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文化視野>國學美學

《詩觀》閨秀別卷的詩學文獻價值

時間:2019年04月22日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王卓華
0

清潘振鏞《仕女四條屏》(局部)資料圖片

  清代是詩歌創作極為繁盛的時期,也是産生女性詩人最多的一個時期。除別集外,此期專門選評輯錄女詩人作品的總集也空前繁榮,僅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就著錄近百種,且規模較大。如黃秩模輯《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收1949位女詩人的8300余首詩。這些清代閨秀總集是近年來研究清代女詩人所關注的重點。其實在這些獨立成卷的閨秀詩歌總集之外,清代綜合選集中的閨秀別卷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但從詩學文獻價值角度看,反而不遑多讓。閨秀別卷所收之女詩人及其詩作均經過了“選”和“評”,既是輯評者的一種詩學的價值判斷,又是女性詩歌作品經典化過程的體現。清康熙年間鄧漢儀《詩觀》閨秀別卷就是非常突出的一種。鄧漢儀《詩觀》共三集41卷,有康熙慎墨堂本、乾隆深柳讀書堂重修本和書林道盛堂本,其中閨秀別卷3卷。《詩觀》閨秀別卷共收94位清初女性詩人詩作,對于研究清初近50年女性詩歌創作、詩壇風氣、女性詩人事跡,以及明清之際社會變遷和女性詩人心態等具有重要的詩學文獻價值。

   其一,《詩觀》閨秀別卷提供了清初94位女性詩人的較為詳實的傳記資料,為考索生卒史實提供了史料。《詩觀》的女性詩人小傳,不僅涉及字號、裏籍,而且記述其成長經歷、心態等等。如初集卷十二(閨秀別卷)記詩人范姝,雲:“字洛仙,江南如皋人,詩人范獻重之侄女。早失怙,夙慧性成,九歲時輒能咏《新月》。祖盟鷗公極愛之,為擇配以李君延公,名家子,且善屬文,將許婚焉。時有尼之者,祖不聽,遂賦于歸,琴瑟諧甚。閨門倡和,極筆墨之樂,然秘不示人,人亦鮮有知者。亡何,嬰家難,洛仙則布衣椎髻,長齋繡佛前,與延公風雨相慰,勞不少輟。集中所雲‘埋名驅薄俗,把卷臥衡門’,其實錄也。然性既好文,喜與名媛之能詩者相結。周羽步、吳蕊仙先後客雉皋,皆與洛仙稱莫逆交,詩筒贈答不絕。所著有《貫月舫集》。”范姝一生經歷、交遊及輯錄者的讚賞之情隱然字間。這是其他閨秀詩集少有的詩學文獻史料。再如《詩觀》二集閨秀別卷記詩人柳因:“一名隱,字蘼蕪,更字如是。生出未詳。虞山錢牧齋宗伯之妾。”柳如是為大家熟知,但是其勸錢謙益不要降清而要追隨故國的剛烈事跡,是鄧漢儀較早記錄了下來:“河東君放誕風流,不可繩以常格。然乙酉之變,勸宗伯以死及奮身自沉池水中,此為巾幗知大義處。宗伯死,自經以殉,其結局更善。靈岩抔土,應歲歲以卮酒澆之。”鄧漢儀與錢謙益相交,史料的真實性較高,極為難得。又如清初詩人張壇,字步青,浙江錢塘人,有《東郊草堂集》。其女兒張昊,亦清初女詩人。二人的具體生卒年,現有文獻均無記載,但通過《詩觀》閨秀別卷我們卻能加以考定。《詩觀》初集卷十二(閨秀別卷)張昊傳雲:“昊字槎雲,浙江錢塘人,孝廉張步青諱壇之長女也。”“丁未(其父)步青赴春官試,卒于京師。訃音至,槎雲痛悼欲絕。”丁未即康熙六年(1667)。同卷張昊傳又記:“癸卯年十九,(張昊)歸胡生名大瀠字文漪者,倡和極諧。”其父親張壇丁未赴春官試,卒于京師。“逾年,槎雲方晨起,與文漪論詩……既而曉粧畢,整衣臨窗,徘徊久之,凝眺雲際,忽曰:‘吾腸斷矣!’侍兒扶至床,目已瞑。”癸卯年張昊十九歲,癸卯即康熙二年(1663),故張昊生年當為清順治二年乙酉(1645)。其父康熙六年丁未(1667)卒,張昊逾年去世,即康熙八年己酉(1669)。這也與鄧漢儀後面所雲張昊與其夫“夫婦七年之緣已盡矣”吻合。張昊與其夫康熙二年癸卯結婚,至康熙八年己酉去世,恰為七年。另外,94位女詩人字號多不見《清人室名別稱字號索引》,故《詩觀》閨秀別卷為我們提供了大量的清初女詩人字號及籍貫等傳記數據,可以補史傳之失。

  其二,《詩觀》閨秀別卷有助于辨親緣、知交遊、曉志趣、感遭際、品風范等。一方面,借《詩觀》閨秀別卷可考姻親,如清初詩人徐氏,初集卷十二小傳雲:“徐氏字幼芬,廣陵人,工部徐葆初石鐘之女,孝廉李淦季子之配也。與叔姑季靜姎夫人迭有倡和,不幸早逝。”徐氏丈夫李淦,字季子,號若金,江南興化人,有《礪園稿》,《詩觀》初集卷十一亦選評其詩。其他如李德與王正、李鴻與彭氏、施震鐸與周貞媛等等均可通過《詩觀》閨秀別卷考定其為夫婦關係。另一方面,《詩觀》閨秀別卷更通過詩人之間的關係讓我們看到詩人家庭生活的多面性以及詩人之間的交遊等情況。如女詩人白語生,為江南江寧人,詩人白仲調之女,詩人吳綺之子吳參成(字石葉)妻。二集閨秀別卷記:“薗次嫂夫人江夏君(黃之柔)讀書愛文。當兵戈饑窘之日,獨與薗次以詩篇相慰勞。仆每過其幽居,款留備至,必出床頭鬥酒談宴竟日。合淝先生客邗,為予二姓講秦晉之好,而掌珠忽隕。薗次至燕京贈余詩有‘兩家兒女一花殤’之句。今薗次罷吳興守以歸,宦橐蕭然。世情冷暖,寧無雲雨翻覆之嘆?而予兩人,懷抱依依如故也。為點此其愛女及令媳詩,附此以志我輩交誼,並告辰六、石葉兩君子。”人物之間關係、交遊等史料價值非常高。再一方面,《詩觀》閨秀別卷在評人評事的諸多言論中,揭示了清初諸多女性詩人的人生遭際。如初集卷十二評周瓊詩時記雲:“周瓊,字羽步,江南吳江人。少警悟,工詩,曾為某大老側室,繼又適士人。士人為一縉紳所中,陷囹圄,自度不能脫,乃命羽步往江北避其鋒。托所知,棲一大姓者廡下經年,篋中金蕩盡。所居陋甚,破窗頹壁,幾不蔽風雨。然羽步意致翛然,無怨尤意。喜縱觀古史書,愛吹彈,時作數弄以遣興。郡中人士有以詩寄贈者,羽步即依韻和答。詩俱慷慨英俊,無閨幃脂粉態,推獨絕也。久居江北,鬱鬱不得志,歸吳中……然羽步雖得委身豪士,而意興寥落,詩篇較昔頓減。予蓋憐其才而重憫其遇雲。”如此等等,許多女詩人的生平事跡、出處心曲,在鄧漢儀的筆下皆有生動描述,可與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媲美。

  其三,《詩觀》閨秀別卷評點部分保留了不少詩歌藝術的見解。由于鄧漢儀與入選女詩人大多相識,故對她們詩歌創作特點的揭示往往一語中的,且概括為多種風格。如三集閨秀別卷評李妍《七夕》“輕盈乞巧女,團扇撲流螢”雲:“高老,彌見其韻。”評其《懷兄任荊南》則曰:“如聽落葉哀蟬之曲。”再如初集卷十二評周瓊詩《贈吳蕊仙》雲:“羽步是仙?是俠?是女子?是書生?吾不得而測之。”其實各種角色所呈現的風格都為鄧漢儀所讚賞。再如同卷評范姝詩《蟋蟀》雲:“通首高老,直逼沈花翁,大奇,大奇!”又同時讚賞其《和延公過曠庵看菊》詩結處“詩成霜露急,衣薄奈君何”二句:“溫存,正得閨閣之體。”二集閨秀別卷既讚賞湯萊《秋夜雨後見月,步蘊玉女侄原韻》詩的工煉:“工煉處,兼六朝、初唐之勝。”又讚賞余子玉《入夢》詩表現出的女性詩的“情思婉轉”。類此諸多點評,對研究相關詩人的創作特色,均極具啟發性。

  其四,《詩觀》閨秀別卷還保存了其他文人對當時女性詩人的詩學評論。《詩觀》閨秀別卷的評點雖以鄧漢儀自己的話語為主,同時亦大量引用時人的詩學意見。其所引諸家詩論,多不見本集。如《詩觀》三集《閨秀別傳》記龔鼎孳評彭而述之女彭氏詩雲:“閨閣之詩,輕華弱採,秀外惠中,是其本色。長林一洗香奩金粉之結習,而發為沉鬱高闊之言,于風雅中涵泳有得,別具手眼。旃檀扶疏,蔽日夏雲,微風動搖,香聞四遠,非幽花小草所能倣佛其影似也。昔人雲:‘不服丈夫勝婦人。’回環吟咀,端欲下玉臺之拜矣。”又如同卷王士禛評彭而述之女彭氏詩作雲:“宋葉石林先生每晨起,集諸女子婦為説《春秋》。近武林黃夫人顧氏若璞,好講河渠、屯田、邊防諸大政。予讀其書,未嘗不自慚須眉也。青立見示蝶龕近詩,如種桑、問織諸篇,倣佛《豳風》遺意;而哭母、憶妹、課兒之作,尤有《河廣》、《載馳》風人之志焉。因嘆禹峰先生之教,其被于閨閣者如此,殆不減石林;而夫人之才,亦詎出黃夫人下耶?”此處所引,均不見龔鼎孳《定山堂文集》、王士禛《帶經堂集》以及今人整理之龔鼎孳全集、王士禛全集。

  無疑,《詩觀》閨秀別卷及同類作品,是清詩總集研究,特別是女性詩人、詩學研究不可忽視的重要詩學文獻。

  (作者:王卓華,係玉林師范學院教授,上海大學兼職教授。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全清詩歌總集文獻整理與研究”〔18ZDA254〕階段成果) 

(編輯:陳寧)
會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