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産業高端訪談|姜瀾:要充分用好賽事的溢出

新華網
2019-01-11 09:46
經營部門未來應為整個行業做産業經營,帶動一批能力不強、經驗欠缺的企業做,這也是産業釋放的一種方式。

  新華社北京1月10日電 新華體育記者2018年底在北京、江蘇、上海、福建做了中國體育産業深度調研,以下是記者在上海對時任上海久事體育集團董事長姜瀾的訪談實錄。

  新華社記者(以下簡稱“記”):46號文發布之後,體育産業迎來了一股投資熱潮,但近兩年投資明顯開始降溫,有的人覺得很悲觀,也有人覺得體育産業仍然大有可為。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姜瀾(以下簡稱“姜”):其實産業概念在不同人心裏理解也不太一樣。對體育産業沒有理由悲觀,按照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它是一定存在大爆發的。我們要研究的是:為什麼人均GDP已經超過了美國爆發的那個點(8000美元)了,中國體育産業還沒爆發?目前説體育産業數據,絕大多數是制造業,我們的服務業非常弱小,數值、規模都是東拼西湊,數據也缺乏科學性。這是我們要檢討的。中國體育産業在46號文推動下成為資本風口,2016年比2015年下滑了16.4%,而2015年卻增加了30%多。

  記:那您覺得在46號文這樣一個利好下,體育産業沒有能快速發展起來,原因有哪些?

  姜: 其實還是沒有形成共識,也沒有形成合力,不太清楚誰在管體育産業。上海體育局以前沒有産業處,我們剛剛挂牌,已經滯後了,江浙早就有産業處了。很多時候産業事業一起管,到底是事業還是産業也搞不清楚。那麼體育産業到底是什麼概念,要從管理體制去認識。從産業發展看,發展得非常盲目,開始大家都説很好,大舉進入,結果一地雞毛,“陣亡”的很多。目前體育産業的發展我們已經耽誤了,應該使它成為國家統一意志,高層布局,有更精準的政策落地。

  記:所以對于産業的發展還是比較沒有頭緒的?

  姜:我們也在納悶,産業要向哪個方向發展。46號文發布後,我們覺得非常明確,將其作為中國經濟發展新動能來設計。但為什麼沒有推動?有些政策也沒有細化,2014、2015年發了20多個文件,各個部門都來搞文件,旅遊、文化、休閒等,但少有在實際運作中取得好的經驗。各地出臺的文件也沒有經過研磨,落不下去,應景的多。而且到底誰在抓體育産業、在推動體育産業的發展?發改委最近的文件是體育總局來推動促進,但總局能幹這個事情嗎?

  記:那目前久事的發展狀況是怎樣的?一開始為什麼會做體育産業?

  姜:搞體育我們意識很超前,但開始不是為了搞體育,也不是為了産業。上海搞大型賽事活動,2002年辦大師杯是為了服務于世博會的申辦,辦完了之後發現體育的影響力真大,2004年就引入了F1。這些賽事一開始是不同企業在做,2007年整合到了久事旗下,成立久事賽事管理公司,並引入其他賽事。現在把東亞體育中心、東方體育中心這些資産都歸集過來,將來作為重要産業重點培育。我們的定位還是清楚的,作為“國家隊”,先行先試,為産業拓展一點空間,提供一點經驗。

  記:那在目前的發展中有什麼困擾嗎?

  姜:沒有碰到太多困擾。現在處于非常沉寂的情況,看不清方向。現在上海體育公司好像有14000多家,但也沒什麼感覺,很多不夠活躍,非常迷茫。對我們來説,政府對我們要求也不完全是産業,也就是要求對政府依賴減少一點,市場化一點,活躍城市體育文化。

  記:所以目前其實久事也是在虧損運營的?

  姜:前期虧損確實很大。在考核上,更多考量的是為城市做貢獻。

  要知道,大賽能賺錢的很少。我們賽事公司辦一個賽事,帶來很多、很大的無形資産,不能簡單看賽事虧損不虧損。要研究解決我們創造的大量溢出效應怎麼轉化給企業,而且不是以補貼、津貼的形式來實現,否則不可持續。一個賽事虧2000萬問題不大,虧2個億就玩不下去了,比如F1給上海創造的價值非常大,大量溢出效應怎麼轉化為收益?這個很難解決。目前看,是承認做出了巨大貢獻,但只能每年申請點賽事補貼。然而從産業角度看,一個有競爭力的企業怎麼能靠補貼維持呢?怎麼吸引高級別人才呢?而且要做國際賽事之都,那就不可能僅靠現在這些,要更多。賽事方面的運營投入,如果機制體制不改,總有一天政府會不堪負荷。

  目前我們已經形成初步的産業形態,方向沒有問題。一方面為社會提供大量溢出效應,一方面要自我生存。有些東西將來我們就不做了,留給社會資本去做。辦賽過程中很多東西都可以放出去,我們以前是全部親力親為,小而全的模式是做不成産業的。我們現在是重資産,大的場館都在我們這裏,但也是低效資産,不是靠局部的經營活動就能玩轉的。

  記:其實上海給人的印象就是辦的都是很頂級的賽事,這些賽事本身也有一定的造血能力。我們聽説ATP大師賽就做得很好,請您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姜:首先,上海辦了十年賽事,讓我們有了體育是有産業的這個概念。以前辦比賽就是造個預算。第一屆大師賽的時候,政府就是主辦方,各個部門出各自的錢,我們一分錢不出。剛才説了,賽事本身釋放大量的溢出效應。實際收入方面,一個是讚助,這個不是找企業去化緣,而是企業去購買服務,ATP大師賽我們的讚助商都是國際大品牌,很穩定。但國有企業有體制機制的問題,比如勞力士第一期簽了5年,第二期要簽10年,我們説只能5年,不能提前給你,可能造成國有資産流失,但人家就是要10年,十分看重這個品牌價值。我們這就做不到,關鍵不是缺乏眼光和智慧,這和機制有關。

  第二個,版權。我們需要完善的媒體市場,但現在地方體育頻道都死的差不多了,強勢轉播平臺不出錢,還要倒貼,也不能保證我們的播出。F1的版權就是個慘重教訓,沒法談,最後是求著播。一年下來直播三、四場,錄播若幹場,有的還是半夜,結果讚助商來索賠。這個媒體環境是不利于産業發展的。産業最大的消費群體是媒體,而不是觀眾。媒體不參與,那怎麼發展?

  第三個,門票,也很困難。體育消費文化距離我們太遠,把生活方式和習慣距離很遠的人群變成消費者,非常難。大量的人索票,但任何小小的理由都可以不來。周日的網球賽,我們一張票都沒有,東躲西藏,躲著要票的人,但電視裏就是坐不滿。今年我們去羅蘭加洛斯,根本沒有空位。溫網決賽都打到最後幾分鐘了,還有人在排隊等退票,哪怕最後一分鐘他也要進去,追求的是一種儀式感。這種差距就是産業的差距。不過也不要焦慮,就是這種基礎,大師賽10年,其實還是少年一個,才剛剛起步,可能要兩、三個十年,才能有一個像樣的産業形態。還有衍生品,你去老特拉福德看看,什麼都要買,我們這只能點綴點綴,一些小紀念品。總體來説,我們整個賽事的收入結構不合理,比如大師賽算好的,但一個賽事全是讚助商,就影響了賽事的純粹性。勞力士每年來,説讚助商太多了,説錢我們出,但不找讚助商。

  記:也有人覺得花這麼多錢、甚至虧錢辦大賽是不值得的。您如何看待這一問題?或者説,我們在參與這些頂級體育IP的同時,怎麼能真正成為參與者,而不是一個外界眼中的“出錢者”?

  姜:這些IP,在他們的土壤裏完成了這樣的産業價值。但賣給你後,你的土壤環境卻實現不了這些産業價值。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那麼,如何以適合我們土壤的情況去談?這是我們的課題。比如F1,第一年拿到這個合同嚇一跳,讀完之後一身冷汗,説如果不能改變的話我只能辭職。這麼高的價格,絕對難以為繼。我們花了一年時間談判,降了40%。我自己去談,能談下來就談,不能談我們告退。體育是競爭平衡,你把我弄死了有意思嗎?從這個案例痛定思痛。談判,一定要認真研究,決定你的賽事以什麼環境繼續辦下去。這個源頭建設的能力沒有,不要辦賽事。比如耐力錦標賽,我們是不付錢的,因為這裏面有個邏輯,是你需要中國市場,還是我需要?你需要,那麼你來做,我協助你,申辦不出錢,甚至推廣也是你來出。這個虧不能吃第二遍了,要熟悉了解國際體育的行業規則,站在他們角度考慮他們的訴求,站在我們的角度去平衡訴求,現在引入賽事都是以很大合理性的價格引入的。

  其實,我們有各種方式來打造體育之都。比如辦澳式橄欖球,我們出管理,他們給我們三百萬,我們花250萬,賺50萬。不虧。耐力錦標賽我們來協助,將來你佔大頭我們佔小頭,也不虧。未來我們就是多種模式引入賽事,不用動不動自己扛著。而且很多賽事資源消化能力很差,不能動不動用引進版權的方式引進。

  記:那麼久事未來一段時間的規劃是怎樣的?

  姜:賽事還是一個個辦,同時把資産梳理一下。將來就是把賽事、體育服務業所有東西在賽事中都有體現,希望累積的經驗在更大的産業空間裏得到釋放。經營部門未來能否分拆,為整個行業做産業經營,帶動一批能力不強、經驗欠缺的企業做,這也是産業釋放的一種方式。還有裝備、場館運營行業等等,産業鏈節點越來越多,産業的形態越來越完整,要先完成布局。

責任編輯:陳艷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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