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版北約”網眼大

 

  長期以來,歐洲、亞太和中東,是美國全球戰略的三大重點地區。然而,與美國在北美和歐洲建立北約多邊軍事聯盟,以及在亞太地區建立美日、美澳、美韓等雙邊軍事聯盟相比,美國在中東地區一直難以建立穩固而正式的軍事聯盟,這主要是因為中東地區國家國情、政治制度、意識形態和安全利益訴求千差萬別。

  20世紀50年代,美國撮合英國與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和巴基斯坦等組建巴格達條約組織(伊拉克退出後,更名為“中央條約組織”)。美國名義上是該組織的觀察員,實際上是真正的“操盤手”,是冷戰時期這一“中東版北約”的始作俑者。但不到10年,該軍事聯盟便走向瓦解。

  多年後的2018年8月,美國與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海合會)6國、約旦和埃及共8個所謂“溫和阿拉伯國家”協商,試圖以北約為藍本,打造新的“阿拉伯版北約”,命名為“中東戰略聯盟”,旨在遏制伊朗、打擊恐怖組織、預防極端主義。

  鑒于此前類似努力的失敗及根深蒂固的國家間矛盾,輿論普遍不太看好這一籌備中的“聯盟”。這樣的背景下,美國為何要執意推進“阿拉伯版北約”的構建?該聯盟與此前類似聯盟有何不同?會否再次淪為“沙漠中的堡壘”?

三重考量

  極端組織“伊斯蘭國”肆虐時,中東地區的主要矛盾是“恐怖主義與反恐”,“伊斯蘭國”上升為美國的首要威脅,伊朗一度成為美國的潛在反恐盟友;2017年以來,“伊斯蘭國”喪失大片地盤,國際影響力下降,中東地區的主要矛盾演變為“地區主導權之爭”,伊朗上升為美國在中東的所謂首要威脅。

  結合美國總統特朗普上臺以來的係列外交動向,此次“中東戰略聯盟”話題的拋出並不令人意外。目前看來,此次美國積極打造“阿拉伯版北約”,主要有三方面的考慮。

  首先,美國希望劃清“敵友界限”。在美國政府眼中,海合會6國、約旦、埃及、以色列和土耳其屬于親美、溫和力量,是美國團結和依靠的重要對象;而伊朗、黎巴嫩真主黨、敘利亞阿薩德政府、也門胡塞武裝等則被視為反美或激進力量,是美國鬥爭和打擊的對象。

  其次,美國希望整合中東地區分散的盟友力量。盡管美國在海灣地區依靠海合會6國,在紅海地區依靠埃及、約旦和吉布提,在東地中海地區依靠以色列和土耳其,但是上述力量分散,甚至彼此爭鬥,相互內耗,影響了美國中東安全戰略的效果。美國試圖通過打造“阿拉伯版北約”,開展對中東國家的整體外交,從而形成合力,成為美國追求地緣政治利益的工具。

  第三,以最小的成本撬動最大收益。2014年“伊斯蘭國”肆虐中東,伊朗參與反恐,在敘利亞、伊拉克等阿拉伯地區擴大地區影響力,加上美國淡出中東、戰略重心東移亞太,美國在中東地區的主導權受到挑戰,其聯盟體係面臨瓦解的風險。特朗普政府既決心遏制伊朗,又不願意投入太多精力,故希望阿拉伯盟國衝鋒在前,而美國在背後“掌舵”。

  “阿拉伯版北約”彰顯出特朗普在中東的軍事聯盟觀。如果説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國在中東的聯盟戰略主要是“減少敵人”,甚至不惜降低與盟國的安全合作水平,那麼在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國在中東的聯盟戰略則主要是為了“增加朋友”,重構美國在中東地區的聯盟體係。

  特朗普政府強調,中東溫和阿拉伯國家、以色列和土耳其是美國的重要盟友,在遏制以伊朗為首的“什葉派新月地帶”力量,以及打擊“伊斯蘭國”和“基地”組織“恐怖主義動蕩弧”方面,發揮獨特作用。有分析人士指出,在美國政府的謀劃中,“阿拉伯版北約”要成為執行美國意志的中東戰略聯盟,與美以軍事聯盟和美土軍事聯盟呈“三足鼎立”之勢,使美國成為波斯灣、阿拉伯海、紅海和地中海地區的主導者。

現實困境

  “阿拉伯版北約”看似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一樣,有進一步走向聚合的動力,如上述8國都是阿拉伯國家,都以遜尼派穆斯林為主體,都對伊朗的地緣政治影響力保持警惕,也都看似與美國關係友好,被美國視為“溫和”國家。但實際上,要讓這8個國家形成真正的安全共同體和利益共同體,難度不小。

  一是因為上述8國遏制伊朗的意願差異甚大。沙特、阿聯酋和巴林因為種種原因,與伊朗關係緊張,這三個國家成為“阿拉伯版北約”的核心區。這一“鐵三角”響應美國政府,政治遏制伊朗、經濟制裁伊朗、軍事圍堵伊朗,並于2016年1月斷絕與伊朗的外交關係,反對伊朗試射彈道導彈,支持美國退出伊核協議,成為美國遏制伊朗的“急先鋒”。相比之下,科威特、阿曼、卡塔爾、埃及和約旦處于“阿拉伯版北約”的邊緣區,並不認為伊朗的威脅是迫在眉睫的,至今仍與伊朗保持政治、外交、經貿和文化聯係。

  二是因為一些阿拉伯國家在內部事務和對外關係方面存在矛盾。盡管8個阿拉伯國家都以遜尼派穆斯林為主,但是內部存在傳統與現代之爭。2017年沙特與埃及、阿聯酋和巴林等一道與卡塔爾斷交,對卡實施陸、海、空立體式封鎖,迫使卡塔爾依靠土耳其駐軍維持王室政權安全,甚至與伊朗實現一定和解。此外,沙特和埃及作為阿拉伯國家聯盟(阿盟)兩大支柱,長期爭奪地區主導權。

  三是因為阿拉伯8國與美國分歧嚴重。特朗普入主白宮以來,將利比亞、也門、索馬裏、敘利亞等多個阿拉伯國家列入“禁穆令”清單,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加強在以色列的軍事基地部署,向以色列提供F-35先進戰機,成為美國歷史上看似“最親以色列”的總統,在巴以問題上“重以輕巴”,引起阿拉伯國家政府和民眾的強烈反對,阿盟和伊斯蘭合作組織均發表聲明,反對美國政府偏袒以色列的立場。

命運幾何

  “阿拉伯版北約”並非鐵板一塊,它不是基于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相似性,而是基于現實利益訴求。伊朗屬于以波斯民族和什葉派為主的國家,與上述8國差異較大。在伊朗這一共同“威脅”面前,上述阿拉伯國家在美國的強壓和撮合下形成了“想象的共同體”。上述阿拉伯國家盡管對美國在中東奉行霸權主義、軍事擴張主義和親以政策頗有不滿,但由于綜合國力的有限性和國內政局及安全的脆弱性,這些國家又不得不在對外戰略上跟隨美國。

  特朗普政府試圖在伊朗周邊構築一道軍事網——“阿拉伯版北約”,但是這張網的網眼太大,導致在伊朗靈活務實的外交面前,恐將淪為“沙漠中的堡壘”,難以奏效。

  不僅如此,美國政府人為地將中東地區分為非黑即白的“和平區”與“衝突區”,“友好區”與“敵對區”,可能使中東地區國家陷入人人自危、零和博弈和安全困境,甚至誘發新一輪地區軍備競賽。

  顯然,美國打造“阿拉伯版北約”不會給中東地區帶來和平,也不會給8個阿拉伯國家帶來安全,而只會引發更多的軍事對抗,甚至導致中東地區衝突進一步惡化。

  2018年以來,沙特領導的多國聯軍加快了對也門荷臺達地區的進攻節奏,未來將派出更多的地面部隊進攻也門胡塞武裝。“阿拉伯版北約”將進一步增強沙特的地區領導權和軍事幹預決心,也門衝突恐將進一步升級。沙特、阿聯酋、埃及、約旦等國也在籌劃組建“阿拉伯聯軍”,意圖向敘利亞派出地面部隊,而伊朗也勢必會採取相應的反制措施。中東地區紛爭有可能更加激烈。

  (作者係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研究員、副所長)

 

責任編輯: 林睎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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