探求它的全部意義的途徑”(同上)。或許,可以把它理解為今昔交疊的時間迷離感的理性展開。作者既是一位接受過嚴格學術訓練、具有深厚文化素養的學者,同時又長于文學創作,曾經榮獲臺灣大學新詩獎,因此,理性與感性結合,學術性與可讀性兼具,是《書藝東坡》的另一特點。

  然而,白璧微瑕。由于書中各篇原以單篇論文寫成,合編成書時未能做到瞻前顧後,導致部分內容重復。此外,有些論斷亦有可商榷之處。如,在討論蘇軾與謝民師的交往時,作者指出:“謝民師的《上金集》和《藍溪集》都已亡佚不傳,目前僅見三首詩和兩則斷句。”但簡要介紹三首存詩後,即得出結論:“所謂‘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等形容,不能不説是蘇軾對謝民師的溢美之詞。”這一結論的得出略顯草率。首先,“三首存詩和兩則斷句”顯然不足以窺謝氏詩文之全貎;其次,作者據以與蘇軾、劉弇詩進行比較的謝氏《浴日亭》詩是否完整尚可存疑。最後,作者既認為《答謝民師論文帖卷》展現了蘇軾的散文藝術觀,在沒有謝民師散文存世的情況下,判斷蘇軾溢美謝氏,亦無據可依。凡此種種,都是筆者閱讀過程中感受到的小小遺憾。但瑕不掩瑜。作者希望通過本書的寫作,讓更多人接近東坡書法、記憶東坡生平文字、感受東坡魅力。作為一名讀者,我想説:她做到了。

   (作者:崔銘,係同濟大學副教授) 

(編輯:陳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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