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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界大王之子梅葆玖:艺术不变不行

时间:2013年12月20日来源:南方周末作者:李邑兰
京剧大师梅葆玖:京剧要求变 交响3D都是京剧

  2011年7月17日,梅葆玖应邀赴长春献艺。 (东方IC/图) 

京剧大师梅葆玖:京剧要求变 交响3D都是京剧

  2004年12月16日,上海戏剧学院,梅葆玖为弟子做辅导。 (东方IC/图) 

  梅葆玖的中国梦 

  京剧艺术在我父亲那一代辉煌,我们这一代怎么把它继承,继承完了,要根据今天的时代,再把它辉煌。

  京剧从最初创立时就一直是创新求变的艺术。作为梅派京剧艺术的继承人,梅葆玖也在尝试新的形式。

  2013年12月8日晚,“纪念梅兰芳首次莅沪演出一百周年展演”在上海天蟾京剧中心逸夫舞台举行,剧场内座无虚席。白发苍苍的戏迷带着年幼的孙辈,眉飞色舞坐在观众席间,还有好几张西方面孔,买了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煞有介事打起板来。

  梅葆玖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带着几个徒弟,压轴登场,清唱了父亲梅兰芳的传世之作《贵妃醉酒》片段,五分钟——台下观众大多就是冲着这五分钟而来。唱至高潮,观众席中有人跟着和起来,京剧现场俨然像开起流行歌曲演唱会。

  演出结束,那群白发苍苍的戏迷像年轻的追星族一般,身轻如燕,三步两步就爬上了高高的舞台,嘴里喊着“梅先生”,一边就追到台前想和梅葆玖合影。梅葆玖献演的天蟾舞台是梅兰芳1916年第三次到上海演出的地方。它是当时上海最大的京剧场子,楼上、楼下可容三千多观众,梅兰芳在那里连演了45天,十分叫座,仅《嫦娥奔月》就奔了7次,《黛玉葬花》就葬了5次。

  1917年,梅兰芳从谭鑫培手中接下“伶界大王”的名号,随后在观众投票评选中名列“四大名旦”之首。他不断创新,改良求变,最终将古老的京剧推至巅峰,走向了世界。

  梅葆玖是梅兰芳九子中最小的一个,也只有他一人承继了梅派京剧,“父亲看我长得像他,耳朵、眼睛都像,而且有嗓子,有条件学习,就给我拍了定妆照”。他10岁学艺,13岁登台演出《四郎探母》、《玉堂春》等剧,近70年的舞台生涯,他只做了一件事:唱戏。

  “京剧艺术在我父亲那一代辉煌,我们这一代怎么把它继承,继承完了,要根据今天的时代,再把它辉煌。”79岁的梅葆玖微笑着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艺术不变不行 

  梅兰芳成名的时代,京剧在世界都属于前卫艺术。

  “那个年代,全世界只有京剧是讲话、唱、舞蹈综合的一个剧种。芭蕾没有唱,就是跳;话剧就是讲话,没有唱,也没有舞蹈;百老汇当时也只有歌剧,京剧本身的艺术形式在当时世界上是没有的。”中国梅兰芳文化艺术研究会副会长吴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吴迎家与梅家是世交,陈凯歌拍摄电影《梅兰芳》时,他被梅葆玖委派为电影总策划。1929年,梅兰芳访美,在百老汇演出京剧长达半年,演出的票价原本为5美元,后来被炒到了18美元,正是这种“前所未有的表演”引起了美国人的极大兴趣。

  京剧是古老的剧种,但它并没有抱残守缺,而是改良求变保持活力。1904年,京剧名伶汪笑侬就根据波兰亡国、惨遭外国瓜分的故事编写了一出京剧《瓜种兰因》(又名《波兰亡国惨》);时事新戏《新茶花》,则吸收了法国元素,由小仲马著作《茶花女》改编而成。

  “求变”在梅兰芳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吴迎介绍,在美国半年期间,梅兰芳常常去电影院看电影,仅卓别林的《大独裁者》就看了七遍。“一个中国男人那个时候出去都很危险,要把帽子压得很低。他什么道理要看七遍?(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卓别林)是有真功夫的,他在研究卓别林的东西,有多少东西京剧里面是可以借鉴的。”吴迎说,“他对别的门类的艺术有兴趣,是因为他想把别的门类的艺术用在京剧上。”

  “梅兰芳的艺术、梅派艺术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他是平和的,讲究的是孔孟的中庸之道。他出场以后,可以静止地待上十几秒,让观众各个角度看我好看不好看,他可以一点都不动的。他所有的动作、唱,白口念,都是一种中正平和的艺术特质。而卓别林的表演则非常有特点,几乎每一个动作都是非常地夸张,这两种艺术是完全对立的,那就很有意思。”吴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梅兰芳创编古装新戏《西施》时,首次在京剧伴奏乐器中增加了一把二胡,这个改动被沿用至今。

  《贵妃醉酒》则是梅兰芳最为知名的改良。《贵妃醉酒》是一出老戏,很多名角都演过。这出戏以前比较色情,讲述的是杨贵妃等待唐明皇,唐明皇失约,贵妃醉酒后思春。传统表演中,杨玉环眉眼斜视,表情放荡,拉手下裴力士同衾共枕,拉高力士共入罗帷。这时高力士有段念白:“娘娘,您叫奴才去,那哪行?奴才是‘破表失针’办不到。”这句话是很下流的,那时戏园子里都是男人,一演到这里是满场淫笑。戏往下演,杨玉环刮高力士的耳光,抱住他的头用力拉,把帽子拉下来,杨拿着帽子戏耍,酒劲上来,吐了一帽子,传统表演中,杨玉环的表情和身段都是很轻狂的。

  梅兰芳一度也是照着老本演,抗战胜利后,他再次访美归来,开始对《贵妃醉酒》进行删改。比如,他认为杨玉环淫荡的表情和凄凉的宫廷生活不契合,就改成了朦胧的醉眼,再去掉所有的黄色台词和做派表演。杨贵妃不再拉裴力士共入罗帐,而是比划着要和他再喝几杯,裴力士表示担当不起,杨玉环口里念“呀呀啐”,扇了他一个耳光,道:“不合娘娘意,不合娘娘心,我便把本奏当今,把你赶出宫门。”京剧讲究写意,杨贵妃的醉态是一种想象的场景,梅兰芳为此专门设计了扇舞,杨贵妃在玉石桥上看鲤鱼、看鸳鸯,都是虚拟的,完全靠移步换景来进行表现。

  梅葆玖少年时,梅兰芳从国外访问归来,总会带回大量的西洋音乐,他会要求子女们听,他自己也不时自言自语:“你听,她这音有多准。”梅兰芳对西洋音乐的喜爱影响了梅葆玖,吴迎回忆,“文革”后期,有一次伦敦爱乐乐团来北京演出,梅葆玖早早就会去排队买票。他的小学同学王志刚告诉吴迎,王小时候去梅家大院叫睡在四楼的梅葆玖,梅葆玖会精确计算好从四楼扶梯下来到大门口的时间,这个时间正好是自动唱机上唱片放完的时间,这点时间都不肯放弃。

  1949年12月29日,梅葆玖15岁那年,他第一次和父亲梅兰芳同台,演出了昆曲《游园惊梦》,他演春香,梅兰芳演杜丽娘。“因为是第一次和父亲一起唱,成了全家的大事,学校已经放寒假,许多同学都要来看戏。”梅葆玖回忆。

  第一天演下来,算是勉强过关。开始排戏时,梅兰芳就有点着急了。梅兰芳曾回忆:“我从去年(即父子同演时)起唱《游园》,身段上有了部分的变化。这不是我自动要改的,完全是为了我的儿子葆玖陪我唱的缘故。他的《游园》是朱传茗给他排的,在花园里唱的两支曲子的身段和步位,跟我不很相同。当时有人主张我替葆玖改身段,要改成我的样子,跟着我的路子走。我认为不能这样做,葆玖在台上的经验太差,而且这出《游园》又是他第一次表演昆曲……那准要出错的。这样就只有我来迁就他了。”

  本是为迁就儿子梅葆玖而演,倒促使梅兰芳将昆曲表演元素加入到京剧表演之中。“昆曲的身段,都是配合着唱的,边唱边做,仿佛在替唱词加注解……我又何尝不可以加以采用呢?我对演技方面,向来不分派别,不立门户。只要合乎剧情做来好看,北派我要学,南派我也吸收。”梅兰芳在回忆录中写道。

  父亲改良求变、兼收并蓄的风格影响了梅葆玖。在《大唐贵妃》中,梅葆玖把交响乐加入到了京剧中。“《大唐贵妃》就是交响京剧。现在我们还不能讲这个做法是不是对的,可是我们要试,艺术的东西不经过试是绝对不行的。”吴迎说。

  在另一出京剧《梅兰霓裳》中,梅葆玖更是加入了一块48英寸的LED屏,“用动漫的形式、3D的原理,把京剧所有表现非常复杂的场景,用三维虚拟景象重现了”,这在梅兰芳时代是做不到的。吴迎介绍,《梅兰霓裳》在国家大剧院首演时,惊动了中央领导,“怎么现在这么大胆能够做这样的事情?本来一个场景是一个长生殿,突然之间出现一个长生殿深度200米,非常辉煌,可是全部是用技术做出来的,这是从美国进口来的,就把外来的文化、科技跟最传统的京剧结合在了一起。”

  在梅葆玖看来,无论怎么创新,梅兰芳讲究“移步不换形”,也就是京剧的“魂”不能丢。比如,京剧讲究“写意”,无需舞台背景,就凭各种表演动作、程式身段和唱念组合,就让观众产生如临其境的感受。德国戏剧大师布莱希特曾为此感慨,“我多年来朦胧追求而尚未到达的,梅博士却已经发展到极高的艺术境界”。

  对话梅葆玖 

  记者:你从《三娘教子》开始学习梅派,从13岁就开始登台演出,至今仍然活跃在京剧舞台,持续近七十年的舞台表演,是什么让你始终保持对京剧的“新鲜感”?

  梅葆玖:这个持续是必然的。京剧已经有二百多年的历史。老一辈也是二百多年前徽班进京,京剧就是那个时候成立的。接着是给慈禧太后演戏的那个年代。二百多年那个时候是京剧的发源。每一代的艺术家都是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在大的社会文化变迁中跟着时代发展的。

  记者:在京剧表演艺术方面,你的父亲梅兰芳和你薪火相传。从梅兰芳到梅葆玖,你对梅派的继承和创新主要是什么?你做的哪些事是今天的时代才能做到而梅兰芳时代不可能做到的?

  梅葆玖:京剧最讲究写意,这个不能变。我父亲的《打渔杀家》,舞台上什么背景也没有,就凭剧中父女手中的橹和桨的表演动作,各种程式身段和唱念的组合,让观众感到一个打鱼小舟正漂浮在江水中。

  我父亲的那个年代算是民国年代。他是1894年出生,从清末,从小时候就学戏了,到了民国就成名了,获得了大家的赞许,梅派艺术就成型了。他排了那么多戏那么成功,就说明他的理念、他的发展方向不是固有的、不变的。他是根据固有的基础,在不同的时代,根据客观的要求,根据国内外观众对艺术的认同,自己再逐步提高。今天这个时代当然就更要发展了,应该说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记者:你的“中国梦”是什么?

  梅葆玖:因为我本身是从事京剧的,继承我父亲梅兰芳表演艺术的,所以我的中国梦就是从文化视角来说,希望大家都弘扬我们的民族艺术,我们的京剧艺术,让梅派风格的戏剧得以流传的方方面面的工作,都能够把它做好。

  我觉得我们的京剧艺术,不但要在国内发展,还要走向世界。明年我们准备把梅兰芳艺术带到日本、美国、俄罗斯去演出,因为我父亲当年都去过,所以再要带梅兰芳剧团重走一下这个世界。


(编辑:单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