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闖出人間煉獄
如果説,中央紅軍從1934年10月17日離開中央蘇區後,一直在與國民黨軍一場接一場地進行殊死拼殺的話,那麼大渡河戰役後,威脅紅軍生存更直接的因素,是極其惡劣的自然環境。紅軍在長征中所遭遇的難以想象的困難,是父親對我們進行傳統教育時必講的重要內容。
1935年6月3日,中央紅軍迅速脫離大渡河谷繼續北上。薛岳所率的國民黨軍隊同樣被大渡河天險所攔,只能看著紅軍的背影哀嘆。6月8日,紅軍突破敵人蘆山、寶興防線,進到夾金山腳下的大蹺磧地區。夾金山是中央紅軍長征途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海拔4000多米,終年積雪,空氣稀薄,沒有道路,沒有人煙,氣候變幻無常,時陰時晴,時雨時雪,忽而冰雹驟降,忽而狂風大作,有“神山”之稱。衣着單薄的紅軍指戰員們,要越過這人跡罕至、禽獸無蹤的大雪山,困難和威脅是可以想見的。
上級要求所有人員準備白酒、辣椒等發熱和抗寒的食品,還要每人備一根柺棍。靠近大雪山村莊很少,即便有幾個小村莊也只是三五戶人家,且都非常貧窮。雖然老鄉家有酒,紅軍也有錢,但在那裏,酒是老鄉從幾十里外買來的生活必須品,買了他們的酒就等於“與民爭食”。儘管紅軍不少同志身上只有破舊的單衣,甚至還有人穿着不過膝蓋的短褲,凍得周身發抖,但要開口買酒仍難以啟齒。父親在講到這裡時説:“我們翻過雪山便可以脫離這高寒地區,而鄉親們要久居此地,不忍心啊。還是多買些當地可以生長的辣椒吧。”
上山下山七十里左右的路程,必須在五六個小時內走完。團領導分工:政委帶着傷員、病號走在前面防止掉隊,團長走中間指揮部隊,參謀長帶擔架走後面收容。開始行進時還有路,走出一個多小時就沒路了,雪地更滑,氣壓更低。有的在冰路面上滑倒想站起來都很困難,有的因缺氧嘴裏吐着白沫。後來父親對我們講,“每邁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腿肚子裏像灌了鉛,沉得怎麼也抬不起來,胸口上像壓着石塊透不過氣來,心跳得特別快,好像一張嘴就會蹦出來。”
翻越夾金山,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這兩支各自為戰的英雄部隊會合在一起,壯大了紅軍的力量。但中革軍委發現,紅軍所在的大、小金川及周圍的川西北地區經濟落後,多係少數民族聚居區,語言風俗均不通,不利於紅軍生存發展,不適合建立根據地。決定放棄遵義會議制定的計劃,繼續北上,到川陜甘建立根據地。
從毛爾蓋到班佑要經過數百公里縱深的茫茫草地,氣候惡劣,迷霧、風雨、驕陽、飛雪變化無常;無路無人煙;草叢下溝潭交錯、泥濘不堪,腐草結成的“地面”一不小心陷進去就不能自拔,不少同志獻出了生命。
我好奇地問父親:“你們糧食吃完了怎麼辦?”父親回答:“吃皮帶,吃皮鞋,吃皮包……吃所有能吃的東西,以維持體力。如果下雨就趕緊接點雨水喝,沒有雨水就接馬尿喝,水泡子裏的水有毒不能喝,但是馬有個本領,天生就會辨別食草,所以馬尿是無毒的。儘管如此,也不是人人能喝上馬尿,因為活下來的馬太少了。”
就在部隊快要走出草地時,一天早上,團參謀長向楊得志報告,一營一個班的同志背靠背坐在草地上犧牲了!他們一個個像睡熟了一樣,停止了呼吸。父親後來對我們講,當時並沒有這種知識,實際上是因為漚爛的草會散發沼氣,那天夜裏氣壓低,空氣不流動,造成呼吸中毒。
楊得志讓同志們把犧牲的戰友就地掩埋。紅軍帽和戰士們採的野花端放在墳前,把他們的姓名、籍貫、單位刻在柺棍上……行進的隊伍經過烈士墓,有人低聲抽泣,更多的人兩眼凝視着柺棍上的名字,無聲無息,更增添了莊嚴和肅穆。一位老炊事員終於開口了:“同志們吶,好好休息吧。我們誰也忘不了你們。等革命勝利了,再來看你們!”
紅軍翻越了雪山!紅軍戰勝了草地!從今以後,再也不能説雪山草地是無人經過的絕地了!那裏不僅留下了中國工農紅軍的腳印,也留下了他們年輕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