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時節讓幹部鬧心、群眾煩心的“這把火”,如何才能徹底熄滅?

  • 2022-04-28 16:10
  • 來源: 半月談網

  3月29日傍晚,黃河北岸某地“燒田”引燃地邊雜草。半月談記者 賈立君 攝

  半月談記者 賈立君、劉懿德、任軍川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眼下,正是農民播種“希望”的時節,不少人卻在犯愁——許多待耕田裏,仍殘留著上年的作物根茬與秸稈,如不及時處理,恐誤農時。雖然焚燒秸稈被嚴令禁止,環保“紅線”不可逾越,但因缺乏科學有效的新辦法,仍有不少農民冒著被處罰的風險偷偷“點火”。

  記者了解到,近些年我國許多地方通過土地深翻、秸稈還田、秸稈加工飼草等途徑,緩解了就地焚燒所造成的大氣污染問題。但是,部分未被利用的秸稈,以及“最後一釐米”作物根茬的處置,成為難啃的“硬骨頭”。

  農民種地要點火 幹部履職要防火

  天剛剛黑下來,一片農田裏冒起多個火點。幾分鐘後,火借風勢,迅速變成一條火線;繼而,田外大面積的野草被引燃,長焦鏡頭裏,火光中隱約晃動著肩扛農具的人影……

  近日,半月談記者在內蒙古黃河兩岸多個盟市走訪時,遇到不少農民露天“燒田”場面。有的白天即見星星點點的煙火,有的夜裏燃起大片火光。

  當地幹部群眾説,人們焚燒的大多是玉米根茬和殘留秸稈,因主幹部分在秋收時,基本都已被收割機打捆,用作飼草。不過,也有部分人家不舍得花錢雇機械,或因地塊小、不值得動用農機收割,于是人工掰走玉米棒,留下的秸稈無人要,往往在春耕前付之一炬。

  不管焚燒根茬還是秸稈,都違反國家大氣污染防治法等法律。今春以來,部分農民因此受到處罰。

  其中,黃河北岸一位農民焚燒秸稈0.5畝,被鄉綜合行政執法局罰款500元;黃河南岸一位農民焚燒秸稈和雜草,導致大面積田地過火,被行政拘留10日。內蒙古東部某縣,6位農民焚燒秸稈被行政拘留;內蒙古西部某地一處農田玉米秸稈著火,燃及村民未脫粒的玉米堆,12名消防隊員歷時近3個小時才將大火撲滅……

  記者隨機走訪時,一些村子裏的大喇叭持續播放著地方政府嚴禁燒茬子、秸稈的通知。不過,有農民説,為了不被幹部發現,人們經常淩晨三四點跑到地裏“燒茬子”;不論“明燒”還是“暗燒”,最終“這把火非點不行”;前些年,人們白天盯著“燒田”,防止引燃地邊雜草;近幾年政府嚴管,為規避巡查,常常夜間點火,春天風大,難以控制火勢,火災隱患大了許多。

  “農民種地要點火,幹部履職要防火。”一位鄉鎮幹部説,為此他們經常挨群眾的罵;而一旦哪裏“冒煙”被上級有關部門發現,自己就會被追責問責:“兩頭為難,太鬧心了。”

  最令基層幹部頭疼的是,他們四處巡查,但防不勝防:曠野山川點多面廣,無法做到“不留死角”地管控;特別是,群眾與幹部“打遊擊”,很難抓取點火證據。

  3月29日傍晚,黃河北岸某地“燒田”場面。半月談記者 賈立君攝

  “不燒茬子沒法種地” 傳統“燒田”亟須摒棄

  “國家保護生態環境我們支援,但我們的難處沒法解決。”和林格爾縣一位76歲的閆姓農民説,“最近幹部天天在巡查,眼看就到播種時間了,滿地的茬子還沒處理,真愁人。”

  “誰都不想違法,可是不燒茬子沒法兒種地。”一位農民告訴記者,每畝地裏有5000多個碗口大的玉米茬,得把它們挖出來、曬幹、歸攏成堆、打掉泥土,然後焚燒。

  “吃飯洗碗,種地‘燒田’。”農民們説,這是千百年來的耕作習慣,不然沒法翻地,也沒有空間下種。

  “燒田”一詞,出自《淮南子·主術訓》,意為播種前焚燒田地裏的雜草和莊稼殘余部分用作肥料。唐代有“燒田雲隔夜山紅”,宋代有“燒田種谷青”等詩句。

  從自古以來的“燒田”目的來看,是為了將根茬等雜物“焚”碎利用。如今,隨著社會的進步,人們環保意識增強,特別是在“生態優先,綠色發展”原則下,這一焚燒傳統亟須摒棄。

  但是,大家認為,整個社會目前對作物根茬和殘留秸稈缺少科學有效的處置方法,另外與農村禁牧也有一定關係。以前秋收後,群眾普遍在田裏放牧,牛、羊、騾、馬等牲畜會啃食大量殘留秸稈和地頭雜草。現在,一些地方實施“全時全域禁牧”政策,“焚燒不行,放牧也不行,兩個最普遍、便捷的路子全被堵死了。”

  近幾年,我國許多地方推廣秸稈還田措施,減少了就地焚燒造成的大氣污染,但也有一些地方不適合搞秸稈還田。例如,內蒙古通遼市、巴彥淖爾市,規模化種植面積大,農機合作社較多,秸稈還田較為普遍;土默川平原一些農民告訴記者,當地沿黃地區土壤鹽鹼化嚴重,地里長有生命力極強的蘆草,大家曾學習其他地方的經驗,用旋耕機將秸稈連同根茬粉碎還田後,一起被粉碎的蘆草每一節都能發芽,長勢更旺,便很快放棄了這一做法。

  這是4月6日,黃河南岸某地種地“燒田”場面。半月談記者 賈立君 攝

  科學利用變廢為寶 研發機械粉碎還田

  人們普遍認為,“燒田”現象禁而不止,並非政府監管不嚴,也不是群眾不懂法,關鍵是所燒之物無用處,且妨礙種田。

  眼下,內蒙古一些地方正在積極探索,根治“燒田”問題。其中,達拉特旗建起7個秸稈綜合回收利用工廠,加工飼料、燃料,使得秸稈成“搶手貨”,而根茬,即便不用給農民付錢,企業也不要。某企業負責人説:“根茬生物量很低,還混雜大量地膜碎片,只能做燃料,回收成本高,産生不了經濟效益。”

  近日,達拉特旗展旦召蘇木(鄉)政府做過一個試驗:用自行改裝的機械,將5畝地裏的玉米茬挖出,運到8公里外的垃圾轉運站處理。結果一算賬,每畝成本至少得100元,比國家給農民的種糧補貼標準還高。

  在環保壓力下,呼和浩特市近郊的一些農民將作物根茬集中在地頭,讓其自然風化。但他們表示,根茬腐爛需兩三年時間,費很大力氣堆在那裏,佔地不説,還影響播種、澆水,甚至留下火災隱患,“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如何省時省力、環保高效地清除根茬和殘留秸稈,確實是一道難題。已在本地工作了30多年的展旦召蘇木黨委書記高永權分析説,目前解決此問題的方向應該是:收集利用,粉碎還田。

  業界人士認為,我國秸稈綜合利用空間還很大。各地應繼續加大推廣秸稈和根茬整體還田的力度;不宜還田的地區,可進一步鼓勵和扶持企業利用秸稈加工飼草料以及建材等,擴大回收規模;對殘留秸稈及雜草,地方政府可調整禁牧政策,允許農民秋收後放牧,“過腹還田”。

  至于根茬“粉碎還田”,幹部群眾表示,還需在農機具改造上下功夫。市場上的耙茬機售價近30萬元,一般農戶買不起,希望農機部門研發更高效廉價的刨茬機、碎茬機等機械,向廣大農區、特別是“小片散種”地區推廣。

  記者發現,當前一些地方採用大型機械收割玉米時,為防止機器吸入地膜,所留茬子較高,進一步增加了春季處置的難度,此技術也應改進。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採訪中,有群眾引用唐詩表示:“燒田”有益無害。對此,內蒙古自治區農牧業科學院綜合試驗示范中心主任孫海蓮研究員説,這一觀念需改變。因耕地過火後,留下的草木灰翻入田裏,會幹擾土壤中的有益微生物活動;作物根茬,特別是玉米龐大的根系粉碎還田,自然降解過程中也會優化土壤結構,發揮蓄水保墑作用,利于土壤微生物活動,從而增強地力。她説:“對農田來説,粉碎好;對草原來説,過火有益。”

  近期,東北某省9個縣市區出現64處露天焚燒秸稈和根茬殘余物火點,被生態環境部門通報。不久前,半月談記者發現,華北桑幹河源頭因焚燒秸稈而煙霧彌漫。

  有關人士表示,“燒田”現象目前在全國仍較為普遍,光靠“禁”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也不應把壓力全部壓到基層去,應“疏堵結合”“邊立邊破”。環保“紅線”不能踩、農業生産“底線”要守住,這就需要政府部門、科研機構等各方面一起努力,探尋更多既符合群眾利益、又不致農民違法的新途徑;一旦“無用”的根茬也能低成本得以科學處置,問題也便迎刃而解,即可徹底杜絕春耕“這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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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騰格爾 李國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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