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英雄們

    沈阿貴躺在床上凝望著房頂上的天花板，耷拉在卷邊毛毯上的雙手宛如折了翼的鳥兒微微顫抖。

    這是一雙中國東南沿海漁夫的手，每一道傷疤、每一處老繭都像一個注腳，訴説着他在茫茫大海上靠搖槳拖網過活的一生。而這還是一雙拯救生命的手，在那個世界被戰爭籠罩的歲月裏，正是這雙手，挽救了許多人的生命。

    67歲的徐國權是沈阿貴的朋友，站在沈阿貴老人的床邊嘆息道：“他已經92歲了，這幾天一直髮着燒。他已經兩周沒有説話啦......”

    在漫長的一生中沈阿貴老人扮演過很多角色，他是一位撫養孩子長大的父親、一位祖父，一位丈夫......現在，他成為了一位鰥夫。

    他也是1942年冒死營救數百名落水英國戰俘的中國漁民中的一員，是這項無私壯舉唯一在世的親歷者。

    “我不確定他還記不記得這事。”徐國權説，“他是參與那次救援的漁民中目前唯一在世的了。”

    突然，在這間狹小的裸露着水泥地板的房間裏，從沈阿貴的病榻上傳來了像紙片般輕薄的聲音： “那時我很怕，”這位年邁的老人喃喃低語道，“我那時只有19歲。

    沈阿貴老人的聲音和記憶並沒有隨着時間而流逝。他沒有忘記就在戰爭蔓延到他位於東極島的家的當天，一群普通的中國漁民從此成為英雄豪傑。

    今年正值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

    對於這段全球戰爭史上血腥的一章，中外史學家近期開始努力還原史實，解讀中國抗日戰爭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進程中發揮的重要作用。

    英國牛津大學中國研究中心主任拉納· 米特是《中日戰爭1937–1945：為生存而戰》一書的作者，他也是那些致力於追述歷史的學者之一。

    米特稱，冷戰期間西方國家和中國都忽略了他們二戰期間共同抗擊日本侵略的重要意義。

    “中國做了很多事情，扭轉了戰爭發展的走向，”他解釋道，“最值得關注的是，在1937年（日軍開始侵佔中國）後，中國沒有向日本妥協以求自保，堅持抵抗日軍，憑藉自己的力量牽制了50萬日本軍力”，米特説。（編者注：此為採訪對象原話）

    米特認為，正是因為中國的牽制，日本未能如期實現其在東南亞和太平洋戰區的部署。這種牽制極大地左右了關鍵戰役的結果。

    中國的抵抗也阻止了日本開闢可能影響歐洲戰場局勢的新戰線，米特説道。

    如果日本入侵英屬印度將會威脅到抵抗納粹德國所需的關鍵人力及物力供給。若日軍大舉進攻蘇聯——日後被證實是最終打敗希特勒的重要反納粹盟友——則會把已陷入困境的蘇聯紅軍拖入兩線作戰的艱難局面。

    米特指出，日本原計劃三個月內吞併中國，然而在其開始侵略中國5年後，也就是珍珠港事件發生時，日本仍然“深陷於中國泥潭”中。

    但中國也為堅持抗戰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米特指出，當1945年抗日戰爭結束的時候，據估計約有1500 萬中國軍民在這場戰爭中喪生，佔太平洋戰區總傷亡人數的九成。“這些偉大的貢獻卻往往不被西方所牢記，”米特説。（編者注：相關數據為採訪對象原話）

    從另一方面看，正是在以英國及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盟軍為中國提供給養和支持的情況下，中國才得以堅守陣地，西方盟軍同樣也在其他地區牽制着日軍，否則將會有更多的日軍兵力投入到中國戰場。

    “沒有中國的貢獻，反法西斯聯盟很難在亞洲獲得勝利，”米特認為，“同時，如果沒有英國和美國的幫忙，中國取得勝利也會更加困難。”

    相對於這些歷史，戰時外國人與中國百姓之間的友誼更加鮮為人知。

    在位於中國東北部的瀋陽市，中國人與被俘的英國、美國及澳大利亞軍人在集中營中患難與共，他們常常把來之不易的一丁點兒食物偷偷塞給身旁瘦骨嶙峋的外國人。而在位於中國西南部的貴州省，效力於紅十字會的外國醫生則協助拯救了成千上萬中國軍人和當地老百姓。

    在中國西部、中部和南部省份，英國和澳大利亞的突擊隊與中國遊擊隊一起訓練並肩作戰。此外，在很多地方，也傳誦着很多類似沈阿貴奮勇拯救外國戰俘的故事。

    “這的確是一個雙方互幫互助的故事。我希望這個觀點能在歷史共知中找到歸宿”，米特如是説。

    這些普通百姓可能被西方或外界所淡忘，但他們及其後人對此卻銘記在心。

    青浜島是東極島四個海島中的一個。在青浜島碼頭，86 歲的梁一卷正緩緩步行於許多魚販和織補漁網的婦女之間，走到海邊後便停了下來，望向天際。

    在梁老先生 13 歲那年，他就是站在這裡，焦急地在海面上搜尋着父母的蹤影。那天早上，海面突然爆發出一聲巨響，隨即一團濃煙升起。梁老的父母和其他196 名當地漁民急忙應聲搖着46條舢板船奔向海面遠處。

    那一天是 1942 年 10 月 1日，日本貨輪“裏斯本丸號”剛剛在距離青浜島三海裏的海域被美國海軍潛艇“鱸魚號”的魚雷擊中。

    然而美國人不知道的是，“裏斯本丸號”除了搭載有700 名日本軍人外，船艙下還擠滿了近2000名香港淪陷後被俘的英國士兵。輪船迅速下沉，日本高級軍官下令關閉艙門，將俘虜的生死扔給了命運。

    而那些有幸逃脫的戰俘卻遭到日軍的機槍掃射。

    沈阿貴老人，以及梁一卷老人的父母當時就在趕往現場的船隊中。

    儘管頭頂槍彈呼嘯，漁民們毅然決定冒死營救這些外國人。最終，有近400名英國戰俘在槍林彈雨中獲救。

    托尼·班漢博士是《沉沒的裏斯本丸號：被遺忘的英國戰時悲劇》一書的作者。他認為，如果沒有中國漁民傾力相救，英軍死亡人數會大大增加。

    “在很多情況下，中國漁民是從日本人的鼻子底下救起那些英國戰俘的，他們很可能被擊中。一些倖存者相信，正是看到中國人營救英國戰俘後日本人也才開始救人，因為他們意識到這樣會有戰俘活下來（從而講述事情的真相），”他説道。

    梁一卷記得，他父母的漁船回到碼頭時，船上載了許多瘦弱不堪的英國士兵。

    “是有點奇怪，”他説道，“我以前從沒見過外國人。”

    雖然自己的生活很拮據，但每家漁民都會帶幾個英國戰俘回自己家，給他們吃的，有些還拿出衣服給他們穿。

    但是兩老回憶説，（儘管如此），島上瀰漫着一種不祥的預兆，大家確信日本人一定會登島搜查的。

    當有三名英軍士兵&&想要躲藏起來時，正是梁一卷&&把他們帶進叢林中一個當村民們遭遇海盜襲擊時用來隱藏小孩的洞穴裏。

    “我以前在那個洞裏玩過，就提議可以把大兵藏到那兒，”他回憶説。

    幸虧當時這麼做了，因為接下來的幾天裏，大批日軍趕來。當老人回憶起當年的往事時，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當時沒害怕，”他接着説。但就在此刻他還是有些後怕。

    而在距離梁老在青浜島的家幾千公里之外的海南省東方市的老歐村村外，57歲的湯秋得正在一座墳墓前燒紙。

    每年的清明節，在這個中國人紀念逝者的節日，湯秋得總會認真地將酒和食物供在他農田旁的墳墓前，並點燃爆竹以驅散不祥。在他父親去世以來，他代替父親20年如一日地堅持着。

    清明祭奠是中國人祭奠祖先的傳統，但長眠於這裡的人並不是中國人，更與湯秋得及其父親沒有一點血緣關係。

    墓誌銘上用英文寫着“永不忘記”。

    在這裡，安息着兩名“海鷗支隊”的澳大利亞戰士。

    “有一天，我的兒子和孫子也會如此，一直照料着他們，”湯秋得説。

    對他來説，這是一項必須背負的債。

    據當地人介紹，這兩名澳大利亞戰士是從“八所戰俘營”逃出的澳籍戰俘。順利逃出後，他們和當地中國百姓一道，一起抗擊日軍的侵略。

    82歲的符天祥至今仍記得1943年他8歲時見到這些澳大利亞士兵的情景。

    “我對外國人很好奇，所以當我聽到我們村來了兩名外國人時我就跑去看他們，”他説。

    “他們的身體狀況很不好。

    “日軍經常過來搜查這兩名澳大利亞士兵，並威脅説如果有人企圖藏匿他們，全村人都將被殺。但是所有人都保守住了秘密。“但是最終他們還是因為疾病去世了。”

    卡爾·詹姆斯博士是澳大利亞戰爭紀念館的一位資深歷史學家。他認為中國一直是二戰中“未受到認可的第四盟友”，而且很多中國的貢獻都被忽略了，而在中國前線英美聯軍的貢獻也遭遇了相同的命運。

    “英國軍事行動204”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

    在這項行動中，從1942年起，大約有180名英國和澳大利亞的突擊隊員沿滇緬公路秘密潛入中國，負責在中國的中西部地區訓練中國遊擊隊員。

    “他們（指聯盟中的中國遊擊隊）被稱作‘神奇的部隊’，”詹姆斯説道。

    但是這一聯盟並不簡單。

    “存在很多溝通、語言和文化意識上的問題，”詹姆斯説。

    1944年至1945年間，約27000名美國士兵在中國參與抗日，成為外國在華抗日部隊的主力，這其中又有18000名士兵來自美國空軍。據米特介紹，在當時的合作中，會有來自不同文化的衝突。

    “那是同志間的友誼，但我不想説這是一個簡單的大家混在一起的故事。有些時候關係也會緊張，” 米特説道。

    但在1942年的青浜島上，梁一卷説他們和英軍戰俘同舟共濟。

    “日軍為搜捕那三名掩藏的英國大兵來了很多次，”梁一卷回憶道，“他們抓了一些村民，拿槍指着村民的頭問他們英國兵藏在哪。但沒有人透露任何信息,”梁一卷老人回憶道。“當日本人走後我跑去英國大兵隱藏的洞裏告訴他們安全了，在到我家時他們都快要哭了。其中一個還把我放到他的腿上，向我豎起大拇指。我覺得他想向我説謝謝。”英國大兵把一個口琴送給他作為禮物，可是由於他家太窮，後來不得不賣掉口琴，用換來的錢買了一袋大米。

    那三名被梁一卷藏起來的英國士兵深知如果不主動現身，全村人的生命將受到威脅，最終，他們選擇主動向日軍投降。

    抗日遊擊隊最終穿越大半個中國截獲解救了這三名戰俘，並把他們從東部海島偷偷送到了聯軍在西部的指揮部。最後，他們被送回了英國。

    在東極島最大的廟子島上，當地幾個居民照管着一家專門紀念裏斯本丸號沉船的小博物館。梁一卷的女兒、48歲的梁銀娣就是其中的一個。儘管來參觀的人少得可憐，她仍舊每天擦拭地板。

    “重要的是要讓大家記住這裡的人們曾和英國有這樣的&&，讓大家知道70多年以前，有這樣一批勇敢無畏熱心腸的中國漁民，”她説。

    十年前，島上迎來了一些在裏斯本丸號悲劇中倖存下來的英國退役老兵。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梁一卷認為其中一名男子就是當年他&&救下的三名英國大兵之一。“我們抱在一起，哭了”，他説道，“我永遠忘不了他們。”

    班漢博士説，據他了解這些沉船中活下來的英國退伍老兵目前只有一人健在。同樣，沈阿貴老人是參與營救的中國漁民中唯一在世的一位。

    躺在病床上，沈阿貴説他從來沒想過或是要過嘉獎，他覺得只是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情。2005年他與重返故地的當年倖存老兵見了面，重逢時的擁抱就是最好的報答。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