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上“鐵娘子”,收拾了一個“爛攤子”

  ▲姜馳在福祥村稻米基地。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謝銳佳攝

  一個誰見了都繞著走的“爛攤子”,被她的“鐵腕”掰成了興旺宜居的“先進”村;一個不靠城不靠鎮不靠山不靠水、沒有任何地域和資源優勢的普通村,被她的公心“焐”成了附近十裏八鄉羨慕的“福祥村”……這個“鐵支書”是如何做到的?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謝銳佳、鄒大鵬、楊喆

  “鐵支書”姜馳,不是鐵打的。

  坐在老伴兒墳前,她攥著農藥瓶嚎啕大哭:“給兒女添了幾百萬元的債,活,活不起;死,死不起,這可咋整?”

  一仰脖,農藥燒得嘴生疼,卡在嗓子眼愣是沒咽下去。

  沒人知道,這個村民眼中嘁裏咔嚓“硬氣”了一輩子的“拼命三娘”,竟還有這麼難捱的柔弱時刻。

  “不能死,還得幹!”農藥燒得嘴唇皮爛、腫大外翻、疼得發木,聽説味精能解毒,她就一把把地往嘴裏塞。

“鐵支書”?“苦支書”?

“咱家有地、有車、有魚塘,你遭這罪圖啥?”兒女們最初堅決不同意姜馳當選村支書

  黝黑的面龐,爽直的笑聲,説話快得像放槍。走路一瘸一拐,那是做工作挨打落下的毛病;嗓音沙啞,那是喝農藥後留下的“印記”……

  如果不是坐在炕上拉開“話匣子”,你根本無法想象,眼前這個帶領大夥奔小康的“鐵支書”,竟是遭了大把罪的“苦支書”。

  黑龍江富錦市福祥村曾是遠近聞名的“爛攤子”——“人心散、兜裏空、村風差、百姓窮”。

  當地曾流傳著兩句民謠——“福祥村,不享福,那叫一個苦”“好女不嫁福祥男,偷雞摸狗多懶漢”。

  2000年,姜馳當選村黨支部書記。“咱家有地、有車、有魚塘,你遭這罪圖啥?”兒女們最初堅決不同意。

  當時,全村集體欠外債200多萬元,人均收入不足600元,村土地承包關係、財經管理秩序混亂,村民打麻將成風,僅大齡光棍就有30多個,是遠近“聞名”的“亂村”,幾屆村黨支部班子都無能為力。

  “我是黨員,舉過拳頭(宣誓過)哩!”入黨5年的姜馳敢接這個“爛攤子”,是掂量過自己“實力”的——她是村裏第一個響當當的“萬元戶”、致富帶頭人;當過大嫂隊長、婦女主任、村委會主任,古道熱腸的她在村裏有一定威信……

  治窮先治亂。

  她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為村集體“清欠”——當時村集體欠外債200多萬元,全村137戶中有78戶欠集體賬。

  “一個女人,能有多大能耐?!”不少村民等著看熱鬧。

  姜馳挨家挨戶做工作。然而,從村民口袋裏掏錢可不容易,有的見她就破口大罵,有的賴在她家又哭又鬧,有的半夜砸玻璃扔石頭,把家裏的小孩嚇得整宿睡不著覺。

  更有甚者,大打出手。

  “剛開始幾乎天天挨打,踢一腳,懟兩拳都是小事。”這些話今天從姜馳口裏蹦出來顯得輕描淡寫,但可以想象,作為女同志,當年真是“太難了”。

  “這‘鐵娘子’真是被‘打’出來的。”心疼她的村民説。

  最重的一次,她的腿被欠賬“釘子戶”用農具打壞,留下了終生殘疾。“當時膀胱也打壞了,現在出門也不敢多喝水,一著急就憋不住尿!”

  有一次在稻田地裏,帶著記者一起查看稻田長勢的姜馳,悄悄地用外衣罩住了濕淋淋的褲子——當年落下的尿失禁毛病,還沒去根兒。

  78戶,姜馳一家一家磨,一點一點做工作。“這‘姜大虎’真抗造!”不少村民開始心底裏佩服。

  讓她落下腿疾的村民兒子結婚沒錢,她立馬送去了兩萬元救急;看到不務正業的村民打麻將,她就苦口婆心地去“攪局”,給大夥聯係打短工幹正事兒;誰家缺種子化肥,她去商店擔保賒欠,村民到秋還不上,她去還;誰家種地、收地缺少勞力,她挽起袖子就進地幫忙;她家的機器長年放在院裏,誰家想用,連招呼都不用打……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不信焐不熱。”姜馳信這個理。憑著這股子“韌勁”和“正”勁兒,被認為“不可能做到”的87萬元集體欠賬收回來了,她硬是把村風“掰”了過來、走上了正道兒。

治窮致富,得有“兩把刷子”

姜馳把心一橫,“賺了是你們的,賠了算我的,我把房子和拖拉機押上給你們貸款”

  窮則生亂。姜馳認識到,治亂只是“打底子”,福祥村要像村名一樣真正實現“福”和“祥”,要靠發展。

  地處三江平原腹地——這塊由中國三條大江黑龍江、烏蘇裏江和松花江匯流衝積形成的肥沃黑土地,福祥村耕地不少,可日子為啥總過得緊巴呢?

  “地是肥,但地勢低,總被水淹。”姜馳剛嫁到福祥村時,整個家族全部財産就是三間漏雨的破草房,“沒有布,婆婆就用苞米葉子給小叔子們做草鞋穿。”她結婚時,除了一頂蚊帳啥也買不起。

  被貧窮刺痛的姜馳,很早就是村裏“脫貧致富”的“帶頭人”。

  高中畢業的姜馳腦子活,1975年政策稍松動,她就在家養豬。她把別的生産隊不要的“豆癟”運回來摻在豬草裏喂豬,“豬都用感激的眼神瞅著我”。姜馳幽默地説。

  第二年,“豬們”給家裏帶來400元錢的收入——在那個年代,這堪稱一筆巨款。

  1983年,福祥包産到戶。姜馳和家人又在水草豐美的水泡子邊上養了三千只大鵝。“蚊子往水靴和褲腳裏猛鑽,叮了一圈又一圈的包。”姜馳至今仍清晰地記得當年一家人的辛苦。還好“鵝們”很爭氣,不菲的鵝價讓姜馳成了村裏第一個“萬元戶”、評上了富錦市勞模。

  但是,自家能掙錢跟帶領村民集體發展,那是兩個概念,得有“兩把刷子”。成了福祥村當家人的姜馳,行麼?

  她想把低洼旱地改成水田。可是,村裏人窮怕了,也沒有家底“折騰”,猶豫不決。

  “改變大夥幾十年種田的‘老黃歷’,真挺難!”姜馳理解村民的擔憂,她把心一橫,“賺了是你們的,賠了算我的,我把房子和拖拉機押上給你們貸款。”

  姜馳拿出家裏的存款,幫村民先還了部分信用社欠款,辦理了抵押貸款。接著,她又“磨”電力部門給村裏架起了灌溉高壓線——部分水田好歹先種起來。

  當年,種水稻的村民平均每戶比種大豆增收3000多元。能多收入誰不幹?不用勸,觀望的村民也都主動“旱改水”了。

  低産旱田改種水稻,村民的收入上了一個臺階。目前,福祥村經營的水田有1萬多畝,其中部分是高品質有機水稻。

  包産到戶解放了生産力,但發展到一定階段,農戶經營規模過小的弊端又反過來制約了向更高層次發展。

  一馬平川的三江平原其實是最適合土地規模經營、大機械耕作的。

  2009年,中央“1號文件”強調要“加快推進農業機械化”。這一年,富錦市推進農機合作社試點。

  聽到這個好消息,姜馳立刻放棄上級部門獎勵的出國參觀考察機會,決定抓住這個機遇帶領大夥把村裏的發展再提提質。

  “當時心裏也沒底兒啊,可鄉親們一句話讓我踏實了——‘你要有信心,俺們就跟你幹,大夥都信你。’”

  拎著30戶鄉親湊的半麻袋現金去辦手續,姜馳心裏也有點哆嗦——總算把全鎮第一個“農機專業合作社”的牌匾挂起來了,一批嶄新的大農機也開進了福祥村。

  為了“證明”大農機是治療黑土地“板結病”的好手,合作社決定低價給附近村屯深翻整地“打樣兒”。

  結果,當年入股村民不僅沒有分紅,還賠了10多萬元。這第一只“螃蟹”,吃得有點扎嘴。

  還好,第二年合作社的土豆産量就上來了。負責深翻土地的大農機頓時成了“明星”,附近村屯搶著預租,入股村民每戶分了1萬元。

  如今,合作社廠區庫房內擺滿了動輒幾百萬元的“豪車”,大型拖拉機、噴藥機、整地機、播種機、收割機……這些農機具總資産已達2000萬元,是村民脫貧致富的“大功臣”。

  “我是滿族,但大夥沒都富起來,我不滿足。”2014年,為推廣集約化經營,姜書記從外地招商引資來一家企業,把全村4000多畝旱田全部流轉給企業。作為擔保人,姜馳幫企業從銀行貸款230萬元,作為流轉費全部發到100多戶村民手中。

  沒想到,當年年景不好,企業一看掙不了錢,地也沒種就撒手撤了。

  “咱不能把錢再從大夥兜裏掏出來啊,這個村可不敢再亂了。”身處“至暗時刻”的姜馳,喝完農藥又吐出來,不顧兒女反對,扛起了全部債務,接手流轉的4000多畝地,自己種地還債。

  這些年,姜馳的腿腳不好,可追著國家好政策、社會發展的步伐卻沒落下。

  調整種植結構,從種植甜菜、高粱等特色作物,到種植綠色有機水稻,她帶領村民不斷在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裏“刨食兒”,“反貧致富”的勁頭終于開花結果——2019年,全村人均收入達1.85萬元,比2000年的不足600元增了20多倍。

  一個人見了繞著走的“爛攤子”,被“鐵支書”的“鐵腕”掰成了興旺宜居的“先進”村;一個不靠城不靠鎮不靠山不靠水、沒有任何地域和資源優勢的普通村,被“拼命三娘”的公心“焐”成了附近十裏八鄉羨慕的“福祥村”。

“追福”永遠在路上

“最盼著咱村能幹的年輕人衝上來、頂起來!”

  每次採訪見到總是樂呵呵的姜書記,記者就納悶:這老太太,嫁到福祥村,奮鬥了一輩子,遭了那麼大的罪,還總是那麼樂觀,倣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這精神頭從哪兒來?

  “我現在可不敢歇著,等啥時候咱村有八成的鄉親存款能到30萬元,我就能安心了。”為了發展民俗村旅遊産業,姜馳二話不説,沒收任何租金,就把村委會旁自家的二層樓交給了企業使用,改造成農家樂。

  平時,她就住在村委會,餓了就去村裏親戚家蹭一口。有一年冬天,錯過了飯口,她帶著記者來到兄弟媳婦家,扒拉著冰涼的粥,大蔥蘸著大醬就對付完了午餐。

  “講吃講喝算個啥?大夥不説黨員幹部風涼話,那才是幹了正事、心裏才能熱乎啊!”看記者有些心疼她,風風火火的老太太反而哈哈笑了。

  對自己“摳門兒”不當回事兒,對村民的事兒卻看得比天大。走進福祥村的民居,潔白的衝水馬桶和熱水器讓衛生間透著舒服勁兒,“夏天蚊蠅扎堆臭氣熏天,冬天凍得生憋著不想出門,旱廁老遭罪了。”在姜馳的爭取下,小村結合旅遊産業發展搞起“廁所革命”和太陽能路燈亮化,美麗鄉村宛如田園畫。

  抽水馬桶、有線電視、互聯網、汽車……城裏有的,村裏一樣也不缺,而當年的大齡光棍們也大多“脫單”了。

  建育秧車間、與大型加工企業搞訂單農業、注冊“姜媽媽”品牌……作為“全國三八紅旗手”“全國勞動模范”、黨的十九大代表,姜馳感受到新時代自己肩上的新責任——在鄉村振興戰略裏找高質量發展的門路,鼓起村集體的腰包,讓農業成為有奔頭的産業、讓農民成為有吸引力的職業、讓農村成為美麗宜居的家園,成了她“追福”的新目標。

  不過,要強的姜書記還有一塊心病。

  她説,自己已經65歲,現在新技術那麼多,有點“跟不上形勢”了。她特別希望有知識、有能耐、有公心的年輕人趕快接她這個班,實現“更高質量發展”。“我現在又成了‘小學生’,啥新鮮東西都得重新學、都想再試試,最盼著咱村能幹的年輕人衝上來、頂起來!”

  有一年,姜馳獲得了一個榮譽去省裏領獎,回來的路上她牢牢地抱著幾十塊錢的金屬獎牌匾,卻把價值幾千元的電子獎品忘在了火車上,直到回家才發現。“有人説我是‘姜大傻’,可我一點也不傻,這獎牌匾就是群眾的口碑,是群眾對我最大的認可。”

  採訪接近尾聲,當得知那年把姜馳暴打致瘸的村民後來成了她最堅定的擁護者,當聽到有的村民直接喊她“姜媽”的時候,記者多少明白這名老黨員為何有這麼大勁頭了。

  今年的瑞雪一場接著一場,是個好兆頭。遠望村口的紅色大門,年味和喜氣撲面而來,不少院落已經挂起了大紅燈籠,姜馳步履匆匆來到合作社場院裏查看農機保養情況。

  “習總書記在新年賀詞中説‘只爭朝夕,不負韶華’,咱名裏帶著‘馳’字,更不敢歇腳了!”姜馳帶著東北人特有的詼諧,不忘幽默一把自己。

(參與採寫:何山、王建)

責任編輯: 李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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