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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01/ 21 09:36:21
來源:中國青年報

村上春樹與父親的漫長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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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究竟能給一個人——一個極其平凡的、默默無聞的市民——的生活和精神帶來多大、多深刻的改變。”在《棄貓——當我談起父親時》的後記中,村上春樹如此交代自己寫作這本小書的目的。

  這是一篇有關親情的文字,但文章想要傳達的價值又超乎親情之外。翻譯成漢語不過3萬多字的散文,飽含作者對于命運、戰爭等宏大母題的思考。

  東方文化常以動物比喻人的情感,同屬東亞文化圈的中國讀者很容易理解“棄貓”的寓意:家裏收養的一只流浪貓,肚子漸漸大了,父母擔心日後照顧不了它生的小崽,于是決定把它帶到離家兩公裏的海灘遺棄。沒想到的是,村上春樹和父親剛從海灘回來,發現那只貓先他們一步回到了家裏。

  村上春樹成為職業作家以後,有二十多年沒有和父親見面。即便對于個人家庭生活時常存在各類矛盾衝突的作家群體而言,村上與父親的家庭關係也堪稱極端個例。直到父親臨終之際,兩人才再次面對面交流,達成一場“笨拙的和解”。

  不同于一般的親情寫作,父親參加侵華戰爭的歷史,佔據《棄貓》篇幅中很大的一部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村上春樹都以為父親曾隸屬于日軍第十六師團步兵第二十聯隊。在中國近現代史上,日軍第二十聯隊無疑是臭名昭著的:它是最早攻佔南京的日軍作戰部隊之一,並參與實施了隨後的南京大屠殺。著名的《東史郎日記》作者東史郎也曾作為這支部隊的一員,目睹了日軍在中國戰場上毫無人性的燒殺淫掠。

  作為堅定的反戰人士,村上春樹相信這支部隊的所作所為“充滿了血腥”。因此,在調查父親從軍歷史的過程中,他充滿了抵觸心理,以至于遲遲沒有向父親打聽戰爭時的故事。直到下定決心了解父親的過往,村上才發現父親實際上隸屬于輜重部隊,並沒有直接參與前線作戰。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村上春樹的父親毫無戰爭責任,在村上年幼時,父親僅有一次坦白他所在的部隊處決中國戰俘的情景——無論是親自動手,還是僅僅在一旁目睹,戰爭的記憶都是村上的父親不願回憶的,但村上認為,這件事父親無論如何也想以某種形式講給繼承自己血脈的兒子。

  作為戰後出生的一代,村上春樹本人並沒有直接的戰爭記憶,也沒有創作常規意義上的戰爭文學,但對戰爭的反思貫穿于村上創作思路的始終。

  在其為接受耶路撒冷文學獎而發表的著名演講《雞蛋與高墻》裏,村上春樹這樣説:“若要在高聳的堅墻與以卵擊石的雞蛋之間作選擇,我永遠會選擇站在雞蛋那一邊。”在同一篇演講詞裏,村上也提到了自己的父親:在父親的晚年,時常以兼職佛教法師的身份,替死于戰爭中的人們祈禱。

  喜歡村上春樹的中國讀者,多半會遺憾他沒有到中國參加讀者交流,與村上有過直接交流的中國人更是寥寥無幾——這對于愛旅行且身體健康的村上來説很難讓人理解。但在上世紀90年代初,村上還沒有現在這麼知名的時候,他曾有段中國之行。這段旅行被記錄在遊記《邊境 近境》中,他並非為了到知名景區“打卡”,而是來到內蒙古呼倫貝爾市新巴爾虎左旗的諾門罕。

  1939年5月,關東軍在中蒙邊界的諾門罕挑動邊界衝突,結果在蘇軍機械化部隊的反擊下一敗涂地,第23師團幾乎全軍覆沒。此後,關東軍不得不收斂進攻蘇聯的野心。這段歷史,後來成為村上春樹小説《奇鳥形狀錄》的軸線。

  村上對南京大屠殺的殘暴向來直言不諱。他在《奇鳥行狀錄》中就借人物之口説:“在南京一帶幹的壞事可不得了,我們部隊也幹了。把幾十人推下井去,再從上邊扔幾顆手榴彈。還有的勾當都説不出口。”

  在近年的代表作品《刺殺騎士團長》裏,村上春樹再次提及南京大屠殺:“日軍在激戰後佔領了南京市區,在那裏進行了大量殺人,有同戰鬥相關的殺人,有戰鬥結束後的殺人。”他還不無尖銳地向右翼分子質問:“有人説中國死亡人數是40萬,有人説是10萬,可是40萬人和10萬人的區別到底在哪裏呢?”

  作為一名小説家,村上春樹並不是一個熱衷參與政治活動的人。但是,對戰爭的反思貫穿于其創作的始終。批評戰爭對無辜平民的傷害,反思戰爭的殘暴本質,無疑是其創作的動力和源泉之一。

  在《棄貓》裏,村上春樹毫無保留地表達了這種反思,展現了戰爭之于個體命運的荒誕:正因為父親沒有參加日軍在二戰後期的作戰,沒有被送到慘絕人寰的滇緬戰場,這才“撿回一條命”;與之相反的是,村上之母曾有一個未婚夫,不幸在戰爭中殞命。自然,如果沒有這樣的傷痛與別離,村上的父母就不太可能走在一起。

  父母因戰爭經歷的陰差陽錯的命運,“幸運”地讓村上春樹得以誕生;在文學意義上,離開了父輩的這段往事,就無法造就這名偉大的作家。但是,就戰爭造成的巨大傷害而言,人們有千千萬萬個理由反思和悲慟,而絕沒有一個理由遺忘、逃避或僥幸。

  在《棄貓》一書的結尾,村上又講了一個孩提時代關于貓的故事:一只小貓爬上了家中院裏的松樹,卻不知道怎麼下來,這給他留下了“下來比上去難得多”的教訓。最後,他留下了一個令人回味無窮的哲思:“結果可以輕而易舉地吞噬起因,讓起因失去原本的力量。這有時可能殺死一只貓,有時也可能殺死一個人。”

  我們無從得知,村上春樹最終與父親達成了何種程度的和解,或許這和解本身依然充滿著父子之間的別扭與尷尬。但是,“我拼了命把它寫了出來,作為寫作之人的職責”,村上春樹這份真誠對待血緣與歷史的態度無不令人動容。

  面對家庭的曲折往事,面對歷史的詭譎雲涌,一個寫作者始終如一地真誠以待,坦然自省,這就夠了。(城下秋)

【糾錯】 【責任編輯:李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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