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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黑村書記橫行鄉裏23年 當地村民稱其為“皇上”
2018-09-27 07:35:50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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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行鄉裏23年,當地村民稱其為“皇上”

  一個村書記的家族式涉黑樣本

  9月22日,溫合花站在自己當年被李含富家族霸佔的廠子裏,當年的廠房現在已經變成斷壁殘垣。

  今年65歲的李含富被當地村民稱為“皇上”。

  明面上,他從1995年起擔任鶴壁市山城區鹿樓鄉小莊村(現更名為小莊社區)黨委書記兼村委會主任至今,是河南省人大代表、鶴壁市人大代表、山城區人大代表,還擔任山城區鹿樓鄉黨委副書記、山城區招商局副局長、山城區牟山工業園區辦公室副主任。

  私下裏,他是建築、建材、化工、家具、農副産品、科技等多家公司法人或實際控制人。

  而暗地裏,他涉嫌將家族成員、企業員工和閒散人員組成黑社會性質組織,是涉黑組織的首要分子。

  新京報記者調查發現,23年來,李含富涉黑組織採取阻撓施工、強攬工程、強佔集體土地、拖欠工程款、收取保護費等手段,完成財富積累。

  與此同時,大量受害人經年累月信訪告狀長達20年。這些舉報人,輕則遭到毆打恐嚇,背井離鄉,重則被持刀捅傷,一名堅持舉報的受害人被砍下四根手指。

  2018年4月12日,河南省公安廳指派濟源公安局成立專案組,一舉打掉以李含富為首的涉黑組織,抓獲犯罪嫌疑人48人,查扣涉案資産5.28億元。根據專案組移交線索,鶴壁市紀委、監委採取留置措施8人。

  一個村書記的家族式涉黑組織覆滅了,但記者在當地採訪時,仍能感到當地群眾的顧慮,提起李含富,人們大都是擺擺手,諱莫如深。

  王根生談到這些年因李含富拖欠其工程款而對自己生活的巨大影響時,老淚縱橫。

  強攬工程強佔工廠

  71歲的向陽生是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老工程師,從2004年開始堅持舉報李含富。

  向陽生説,上世紀80年代初他創辦鶴壁市敏感儀器廠。為了擴大生産,1997年原鶴壁市計劃委員會和原鶴壁市建設委員會批復敏感儀器廠建設一棟兩層綜合生産樓。

  批復下來之後,儀器廠施工蓋樓,小莊村書記李含富卻不準施工,派人阻撓。向陽生回憶,李含富在1998年8月20日托人送來一張白條,上面寫著,“貴廠蓋綜合樓一事,沒有同我村委會商議,未徵得村委會同意,不準施工!”

  向陽生説,敏感儀器廠離小莊村數公裏遠,所屬土地是一家建築裝潢廠的舊廠房土地,並不屬于小莊村的地,跟小莊村沒有任何關係。李含富名下有一家朝陽建築公司,“他説蓋樓必須他的建築公司施工才行。”向陽生説,僵持了快兩年,他知道李含富不好惹,被迫同意讓他的建築公司施工。

  為了讓李含富保證工程質量,向陽生主動示好,把一輛價值10多萬的轎車贈送給李含富。但李含富公司的建築質量並不讓向陽生滿意。首先是工程不符合技術規范,應為350mm的挑梁截面高度實際僅為33mm至310mm之間,監理公司下達了不合格通知;其次規劃為兩層的生産樓被蓋成了三層。因為工程與規劃大相徑庭,而且質量不合格,工程無法驗收,向陽生拒絕支付工程款。

  向陽生告訴記者,2001年4月,李含富的四弟李剛明把向陽生堵在辦公室,稱在向陽生償還完工程款之前,“綜合生産樓暫由朝陽建築公司使用管理。”盡管向陽生拒絕簽字,但這棟樓仍被李含富佔用,改造成門面房和住房對外出租。

  2004年3月,向陽生想要回生産樓,他到李含富的辦公室索要竣工驗收報告,李含富大發雷霆,指責向陽生拖欠工程款,打了向陽生兩拳。

  向陽生説,隨後李剛明帶著幾個打手,把他鎖在房間裏拳打腳踢,“我跪在地上給他們磕頭求饒,李剛明説,饒你不死可以,今天起你這個廠就是我的了,我寫個協議你照抄,我咋寫你咋寫,動一個字打斷你的腿。”

  協議內容顯示,由于甲方(敏感儀器廠)欠乙方(朝陽建築公司)工程款無故不償還,現經雙方協商,甲方同意把自己工廠的全部廠房、土地、資産都交給乙方處置,並在3個月內把所有過戶手續辦齊。

  向陽生説,當天時間是2004年3月13日,李剛明要求落款日期寫成2003年12月,他提出異議,又被踢了兩腳。第二天早8點,李含富和李剛明帶人接管敏感儀器廠,為避免事態擴大,被提前趕到的山城區區長制止。

  事後,向陽生因身體不適到醫院檢查,當地醫院的診斷報告顯示,向陽生左腎囊腫。

  向陽生告訴記者,李含富強攬工程蓋了一棟質量不合格的樓,卻以未支付工程款為由欲霸佔整個工廠,此後,那棟生産樓被李含富佔用至今,向陽生還要交水電費,直到案發。

  賈廣日向記者展示2008年自己遇襲後的傷疤。

  強收保護費 動輒出手打人

  向陽生事後發現,李含富以同樣的方式,拿下了前進路上多家單位的建築工程。被強佔的工廠,遠不止他一家。

  同樣經營建築公司的郭保義曾跟李含富交好,“朝陽建築公司有時候借攪拌機、模版,都借給他,稱兄道弟,不要錢。”

  郭保義的建築公司後因50萬債務糾紛,沒能按期償還信用社貸款,“法院未經拍賣程序,將價值200萬的門面房以45萬的價格執行給了李含富。還要讓我替他交水電費。”2002年5月,李含富的二弟李含貴讓郭保義交水電費,郭保義當面拒絕,李含貴打電話給李含富,“李含貴開著免提,問不交咋辦,李含富説打。”郭保義説,李含貴幾個人拿著棍子把他打暈在地,醫院診斷左臂臂叢神經損傷,肌肉萎縮,左胳膊從此之後再也抬不起來,只能耷拉著。

  溫合花覺得自己的遭遇更加無端。2003年溫合花和朋友合開一家溶劑廠,廠址在小莊村村北。

  建成投産後,李含富的兒子李學峰帶著幾面包車人來到廠子阻撓施工,門前堵上渣土,毆打工人。“對方也不説為啥,後來李含富跟我合夥人説,你吃了豹子膽了敢在這個地方買地,揚言要打死我們。”溫合花説,接著她的丈夫被打,李學峰帶人拆了工廠的大門、窗戶,刨了幾棵樹,還掀翻了五間房子。工廠開不下去,溫合花夫婦躲到內蒙古。

  溫合花説,2006年9月,她從內蒙古到鶴壁山城區公安分局,詢問廠房的事情該如何處置,“從公安局出來不到十分鐘,李含貴帶著人要打我們,我們又回到公安局,警察開著警車護送我們,中途再換出租車離開鶴壁,結果出租車又被跟上了,我又打電話報警,警察讓我們回派出所,到了晚上12點,派出所找了輛私家車,才把我們送出鶴壁。”

  溫合花説,她後來得知,自己的廠房和李含富的倉庫一墻之隔,她被趕走後,李含富的親屬拆了墻,在自己的廠子裏經營了數年。

  除了強佔他人企業,李含富家族還對外收取保護費。

  在小莊村北,2001年李含富的三弟李含忠建成天祥建材市場,市場隔壁是李正華(化名)和弟弟的門面房,也租給從事建材生意的商戶,與李含忠是競爭關係。

  “李含忠讓我把房子交給他處理,我沒同意,2002年開始,他通知我,讓租我門面房的商戶每年交500塊錢,名義是廣告費,但哪裏做廣告,實際是保護費。”李正華説,不交錢的商戶,鎖眼被堵,玻璃被砸,被扔死老鼠,第二年,費用漲到800元,第三年漲到2000元的時候,商戶罷交,李含忠等30多人帶著鋼管木棍,打傷了李正華的二弟,揚言要拆李正華的房。最後,以租李正華房子的大部分商戶搬走了事。

  多名接觸李含富的受訪者告訴新京報記者,李含富遇事敢下狠手,動輒出手打人,打人時父子兄弟親自上陣,無所顧忌。1999年隔壁村一村民因上廁所與李含富的父親發生口角,李含富通過村內大喇叭喊來四五十個手持棍棒的人,把這名村民的家砸爛,打掉其五顆牙,這名村民常年躲在外地。

  “李含富的口頭禪是,打,打死他我負責,他家的地種不出人頭,打死一個少一個。”李正華説。

  河南省鶴壁市小莊村。村裏街道上懸挂了許多“打黑除惡”的宣傳條幅。記者 尹亞飛

  討薪者被砍掉四根手指

  除了強佔他人工廠,對于自己承包出去的工程,李含富涉黑組織則惡意拖欠工程款。

  2001年,李含富的天泰建材城投資建設,淇濱區大賚店村的賈廣日承攬了建材城一千多萬元的施工項目,市場建成後,卻被拖欠了680多萬工程款。

  公開資料顯示,天泰建材城規劃佔地500畝,總投資近2億元,李剛明的朝陽建築公司攬下工程後,又分包給了15個施工隊,幾乎每個施工隊都被拖欠工程款。

  “你找他要錢,他耍無賴,説要錢沒錢,隨便告。”賈廣日發現,工程款被大打折扣的不只他一家,眾多施工隊都在四處舉報。

  此事引起了新華社的注意。2004年9月,新華社以《民工工資還要拖多久》進行報道,報道稱“每個工程隊拿到的工程款不足三分之一。”但該報道發出後,此後再無下文。

  鶴壁淇濱區小八角村的王春元被拖欠60多萬,四處上告,李含富以一套30萬的房子抵債,但王春元要交8000元水電費,才能辦房産證交接。

  2008年8月房産交接不久,王春元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問我是不是王春元,我説是,有啥事,對方説打錯了,後來一輛白色沒牌的面包車跟了我三天,最後把我堵在路口,兩個平頭大高個用鋼管砸我的頭,砸暈躺在地上,倆人還用鋼管砸我的雙腿。”

  一個月後,告狀最勤的賈廣日遇襲。賈廣日説,當天晚上八點多,他剛回到鞋店門口打開卷簾門,就被人從背後捅了左胸一刀,被拽到一輛白色沒牌的面包車上。“車上六個年輕人,平頭大高個,用腳踩著我,説你還要帳不要賬,你不要帳就沒你的事兒了,我説我也欠別人的錢,該我的錢得給我。大高個説,人家説你別要了,不然今天活不成了。”

  賈廣日説,他被面包車拉到了五公裏外的玉米地裏,“對方説,讓你死個明白,俺得罷(當地方言,拿了的意思)李含富的錢了。”接著,六個人按住他,用刀砍下了他左手四根手指頭,賈廣日暈死過去,醒來後他趴在路邊給家人打電話,“撿回一條命。”

  鶴壁市公安局淇濱區分局的鑒定結論顯示,“賈廣日左手損傷屬于重傷,左胸部損傷屬于輕傷。”

  湯陰縣王根生被拖欠100萬,直到2011年天泰建材城開始改建時仍然沒有給,他從外地趕回鶴壁,在施工現場的挖掘機下住了20天,想以此阻撓施工。後被警察帶到淇濱區公安分局。“李含富來説協商,只有十萬塊錢,要就這些不要拉倒,敢去告就拘留你。”

  帶著10萬塊錢,王根生當日離開鶴壁。2018年9月19日,盡管已時隔16年,提及此事,56歲的王根生老淚縱橫,曾是包工頭的他為了還債,如今在工地上打工。

  鶴壁市紀監委採取留置措施8人 今年3月22日,河南省公安廳指定濟源市公安局管轄李含富團夥案件,濟源市公安局成立專案組,抽調專門民警採取全封閉辦案。新京報記者獲取的一份濟源公安新聞通報稱,每名專案民警均簽訂保密協議。

  李含富團夥盤踞當地23年之久,人際關係網錯綜復雜,為防止打草驚蛇,專案組成員便車、便衣潛入小莊村周邊展開秘密偵查。

  專案組民警在秘密找到一名受害人暗訪時,受害人看到民警便衣前來起初不信任,隨後情緒激動泣不成聲,聲淚俱下地敘説該團夥的惡行。

  2018年4月12日,河南省副省長、公安廳長舒慶發布“雷霆”1號行動指令, 濟源警方出動121名民警抓獲了以李含富為首的18名重要犯罪嫌疑人。截至目前,已抓獲嫌疑人48名,查扣涉案資産5.28億元。

  上述濟源公安新聞通報稱,1995年以來,李含富糾集家族人員、企業員工、閒散人員等組成黑社會性質犯罪團夥,採取暴力手段打壓選舉對立面,強收選票,違規發展家屬親信入黨,長期把持小莊村基層政權,縱橫鄉裏。也正是由于李含富在小莊村長期霸佔基層政權,群眾敢怒不敢言,被村中群眾稱為“皇上”,其父親被稱為“太上皇”,兒子被稱為“太子”。

  不過,與之對比鮮明的是,作為省、市、區人大代表,2010年11月李含富以小莊村黨委書記兼村委會主任接受當地媒體採訪時表示,“村裏以前發生了矛盾,大家解決的法子多是意氣用事,現在村裏舉辦了幾屆法制培訓班,要是出現糾紛矛盾,村民就直接讓律師打理一切,省事兒又省心。”

  通報顯示,李含富涉黑組織在長達23年的時間編織了錯綜復雜的人際關係網,多數家庭成員在鶴壁市重要政府部門擔任領導。10名主要涉案人員除了李含富外,還包括李含富的二弟、三弟,李含富的兒子和侄子,其中李含富的二弟李含貴是小莊村企業黨支部書記,原李含富的司機是小莊村第三黨支部書記,小莊村黨委委員兼監委主任、小莊村委會副主任均涉案其中。

  超過十名受訪者告訴新京報記者,他們事發時均多次報案,但都不了了之,鶴壁當地公安相關負責人甚至主動做受害人的工作,以期息事寧人。這讓他們相信,李含富背後有一張強大的“保護傘”。

  上述多名受訪者稱,李含富多次在公開場合揚言,去公檢法隨便告,保證告不贏,口氣強硬。

  “保護傘”的説法部分得以證實。

  濟源公安的通報顯示,李含富涉黑組織利用其經濟實力、人脈關係,撈取政治資本和政治榮譽;拉攏腐蝕黨政幹部,建立“保護傘”,編織“關係網”,對其團夥罪行予以庇護、縱容。根據專案組移交線索,鶴壁市紀委、監委採取留置措施8人。

  團夥覆滅 村民仍噤若寒蟬

  小莊村是一個2800多人的城中村,緊鄰鶴壁老城區,幾百米外的馬路對面是山城區公安分局。距離山城區政府也不過兩三公裏。

  小莊村早年就通了水泥路,村民以外出打工或經商為生,家家戶戶是兩層樓房或平房,村口立著高大的石牌坊和紀念碑。

  在村民的印象中,李含富身材矮胖,“看起來像個財主,但不怎麼面善,脾氣火爆。”村民説,在當村書記之前,李含富也是農民出身,但家族人多,勢力很大。

  9月23日,小莊村委會一名臨時負責人告訴新京報記者,李含富案發後,村委會其他未涉案的委員,因為年紀過大,不再擔任職務,“村委會目前由街道辦和區組織部接管。”這名負責人表示,李含富團夥禍害的主要是村外的人。

  一位受害者形容李含富涉黑組織被抓,“就像烏雲散了,晴了天一樣。” 在外躲避了十多年的溫合花終于回到鶴壁,她的廠房已經斷壁殘垣,院子裏十多米高的野樹交錯,像織成了一張網。

  但除了敢于實名舉報的受害者,更多的村民對此諱莫如深。記者採訪時,能明顯感到村民們對李含富的怕意,有的甚至仍然噤若寒蟬。提起李含富的名字,村民們大多是擺擺手,不願多説,一位受害者解釋:“還沒判刑,怕保護傘報復。”

  在村裏的顯眼地方,張貼著《濟源市公安局告人民群眾的一封信》,信中希望廣大人民群眾打消顧慮,劃清界限,積極檢舉揭發李含富等團夥違法犯罪線索。

  打黑標語和條幅在小莊村也隨處可見,大紅底色條幅上寫著:黑惡是毒瘤,一個不能留。

  記者 王瑞鋒 河南鶴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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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成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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