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議人造子宮

2023-11-13 18:59:12 來源: 瞭望 2023年第46期

 

  胎兒在母體內的發育是大自然精妙設計的結果。目前科學尚不清楚母體對胎兒進行營養篩選配比、激素調節、免疫控制等方面細節,所以人造子宮不可能準確復刻母體子宮的完備功能

  “‘母親’對人類而言,是一種精神和情感的寄托,是一個溫暖的來處。如果不是母親而是機器生的孩子,會變得更加無情嗎?”

  要鼓勵科技創新促進人類福祉,但更要恪守科技發展的底線——維護人的尊嚴。“人終究不是能夠被隨意制造、銷毀的‘産品’,人是其本身。”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于雪 魏雨虹

  人造子宮真的要來了嗎?

  2023年10月,日本衝繩一家企業利用人造子宮成功培育出鯊魚,在全球尚屬首例。

  此前的9月19日,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召開會議,討論是否批準將人造子宮研究從動物轉移到人類。

  盡管此次會議並未給出最終結論,但在輿論場已然掀起一場風暴:有人開始暢想機器替代人類母親完成生育的未來;也有人擔憂一旦生育脫離母體存在,會對社會倫理、價值體係造成怎樣的衝擊。

  人造子宮究竟是一種什麼技術?它會取代人類母親嗎?我們又該如何理解生育之于母親、母親之于孩子的特殊意義?

  人造子宮利與弊

  掀起輿論熱潮的人造子宮,其在外形上與母體子宮大不相同,僅是一套從功能上模擬母體子宮的裝置。

  該裝置定期通過專門管道向塑膠袋內注入定量的溫水和鹽,以模擬母體子宮裏的羊水環境。在動物實驗中,塑膠袋內的動物通過臍帶與血液迴圈係統連接,血液迴圈係統模擬母體胎盤,為動物提供氧氣、營養物質並幫助其身體代謝。

  美國、荷蘭、中國、以色列、加拿大等多個國家已開展人造子宮動物實驗,實驗對象主要是早産的羊、鼠、豬等動物,以測試人造子宮是否能為早産的動物提供更安全可靠的存活空間。

  對人類而言,目前各國大多將人造子宮技術限制在妊娠後期替代母體,以挽救常規手段無力救治的超早産兒(胎齡不足28周的胎兒),提高其存活率和存活品質。

  比如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表示,開展人造子宮人體臨床試驗的前提必須僅限于挽救常規技術難以救治的超早産兒,為其提供當前可選救護方法的替代方案。

  專家分析,這是因為人造子宮技術如果僅在妊娠後期替代母體救治超早産兒,其面臨的法律挑戰與倫理爭議相對較小。

  首先,針對超早産兒的救治困難重重,人造子宮技術為解決這一醫療難題提供了可能性。

  據了解,在已有技術支援下,28—37周胎齡的早産兒救治存活率較高,而胎齡越低救治越困難。比如24周胎齡以下的超早産兒,其肺器官發育很不成熟,基本不具備與外界進行氣體交換的能力,現有救治技術很難支援其存活。人造子宮技術有望提高超早産兒的存活率,並避免現有救治手段造成的後遺症。

  “對超早産兒救治來説,人造子宮技術是在挽救生命的前提下開展的技術試驗,具有正當性。”北京大學醫學部醫學倫理與法律學係副主任劉瑞爽説。

  其次,人造子宮技術雖然涉及生命誕生,但並未改變生命體內的遺傳物質,相對容易被接受。

  在清華大學中國科技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梁正看來,這也是人造子宮技術和基因編輯技術的重要區別,前者並不會給人類群體帶來延續性的、不可逆轉的影響,面臨的倫理爭議也較後者少。

  盡管如此,仍有受訪專家提醒,人造子宮技術若要進入人體臨床試驗,也依然在標準化指標、受試者篩選等方面準備不足。

  一方面,人造子宮人體臨床試驗的底線原則、操作流程、操作方法等標準化指標有待確立。比如在操作流程中,需要確定評估人體試驗效果的時間節點以保障試驗安全,然而目前各種動物實驗的療程長短不一,尚難推導出評估人體臨床試驗有效性的時間節點。

  另一方面,受試者篩選條件也需進一步明確。專家表示,鑒于人造子宮技術的新穎性和風險性,要盡可能排除那些通過常規治療很可能獲得良好結果的患者,並確信胎兒能夠從人造子宮技術中獲益。比如篩選受試者時,多少周胎齡以上的超早産兒應該被排除在外還有待論證明確,這需要搜集更加全球化、多樣化的超早産兒短期、長期治療數據,以便更好衡量受試者採用人造子宮技術的風險-收益比。

  仍然無可替代

  盡管人造子宮技術在全球尚未進入人體臨床試驗,但基于人造子宮技術托起的“胎兒工廠”想像,早已異彩紛呈。

  2022年12月,在社交平臺Facebook上擁有超過3400萬粉絲的分子生物學家、電影制片人Hashem Al-Ghaili發布了一則8分鐘的“人造子宮工廠”科幻短片。這一描繪人類胎兒從受精卵開始在人造子宮內發育,每年有數萬嬰兒在“人造子宮工廠”誕生的短片,引起輿論熱議。

  有觀點認為,人造子宮技術的發展可以幫助子宮功能受損的女性擁有孩子,甚至讓更多女性免于懷孕、分娩過程中的身體負擔和風險、幫助人類生命的延續跳出肉身限制等,是一些科學家、藝術家對人造子宮替代母體生育暢想不絕的原因。

  但多位受訪專家表示,由于人造子宮技術的發展瓶頸,以及母體子宮的情感紐帶作用等,尚不能過分高估人造子宮的應用前景,更不宜過分期待完全利用人造子宮替代母親自然分娩。

  首先,目前僅能做到部分替代母體的人造子宮技術存在技術短板。

  曾實施國內首次人造子宮胎羊體外培育實驗的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胸外科主任趙高峰告訴《瞭望》新聞周刊,人造子宮血液迴圈係統在為胎兒供氧、輸送營養物質、排除代謝廢物等方面存在效率和穩定性上的欠缺,胎兒營養物質輸送的充分性和均衡性較難得到保障。同時,人造“羊水”在定期更換中其無菌性也難以保障,容易導致胎兒感染等。

  此外,當前人造子宮技術對胎兒臍帶大小的“要求”,也縮小了其能夠救治的超早産兒范圍。據了解,現有人造子宮技術需要將一根小管插入嬰兒臍帶連接體外迴圈係統,胎兒越小,臍帶越小,則插管越困難。這意味著,人造子宮技術目前所能救治的嬰兒胎齡有下限,與社會對其救治超早産兒的期待尚有距離。

  更關鍵的是,科學研究尚未掌握胎盤制造、母體幫助胎兒生長發育的細節等,這讓機器完全替代母體、從受精卵開始全程孕育胎兒的人造子宮,面臨巨大實現難題。

  趙高峰説,純從理論出發,人類只要攻克胎盤的秘密,能夠在人造子宮內生成胎盤,那麼應用人造子宮的胎兒月齡大幅下降甚至降至受精卵,都是有可能的。但從技術層面看,這一天還相當遙遠,人造子宮技術還存在很大瓶頸。

  從胎兒發育階段講,受精卵著床在母體子宮內膜後,為胎兒提供生命支援的胎盤逐漸産生,而人造子宮無法生成胎盤,只能通過體外迴圈係統模擬胎盤,無法做到全程孕育胎兒。

  從胎兒發育所需生理支援看,科學研究尚未充分了解母體幫助胎兒生長發育的細節,人造子宮自然也就談不上替代母體功能。

  趙高峰説:“胎兒在母體內的發育是大自然精妙設計的結果,目前科學尚不清楚母體對胎兒進行營養篩選配比、激素調節、免疫控制等細節,所以人造子宮不可能準確復刻母體子宮的完備功能。”

  其次,胎兒在母體成熟發育的過程,也是母親與孩子係牢情感紐帶的過程。母體子宮在聯結胎兒與母親情感,為新生兒締造心理安全感方面不可替代。

  國內某三甲醫院一位新生兒科醫生告訴記者,新生兒的很多習慣偏好、情緒反應都源于胎兒期,絕大部分新生兒天然會與母親有更緊密的情感聯結。比如,母親的擁抱和親吻更容易讓哭鬧的新生兒平復,趴在母親身上更容易讓新生兒安睡等,就是因為胎兒期在母體內的經歷,讓新生兒對母親的聲音、動作、呼吸、心跳、氣味等更加熟悉,進而形成穩定的依戀關係。

  在該新生兒科醫生看來,依戀關係是嬰兒最初的社會性聯結,也是嬰兒情感社會化的重要標誌。“人造子宮只是一個機械裝置,不足以令胎兒與之産生情感聯結,也不利于孩子擁有穩定的情緒體驗、充沛的安全感和完備的社會性,不可能完全替代母親的作用。”

  趙高峰預測,人造子宮部分代替母體孕育胎兒的技術10年後才有望成熟,而人造子宮完全代替母體孕育胎兒所需的研究時間甚至可能長達50年。

  這意味著,至少在相當長一段時間,所謂“機器代孕”“胎兒工廠”等不會實現。

  “如果我是機器生的孩子”

  “胎兒工廠”尚難實現,倫理討論卻已開啟。

  當前焦點主要有二:一是一旦利用人造子宮技術無節制“制造人口”,會否動搖穩定的社會結構,進而引發秩序混亂;二是人造子宮技術會否撼動人類社會的“母親”身份以及附著其上的家庭觀念、自我認知等。

  特別是“批量生産”人口,人們擔心由此帶來某種“基因篩選”,進而固化階層權利不平等,衝擊原有社會結構和社會秩序。

  梁正告訴本刊記者,人造子宮技術一旦走向成熟,理論上家庭即可不受限于母親的生理承受能力而更多生育孩子。當然,養育成本會限制普通家庭做此選擇,但富裕家庭或可借此創造更多後代。“這將影響生育權的平等性,並導致人為幹預自然選擇帶來的優勝劣汰,影響人口結構多樣性。”

  此外有人擔心,廣泛使用人造子宮技術會讓人們對“母親”這一至關重要的家庭、社會角色産生困惑,甚至因此失去情感與精神的歸依。

  劉瑞爽對本刊記者表示,除少數允許代孕的國家和地區承認代孕母親為孩子法定母親外,包括中國在內大部分國家的法律體係,都認定分娩者為母。“在我國,《出生醫學證明》會填寫新生兒姓名和母親姓名等資訊,分娩者為母也以這種形式被固定下來,體現了社會一般的道德準則和思維習慣。”

  在劉瑞爽看來,人造子宮完全替代母體生育,挑戰了分娩者為母這一約定俗成的社會觀念。一旦“誰生了孩子,誰就是孩子母親”的慣性思維被打破,必然要求人類社會重新構建基于委託關係、基因遺傳等認定孩子母親的規則,這並不容易。

  即便規則能夠重建,情感無依也還需要解藥。

  27歲的周孜豪告訴記者:“母親對我獨一無二,是因為我能想到自己是從她‘肚子’裏滾落到這個世界的。她的身體是我存在于世的起源,她用身體托載過我。人類社會對‘母親’有依賴和眷戀,會把養育我們的江河叫做‘母親河’,把教育我們的學校叫做‘母校’。‘母親’對人類而言,是一種精神和情感的寄托,是一個溫暖的來處。如果我不是母親而是機器生的孩子,我會變得更加無情嗎?”

  周孜豪的看法,也是大多數人的心聲。

  從這個意義上,劉瑞爽主張要鼓勵科技創新以促進人類福祉,但更要恪守科技發展的底線——維護人的尊嚴。“人終究不是能夠被隨意制造、銷毀的‘産品’,人是其本身。”

  生育並不僅僅是為了繁殖後代,而是要將凝聚在生命之上的愛與智慧、倔強與善良傳遞、延續。生命如光,照亮前路。如何讓新生命在愛與尊重中誕生、成長,並懂得愛人、尊重人,需要人類撥開迷霧、回歸本心的思考。

  (應受訪者要求,周孜豪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