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滿語在我們這代人手中戛然而止”

  ▲譚珊珊在黑龍江省寧安市錄制滿語課(資料照片)。 

寧安市融媒體中心供圖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楊思琪

  一間小教室內,不同年齡階段的“學生”齊聚一堂,從幾歲孩童到耄耋老人,一起上滿語課。最近,這段視頻在微博走紅,“葉赫那拉氏後人教滿語課”登上熱門話題榜。

  近期,記者來到黑龍江省寧安市,採訪了葉赫那拉氏第十五代傳人、33歲的滿語老師譚珊珊。

  寧安,原名“寧古塔”,是滿族發祥地,也是譚珊珊生活的地方。幾年前,滿族人譚珊珊在一次家庭祭祀上對滿語産生濃厚興趣,並通過自學熟悉了滿語,如今她正忙著通過線上線下教學讓更多人了解滿語。

  “我希望以自己的努力,讓滿語流傳下去,不再‘失聲’。”譚珊珊説。

從零開始,學到“上癮”

  譚珊珊的本職工作和滿語完全“不搭邊”。

  她是當地農業農村局一名檢疫員,負責給牛做檢疫。檢疫員工作繁雜,有時淩晨兩三點起床,和同事一起到屠宰場給牛發“合格證”,要忙到晚上七八點才下班。

  譚珊珊與滿語結緣,始于一次與葉氏家譜的偶遇。

  2017年初,家族組織祭祀活動,譚珊珊發現家譜裏很久以前的部分全是滿文,後面逐漸變成滿漢雙語,近些年變成了全漢文書寫。這個細節讓譚珊珊深感憂慮,“這樣下去,滿語可能就消失了”。

  當時,有家族長輩用滿語唱祭祀詞,譚珊珊覺得很新奇,憑著語感聽出“這段念了兩次”“這段好像又重了”……母親葉麗珍發現,譚珊珊對滿語有天賦。

  十年前,葉麗珍從一家服裝公司退休,一直從事薩滿表演。她跟著長輩練習“大浪花”漁家樂秧歌——這是一種流傳于鏡泊湖畔的東北傳統秧歌,講述當地滿族“漁獵”“搶婚”習俗,已被列入黑龍江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産名錄。

  “薩滿文化中很多表達都是滿語,各家族祭祀活動都需要,但是懂滿語的人越來越少。這些年,家裏老人逐漸離世,滿語要斷代了。”葉麗珍很著急,萌生了讓女兒學滿語的想法。

  沒想到,大學時學過韓語、喜歡語言的譚珊珊欣然答應了。

  譚珊珊從網上下載了各種學習滿語的課件,自己研究一段時間後發現,滿語的口語和書面語差別很大。口語中的吞音、連音非常多,有的口語還沒有書面語相對應。

  譚珊珊面臨最大的困難難覓好老師。在北京、天津、哈爾濱、牡丹江,一些研究滿族文化的滿語老師,有的因時間關係,有的因研究方向不對路,很難保持長期聯係。自學,成了譚珊珊學滿語的最主要途徑。

  “經常在半夜,看她起來對著電腦學,有時候吃飯叫她都叫不動。”葉麗珍覺得,譚珊珊學滿語已到“上癮”的地步。

線上線下教滿語

  “瞅著是個棒,渾身都是刺,勾勾撓撓細看是個滿族字。”這是民間對于滿文的形容。

  滿語學習難度太大,譚珊珊也一度想要放棄。一次,葉麗珍鼓勵她:“如果你能學明白,就能看懂咱們家的家譜了。”譚珊珊意識到,滿語並非她一個人的事,而承載著一個家族、一個民族的記憶。

  據統計,寧安市人口達44萬,其中滿族有五六萬人,“加上有滿族血統的,可能將近十萬人。”寧安市融媒體中心主任李世勇説,學習滿語是很多滿族人的心願。

  譚珊珊寫了多本學習筆記,字頭、字中、字尾,紅的、黑的、藍的,有的還用熒光筆反復畫好幾遍。經過反復琢磨,譚珊珊終于找到了學習滿語的方法,也把這種學習規律教給更多學生。“就像漢語拼音一樣,先學元音,再學輔音,然後學字的拼寫,接著練習看短文,同時要搭配一些常用口語。”

  去年9月24日,對譚珊珊來説是個特別的日子。寧安市融媒體中心推出“滿語學堂”係列講座《跟我一起學滿語》,採用演播室錄播、線上放映的形式,為學員講授滿族書面語基礎。每周一、周二晚7時40分,教學視頻在當地廣播電視臺和官方微信公眾號播出和推送。

  譚珊珊作為主講嘉賓,起初面對鏡頭,性格內斂的她不敢説話。沒想到,第一次課後,她受到很多人歡迎。後來,每隔兩周的線下課堂,有不少人從幾十裏外的鄉村專程趕來聽她講課。

  “講課也是一種激勵,讓我不放棄。”譚珊珊説。

  為了方便大家學習,譚珊珊還建起了滿語學習微信群,每天中午和晚上,她在群裏教授一句口語和書面語,並逐個檢查作業。

  “我是滿族人,但我一句滿語都不會説,一個滿文都不會寫,小一輩的就更不用説了,想起來就很羞愧。”來自寧安市臥龍朝鮮族鄉的倪艷萍已經52歲,她説以前想學但找不到途徑,直到前不久被親戚拉到群裏。

  在倪艷萍的作業本上,滿文寫得工工整整。她説自己每天上下午各有一個小時練習,譚老師講得細,歲數大的也能聽懂。

  幾個月來,這個微信群已經從最初二三十人發展到179人,匯集了全國各地學習滿語的人。一位名為“鳳凰涅槃”的網友本是哈爾濱市雙城區人,如今在寧波打工。“只要有課,我一定會線上回復,不管早晚。”她説。

“能靜下心、坐得住”的人

  講課的視頻在微博上走紅後,有人給譚珊珊點讚,認為她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也有人説“語言不用就會消失,努力是徒勞的”。

  面對這些“爭議”,譚珊珊很淡定,她不覺得自己是網紅,更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譚珊珊回憶,早在一年多以前自己剛學滿語的時候,身邊很多親戚朋友都不支持。“學這個有什麼用”“滿語那麼難根本不好傳播”……這些“風涼話”聽多了,久而久之也就不覺得“心涼”了。

  然而,付出背後是有代價的。近來,譚珊珊很少和朋友出去逛街,加上常年坐在椅子上,肚子上冒出了“遊泳圈”,自己也不得不搬到父母家,女兒需要靠父母幫忙照看。

  在她看來,當下最要緊的就是要把滿語學好、再教好。為了增加課堂趣味性,她盤算著在課堂裏“科普”一些小知識。比如,火鍋的起源可能是因為滿人打仗,就把鍋埋在土地裏,行軍途中可以隨時挖出來,燒開水煮各種獵物和野菜。這樣一來,火鍋代表著戰鬥力。

  如今每個周末,譚珊珊都會和父母、孩子一起到鄉下老家,和叔叔、伯伯探討滿語。她念一句,讓老人們聽一句,及時修正是不是原來那個味道。譚珊珊説,自己最大的夢想就是把滿語學精學透,以後有機會翻閱滿文文獻。

  寧安市一名常年研究薩滿文化的愛好者説,譚珊珊是少有的“能靜下心、坐得住”的人。只有這樣,才能把即將消失的語言和文化搶救回來。

  “不要貪多,貪多嚼不爛。”“慢,沒關係,但不能出錯。”“一個點的位置不對,這個字的意思就不對了。”這是葉麗珍對女兒最常説的話,也是譚珊珊教滿語的準則。

  在譚珊珊的影響下,她6歲的女兒常拿著手機,邊聽邊學滿語歌。“悠悠著,悠悠著,把卜著悠了著,悠悠著,狼來了虎來了,馬猴跳過墻來了,寶貝寶貝怕不怕……”這是一首滿語搖籃曲。

  寧安市政府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今年年底前,滿語就以特色課程的形式走進當地幾所小學課堂,一邊由譚珊珊講授,一邊從民族學校招募和培訓老師。

  “以後我希望女兒也學滿語,不讓滿語在我們這代人手中戛然而止。”譚珊珊説,只有不斷傳承,一種文化才不會從這個星球上消失。

責任編輯: 李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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