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為山西萬榮東嶽廟內的飛雲樓。
冬日午後的陽光,斜照在萬榮縣東嶽廟的朱紅外墻上。幾位老人倚着墻根,在棋盤上消磨閒暇。目光越過墻頭,一座木樓探出半截身影,鬥拱層疊,檐角欲飛——這便是飛雲樓。
作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萬榮東嶽廟的核心建築,飛雲樓以純木結構、精巧榫卯聞名。記者近日探訪此樓,領略其建築之美與技藝之絕。
步入東嶽廟的山門,喧囂漸次褪去,飛雲樓幾乎迎面壓來。它不像許多名樓那樣居於深院或高&之上,而是緊鄰山門,巍然矗立在訪客眼前。

萬榮飛雲樓,一座高23.19米的純木結構樓閣。
“萬榮有個解店樓,半截插在天裏頭。”剛站定,講解員范茹便念起當地民諺。她介紹,眼前這座飛雲樓,正是民諺中的“解店樓”,與應縣木塔遙相呼應,被譽為山西“南樓北塔”。
作為東嶽廟中軸線上的核心建築之一,這座高23.19米的純木構樓閣,僅憑外觀就足以讓人驚嘆。
鬥拱如雲,檐角生姿
飛雲樓底層為規整正方形,面闊與進深各五間,形態沉穩。“這樓明為三層,實則內藏玄機,暗含兩層,形成‘明三暗五’的獨特構造。”范茹告訴記者,每一層明亮的圍廊與屋檐之下,都巧妙地隱藏着一個結構層。這種設計並非故弄玄虛,它既保證了內部有足夠的空間和穩固的梁架支撐,又在外觀上避免了因層數過多而可能帶來的笨重感,使得樓體輪廓顯得挺拔而秀逸。

樓體採用三層四滴水、十字歇山頂設計。
樓體最醒目的是密布的鬥拱與靈動的翼角。全樓共345組鬥拱,三踩單翹、五踩雙翹等多種形制錯落排布,如雲朵簇擁,既承擔承重功能,又兼具裝飾價值,“飛雲樓”之名便源於此。樓體採用三層四滴水、十字歇山頂設計,32個翼角高高起翹,末端懸挂的風鐸隨風擺動,每個翹角還嵌有頂盔貫甲的武士造型,色彩雖有斑駁仍可辨原貌。
冬日晴空下,未施髹漆的木材顯現出本色肌理,古樸中透着蒼勁,頂層覆蓋的黃、綠雙色琉璃瓦,與檐角懸挂的風鈴相映。風過處,清脆聲響穿透庭院,與廟門口的村民笑語交織相融。
榫卯之妙,無釘成構
外在精巧,內在才是其技藝核心。
范茹邊走邊介紹:“整座樓閣,數萬個木構件,無論大小,憑榫卯咬合拼接,歷經數百年風雨仍穩固如常,這就是古代木構建築‘天花板’的底氣。”

“無釘而固”是飛雲樓的純木構特質。
步入樓內,四根高達15.49米的“通天柱”率先撞入視野,從地面直通頂部梁架,如同擎天支柱穩穩撐起整座樓體。“這四根通天柱選用的是柏木,堅實且不易蟲蛀。”除了通天柱其餘柱身上留存的梭鏢樣鐵器,據范茹介紹,是為防止不法分子攀爬所設,也從側面印證了柏木的堅硬質地。
令人稱奇的是,通天柱最下層開有方洞,並非固定不動,而是為搭建時的移動轉向所設計。
四週32根木柱與通天柱構成棋盤式柱網,再搭配額枋、穿插枋等多層枋材相互拉結,形成龐大而穩固的筒式框架。這種結構能讓樓體在風雨侵蝕或輕微震動時,通過構件間的輕微位移消解外力,充分展現古人對建築力學的深刻理解。

全樓共345組鬥拱。
“無釘而固”是飛雲樓的純木構特質,榫卯的精妙在內部隨處可尋,構件連接處凸為榫、凹為卯,嚴絲合縫無需一釘輔助,將“魯班鎖”的智慧發揮到了極致。
站在樓心抬頭仰望,梁架層疊如巨型的木質迷宮。陽光從高處的窗欞斜射而入,清晰照亮了數百組如雲朵般簇擁的鬥拱,也在梁、枋之間投下錯落的光影。木構相生,榫卯相合,渾然一體,宛若天成。
廟宇深處,華章綿延
飛雲樓的華彩,往往讓人忽略了它所處的萬榮東嶽廟,本身就是一座古建築藝術的“露天博物館”。

圖為東嶽廟的香亭。
這座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布局嚴謹,其創建年代雖已不詳,但據廟內清乾隆年間《重修飛雲樓碑記》記載,唐貞觀年間置汾陽郡時即有此廟,現存建築格局則奠定於元至元二十八年至大德元年(1291—1297年)的重修,整體布局嚴謹,沿中軸線依次鋪展。

香亭四週石獅形態各異。
穿過飛雲樓,便可見午門、獻殿、香亭、正殿構成的壯闊序列,與飛雲樓的精巧形成鮮明反差。午門面闊七間,單檐歇山頂,梁架用材粗獷、鬥拱尺度碩大,雖經明代修繕,仍保留元代建築古樸豪放的氣質;獻殿柱身略帶彎曲,盡顯元制不羈;明正德年間的香亭以精細石雕聞名,四根蟠龍石柱與欄板石獅形態各異,由附近村民捐建而成,石材、字體風格多樣,凝聚着民間工匠的虔誠與巧思;正殿與香亭檐角相距極近,雨天正殿雨水先落香亭瓦檐再二次滴落,“雨中不濕鞋”的設計既減緩雨水沖刷,又節約用地,盡顯古人智慧。

游客正在拍攝萬榮飛雲樓。
“建築是有生命的,它在時間中不斷被修繕、被延續。”在東嶽廟內一隅,記者看到當地小學生製作的“飛雲工匠”手工作品——用木棍、紙板模仿鬥拱、檐角製作的模型,雖稚嫩,卻靈氣勃勃。“孩子們在了解它,也在動手傳承它。你看,木構的故事,就這樣在新一代手中延續。”范茹説。
離開東嶽廟時,夕陽為飛雲樓染上暖色,翼角風鐸輕響。門口的老人已收起棋盤,孩童追跑的笑聲掠過紅墻。這座歷經數百年的古樓,就這樣在尋常煙火中,靜候着一代代人的注視與守護。(記者蘭立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