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古曾是我國荒漠化和沙化土地最為集中、危害最為嚴重的省份之一,“三北”工程三大標誌性戰役有“兩個半”在內蒙古。如今的內蒙古已成為全國治沙成效最顯著的省份之一,實現了由“沙進人退”到“綠進沙退”的歷史性轉變,在沙漠邊緣築起一道“綠色長城”。而在鞏固治沙成果、築牢生態屏障的道路上,如何真正實現綠富同興的可持續未來,是需要進一步破解的關鍵課題。
在祖國北疆的內蒙古自治區,廣袤無垠的土地上橫亙着四大沙漠、四大沙地,荒漠化、沙化土地面積約佔全國的20%。曾經,這裡風沙肆虐,一度“沙進人退”,土地荒漠化與沙化問題如同一道道大地傷痕,不僅影響着當地居民的生存與發展,更對華北、東北、西北乃至全國的生態安全構成嚴峻威脅。
“十四五”期間,內蒙古全力打好“三北”工程攻堅戰,完成“三北”工程建設任務1.23億畝,其中防沙治沙6688萬畝。從“沙進人退”的被動防禦,到“綠進沙退”的積極反擊,創造了舉世矚目的綠色奇蹟,為構築我國北方重要生態安全屏障奠定了堅實基礎。
作為“三北”工程攻堅戰的核心區,在“三北”六期工程建設中,內蒙古承擔着全國60%的沙化土地綜合治理任務,“三北”工程三大標誌性戰役有“兩個半”在內蒙古。2024年,內蒙古自治區完成“三北”工程建設任務3060萬畝,佔全國60.5%;2025年,全區完成防沙治沙2368萬畝,規模居全國首位。未來的防沙治沙之路該怎麼走?內蒙古將紮實推進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系統治理,向着實現綠富同興的目標不斷邁進。
大漠鎖邊
在阿拉善盟的沙漠深處,隨着治沙工人將麥草紮實嵌入沙層,最後一個草方格鋪設完畢,一條橫跨巴丹吉林、騰格裏、烏蘭布和三大沙漠南緣的防沙阻沙帶全線閉合——2025年7月,全長1856公里的鎖邊林草帶建設工程,在歷經數年攻堅後全面合龍。
阿拉善盟地處內蒙古自治區最西端,巴丹吉林、騰格裏、烏蘭布和三大沙漠盤踞於此,總面積佔全盟總面積的35.07%,更佔內蒙古沙漠總面積的83.04%。曾經,三大沙漠以每年數十米的速度擴張,使阿拉善盟成為我國荒漠化程度最高、治理難度最大的地區之一。
阿拉善盟治沙有多難?這裡年均降水量不足200毫米,蒸發量卻高達3000毫米以上,被稱為“中國最乾旱的地方之一”。更何況,這裡流動沙丘佔比超過70%,一場大風就能讓數月心血化為烏有,早年的治沙人曾用“種十棵樹活不了一棵”來形容植被恢復的艱難。
為了防止三大沙漠“牽手”,阿拉善盟開啟了一場和沙漠擴張“拼速度”的治沙之路。2025年春季,阿拉善盟沙化地區土壤墑情好、天氣回暖早,為植被種植和生態修復創造了有利條件。從2025年2月中旬開始,阿拉善盟就吹響了巴丹吉林、騰格裏、烏蘭布和三大沙漠鎖邊林草帶全面合龍的衝鋒號。在歷年治理基礎上,最後431公里的鎖邊林草帶缺口歷時5個月順利補齊,打通全線貫通的最後“斷點”,實現三大沙漠鎖邊林草帶全面合龍。
“我們採用草方格固沙技術,先穩住流沙,再種植梭梭等耐旱植被,形成立體防護體系。隨着5.3萬畝工程固沙的完成,未來我們將重點培育本土沙生植物,讓生態屏障更穩固、更持久,讓‘綠色長城’更顯生機。”“三北”六期工程蒙寧聯防聯治烏蘭布和沙漠鎖邊項目負責人劉永強説。
“要持續鞏固三大沙漠鎖邊林草帶建設,實施生物治沙、工程固沙、林草濕保護修復,保護好公路線、河岸線。這是一個滾石上山的過程,稍有放鬆就會出現反復。未來要一以貫之、久久為功,鞏固好‘綠進沙退’的好局面,為河西走廊、寧夏平原、河套平原提供生態安全保障。”阿拉善盟林業和草原局林草工程師海蓮説。
自1980年阿拉善盟建盟以來,面對荒漠化威脅的阿拉善人便開始了治沙之路。經過數十年沙海耕耘,阿拉善盟在大漠戈壁植樹造林種草,累計防沙治沙近1億畝,建設三大沙漠鎖邊林草帶1856公里,譜寫了“綠帶鎖黃龍”的壯美篇章。
在如此廣闊的沙漠中治沙,談何容易。如何提高防沙治沙效率?阿拉善盟持續開展飛播造林治沙試驗,創新發明飛播種子丸粒化技術,應用飛機衛星導航技術解決飛機入航不準和人工作業強度大等難題,開創了在年降水量200毫米以下地區飛播造林治沙的成功案例。
如今,阿拉善盟實現了草原植被蓋度與森林覆蓋率“雙提高”,以及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積“雙減少”。森林覆蓋率由建盟初期的2.96%提高至8.42%,森林面積達到207.46萬公頃;草原植被覆蓋度由建盟初期的不足15%提高至現在的23.18%,草原面積達到13552.05萬畝。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積分別由2004年的16.83萬平方公里和20.45萬平方公里減少到2024年的16.33萬平方公里和19.64萬平方公里。
“科學治沙是防沙治沙的重要路徑。僅2024年,內蒙古就投入上億元資金,以‘揭榜挂帥’方式實施15個防沙治沙重大示範項目。內蒙古還印發了沙化土地綜合治理技術規程、光伏項目防沙治沙技術規程等,將持續推動科學規範治沙。”內蒙古自治區林業科學研究院荒漠化研究所副所長張雷説。
攔沙入黃
在巴彥淖爾市磴口縣境內的烏蘭布和沙漠腹地,高低起伏的沙丘上遍佈網格狀的沙障,一行行、一排排梭梭苗向四面延伸,片片綠色鑲嵌其中。曾經,這裡風沙蔽日,不僅影響當地群眾生産生活,更嚴重威脅黃河。
磴口縣沙漠面積達426.9萬畝,佔全縣總面積的68.3%。因為風沙大,磴口縣曾流傳着“一年兩場風,從春刮到冬”的説法。“小時候,上學都得戴面巾,嘴裏經常會有細沙子。風沙大的時候路都看不清楚。”磴口縣巴彥高勒鎮居民李娜説。
上世紀50年代,針對烏蘭布和沙漠“沙逼人退”的嚴重態勢,磴口縣提出建設“沿沙營造防沙林帶、沿河營造黃河護岸林帶”的“兩沿兩帶”工程。經過10年艱苦奮戰,建成了一條長308華里、寬100米的大型防沙林帶,有效遏制了流沙對河套灌區及周邊地區的直接危害,局部生態環境得到了極大改善。
如今,一條新“308鎖邊林帶”正在抓緊建設。磴口縣防沙治沙局黨組書記、副局長韓應聯從事治沙工作20餘年,他告訴記者,磴口縣“一任接着一任幹”,傳承和弘揚“308治沙精神”,堅持“分區施策,因害設防”,通過加寬植密等措施,結合工程固沙+灌木造林+封育等方式,打造新“308鎖邊林帶”,讓沙漠腹地再增加一條新的“綠色長城”。
磴口縣與阿拉善盟交界處的劉拐沙頭,是主要的入黃河輸沙口之一,以前全部是裸露的流動沙丘。巴彥淖爾市把劉拐沙頭作為黃河岸線流沙治理的“一號工程”,與阿拉善盟深化合作、聯合攻堅,由阿拉善盟解決用地、巴彥淖爾市實施生態治理,共同打造10.35萬畝的聯防聯治示範區,阻止沙漠與黃河“握手”。
經過生態治理,劉拐沙頭已形成喬灌草高低錯落的三層屏障:在沿河岸線沙丘下栽植河柳,鞏固1公里長、20米寬的喬木林“擋沙墻”;採取工程固沙+灌木造林,選用梭梭、花棒、檸條等鄉土樹種,構築6公里長、6公里寬的灌木林“阻沙帶”;播撒草籽,增加植被蓋度,形成6公里長、8公里寬的“固沙網”。
“通過項目實施,以工代賑吸納周邊農牧民務工1500人次,人均增收8000元,區域林草覆蓋度將達到75%以上,向黃河的輸沙量由原來的7000萬噸減少到現在的150萬噸,切斷了沙漠入侵黃河的通道,實現劉拐沙頭的長治久安,確保黃河安瀾。”韓應聯説。
經過幾代人的不懈努力,烏蘭布和沙漠治理實現了由“沙進人退”到“綠進沙退”的歷史性轉變,呈現出“整體好轉、改善加速”的良好態勢。磴口縣累計治理沙漠210萬畝,沙區林草覆蓋度由新中國成立初期的0.04%提高到39.1%,重度沙化土地減少45萬畝。到2030年,磴口縣“三北”六期工程將實施烏蘭布和沙漠生態綜合治理168.5萬畝,全縣林草覆蓋率達到54%,不斷豐富和創新防沙治沙“磴口模式”內涵。
對於正在推進中的“三北”六期工程,張雷認為,要把治理的區域放在大生態系統中統一規劃,打破行政區域界限,從單一植被建設向生態系統修復轉變;充分發揮林草、農牧、水利、能源等部門優勢,對位配置協同防治體系,從單一要素向多要素一體化治理轉變;此外,應以水資源為最大剛性約束,統籌生態、水土保持與荒漠化防治、草學、林學、地質、農業等多學科開展交叉研究,推動生態治理與産業開發有機結合,並及時開展已實施工程的質量評價和成效評估。
內蒙古自治區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李娜建議,構建覆蓋林、草、農牧、氣象等全要素的立體化、智能化、天地空一體化監測管理體系,建立針對重大生態工程的專項數據庫,為全面掌握沙地生態系統動態變化、開展治理效果評估提供可靠的基礎數據。
沙裏生金
在黃河“幾字彎”南岸,庫布其沙漠上正在崛起一道“光伏長城”。從高處俯瞰,藍色光伏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道橫貫東西的“光伏長城”全長約400公里、寬5公里,是鄂爾多斯市在黃河南岸、庫布其沙漠北部打造的一條光伏風電與防沙治沙一體化示範帶,範圍覆蓋達拉特旗、準格爾旗、杭錦旗等地,現已初具規模,建成後每年可發綠電2000億千瓦時。鄂爾多斯市立足風光資源和“沙戈荒”土地資源優勢,把“三北”工程建設與新能源開發有機融合、一體推進,創新實施了防沙治沙和風電光伏一體化工程。
建設“光伏長城”的根本目的是防沙治沙。在高低錯落的沙丘上,光伏板能夠起到固沙作用,減少沙丘流動。由於近年來雨水增多,光伏板下通過生態治理栽種的沙生植物綠意盎然。 記者來到位於“光伏長城”中部的達拉特光伏發電應用領跑基地,站在幾十米高的觀光塔上,眼前整齊排列的光伏板蔚為壯觀。作為國家第三批光伏發電應用領跑基地,該基地引進了國家電投、中廣核、華能等行業領軍企業投資建設,總建設規模100萬千瓦,目前已全部建成投産,年發“綠電”20億千瓦時,節約標煤68萬噸,減排二氧化碳約165萬噸。
在內蒙古東部的科爾沁沙地,通過多年治理,如今大部分沙化土地植被得到恢復,生態持續向好,為群眾生産生活築起了一道生態安全屏障。走進通遼市科爾沁左翼後旗努古斯&鎮科爾沁沙地“雙百萬畝”項目區綜合治沙項目區,成片的樟子松鬱鬱蔥蔥,林區內的小型湖泊周邊水草豐美,不時傳來悅耳的鳥鳴聲。很難想象,這裡從前是一片沙化嚴重的土地,威脅着不遠處的通遼城區。
科左後旗林業和草原局林業工作站站長朝克吐告訴記者,項目區面積200萬畝,在治理過程中,堅持“綜合施策、分類治理、統籌推進”的原則,通過自然造林、飛播造林、鎖邊造林、建設圍欄、撫育復壯、人工更新、加強管護、全面禁墾禁牧,利用生態系統自我修復等措施,項目區植被覆蓋度提高至90%以上,造林保存率90%以上。
“通過實施科爾沁沙地綜合治理工程,科左後旗森林覆蓋率達到15.17%,草原植被平均蓋度69.4%。森林蓄積量的逐年遞增,帶動了木材加工産業發展,年産值達4100萬元以上,經濟林創造産值2000萬元以上。”朝克吐介紹。 興安盟科爾沁右翼中旗位於科爾沁沙地北緣,全旗沙化林地、草原總面積達402萬畝。在科右中旗代欽塔拉防沙治沙光伏項目現場,中廣核(興安盟)新能源有限公司電氣經理徐祥指着連片的光伏板告訴記者:“我們這個項目的核心亮點是創新採用了‘草光互補’生態治理模式,利用光伏板的遮光降溫作用,板間種植黑麥草、披鹼草、狗尾草、紫花苜蓿等多種耐旱草種,完成治沙面積1.13萬畝。”
“該項目光伏裝機容量總計30萬千瓦,總投資約8.9億元。項目年發電量約5.3億千瓦時,等效節約標準煤15.9萬噸,減排二氧化碳40.9萬噸。隨着項目的建成,昔日沙地如今正變成一片‘板上發電、板下長草、固沙增收’的生態經濟複合區。”徐祥説。
“‘三北’地區是我國荒漠生態系統的集中分佈區,荒漠生態系統雖然荒蕪,但並不缺精彩。發展沙産業是生態文明建設與産業發展創新融合的重要形式,保護荒漠、治理荒漠化也能出效益、增美麗,大漠沙山也能成為金山銀山。”三北工程研究院綜合辦公室副主任、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生態保護與修復研究所副研究員崔桂鵬認為,未來沙産業發展要堅持發揮好科技創新加速器、催化劑、推進器作用,將科技更好地融入新型生態産業發展,做好生態産業化和産業生態化兩篇大文章。(記者 吳浩 余健)
調查手記:沙海也是發展“藍海”
我國是世界上荒漠化面積最大的國家之一,加強荒漠化綜合防治事關我國生態安全和長治久安。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大漠沙山也能成為金山銀山,把沙漠治理好、利用好,同樣能夠“沙裏生金”,實現生態效益、經濟效益、社會效益有機統一。
經過多年的綜合治理,內蒙古沙區生態狀況實現“整體好轉、改善加速”和荒漠生態系統“功能增強、穩中向好”的歷史性轉變,在祖國北疆逐步形成一道抵禦風沙、保持水土、護農促牧的“綠色長城”。同時,沙漠旅游、沙漠種植等沙産業方興未艾,人們不再“談沙色變”,而是把沙漠作為難得的資源,更好地保護開發利用。可以説,沙海也能成為發展的“藍海”,帶動區域經濟發展。未來仍需堅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系統治理,久久為功,不斷築牢北方重要生態安全屏障。
補齊治理短板。要破解水資源瓶頸,堅持“四水四定”原則,推進沙地周邊農業節水增效和“水改旱”;增強科技賦能,聚焦防沙治沙關鍵技術瓶頸,加強草種、苗木資源保護與繁育基地建設,擴大良種生産供給。
提升系統治理。要實行更加嚴格的禁牧休牧和草畜平衡制度,擴大嚴重沙化草地禁牧區劃定範圍,着力提高禁牧區生態補償標準。針對牛羊肉價格易波動的情況,提高畜産品議價能力抵禦市場風險,推動畜牧業持續健康發展。健全完善跨盟市、跨省區的區域合作和信息互通機制,實現流域、生態地理單元一體化保護。
維護好農牧民利益。促進沙地生態旅游、低空經濟等産業的融合發展,實現沙地草原資源的立體化開發,帶動農牧民就業增收;發展沙産業和草産業,鼓勵農牧民種植肉蓯蓉、耐旱牧草等,激發農牧民治沙積極性,提高治沙參與度,實現治沙與致富“雙贏”;探索草原碳匯價值轉化,開展沙地草原碳儲量、碳匯價值核算評估以及碳匯項目儲備和開發,完善碳匯交易機制,在碳匯交易中保障農牧民利益。(吳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