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之中最美的聲音
2010-10-27   作者: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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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十年浩劫的荒蕪中走出來,文藝界擺脫了僅有八部樣板戲和幾部阿爾巴尼亞電影的蒼白麵貌,譯製片重新打開了中國人看世界的窗口
  丁建華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她的喉嚨比她的臉龐年輕30歲。
  這就是配音演員的幸運之處,聲音比容顏持久,當這些美麗的聲音被錄製定格,它們就具備了與時間抗衡的特質,提到譯製片,人們自然就想起了他們的聲音。
  這是一長串經典名單:《茜茜公主》、《簡愛》、《佐羅》、《尼羅河上的慘案》、《化身博士》、《魂斷藍橋》、《戰爭與和平》、《悲慘世界》、《巴黎聖母院》、《遠山的呼喚》、《望鄉》、《追捕》、《虎口脫險》、《飛越瘋人院》、《後窗》、《王子復仇記》、《孤星血淚》、《警察與小偷》、《天鵝湖》、《廊橋遺夢》……上海電影譯製廠(以下簡稱“上譯”)在中國演藝史上絕對是無法抹去的一筆,約三十年的時光,它們幾乎是外來電影中唯一的聲音,至今依然是不可逾越的高峰,成為整整一個時代的聲音記憶。

  譯製片曾經“唱堂會”?

  早期的譯製工作,目的是“為無産階級司令部研究國際階級鬥爭新動向做參考”,另有一説則是“為樣板團在藝術上做參考”。所以當時的譯製電影作為“內參”,只有少數人有權觀看,譯製廠有幾條鐵的紀律:第一,工作不能跟任何人説,包括自己的家裏人;第二,任何情況下不許提影片的名字,只能説它的代號,比如《羅馬之戰》叫十七號片。第三,劇本不許帶出廠,要念&詞只能在廠裏念。
  “有時,王洪文、徐景賢等人會坐小車來看片,”蘇秀回憶説,“有一次,一部談不上有什麼藝術價值的好萊塢影片到了我們廠,後來才知道,江青喜歡好萊塢影星泰倫鮑華,凡是他主演的都要拿來譯製。再後來,《紅都女皇》面市,我們這才明白,原來我們是在給四人幫唱堂會呀。”
  文革結束以後,藝術才從批判走向開放。最鼎盛時期,上海譯製片廠擁有配音演員28人:邱岳峰、畢克、童自榮、蘇秀、曹雷、喬榛、李梓、劉廣寧、丁建華……譯製片的黃金時代不可遏制地到來了。人們從十年浩劫的荒蕪中走出來,文藝界擺脫了僅有八部樣板戲和幾部阿爾巴尼亞電影的蒼白貧血面貌,譯製片重新打開了中國人看世界的窗口。

  沒有發出聲音的配音大師

  老廠長陳敘一對上譯廠貢獻良多,在新中國成立之前並沒有譯製片,翻譯片組創建之初甚至連怎麼對口型都不知道,曾經摸索過掐秒錶等一系列“又笨又不合理”的辦法,但是陳敘一親自抓劇本,抓導演,帶着大家一點一滴地摸索,逐步認識了譯製工作的特點,逐漸形成了一整套嚴格的工作程序和翻譯、導演、演員、錄音、剪接的工作班子。
  陳敘一曾就讀教會學校,從小説得一口流利的英語,能一邊看原版片,一邊同聲口譯,講得清楚、生動。解放前,他曾在“苦幹劇團”師從黃佐臨先生學過導演,那時大家都窮,買不起票看美國電影,於是就湊錢給他一個人去看,回來再講給大家聽,“他確實非常會講”。
  這個出色的譯製片導演一生都沒有配過一句音,在接受採訪時,他永遠把配音演員推在一線,陳敘一自己並不為人熟知。“早在我們配蘇聯片《巴甫洛夫》的時候,讓他就配一句&詞,在正式錄音的時候還説錯了,以後他就再也不肯配戲了。”蘇秀説。70年代譯製《巴黎聖母院》,因為陳敘一嗓音渾厚,跟原片的旁白音色很接近,大家一直起鬨要讓老陳來配旁白。結果到了錄旁白那天,老先生緊張得把錄音棚都鎖了,生怕屬下會衝進來逼自己去錄音。
  曹雷回憶説,“在老廠長生命的最後一兩年,他曾病危住院。喉癌折磨着他,又併發了嚴重的呼吸道感染……他浮過了生命海;但是他失去了聲帶,失去了説話的能力。記得那天去醫院看他,他在紙上寫下了‘從此無言’4個字,寫完雙手掩面,迸發出一陣無言的哭泣。”直到去世前,陳敘一還常常用手輕叩桌面或病床,家裏人都知道,他這是在數劇本台詞裏的口型和音節。

  無産階級的嘴巴念著資産階級的&詞

  丁建華是在1976年脫下軍裝進入上海譯製片廠的,因為外公曾經是宋子文的秘書,並在滙豐銀行任高職,丁建華的父母都受到牽連,部隊文工團能説能唱的丁建華業務能力出眾,但一直面臨着入不了黨、提不了幹的窘境。以她的聲音條件,最適合去廣播電台做播音員,可她自己心裏清楚,要進廣播電台,首先一關就是查遍三代的“政審”。
  “我一直想能找個單位,能對你的政治出身不那麼苛求,當時就有人給我透風,説孫道臨也在譯製廠,黃佐臨也在譯製廠,楊小石也在譯製廠……”上海電影製片廠因為陳敘一在政治上的寬容,容納了一大批當時受到排擠的出色的專業人才。
  1976年,丁建華剛進譯製片廠不久,就配了一部愛情戲,戲裏有很多“肉麻”的情話讓當時還沒有結婚的丁建華配得滿臉通紅,更要命的是,伴隨着情話的還有接吻鏡頭,擬音師就站在配音演員身邊,需要的時候就用嘴巴把手背親得滋滋作響,性格爽朗的丁建華每次都哈哈大笑,不可自抑,成了錄音棚裏最叫人頭疼的“笑場女皇”。
  當時“文革”還沒徹底結束,配一部戲就要寫一篇批判文章,丁建華寫信給在奉賢農場的爸爸,説現在的工作和部隊裏的工作完全不同,“我現在要説‘我愛你’,‘親愛的’。這些話,在部隊裏絕對不允許,話劇裏面也從來都沒有這樣的詞彙。説了以後,還要批判它,説它是資産階級思想。我心裏面覺得它不是,它是屬於人類的愛。”
  父親的回信是:你要用無産階級的世界觀,來做好資産階級的工作。

  語言跟音樂一樣沒有國界

  在畢克等一批老配音演員去世以後,不斷有同事和觀眾懷念他們,蘇秀就曾編過一本書《峰華畢敘--上譯廠的4個老頭子》,來紀念這四個優秀的配音老人。畢是畢克,敘是陳敘一,華是尚華,而排名第一的峰,就是上譯廠公認才華橫溢的邱岳峰。
  因為政治污點和家庭糾紛,邱岳峰最後自殺身亡。丁建華對老邱的印像是“特別愛才,年輕人要是聰明一點,業務上反應快一點,他就特別喜歡,很真誠,而且很無私。” 在錄音棚裏,錄到精彩的時候,“邱岳峰會在我耳邊説,‘小丁,你太棒了!老邱太喜歡你了!’但這是很單純的,完全是業務上的,他比我爸爸還大好幾歲呢,是個父輩。”
  這個混血身份的老先生曾經很嚴肅地告訴丁建華:我是一個內控對象,戴着很大的帽子,如果有業務問題請教我,請在下班時間留下來排練時再找我,否則,會連累你。
  邱岳峰在《簡愛》中配的羅切斯特,日常的專橫霸道,向簡愛求婚時的迫切,以及失明後的譏誚尖銳,用了極其精準的處理方法,一直被奉為配音經典。“他的音色其實很不好聽,但他配起一些特殊的角色,無人能比。他的音色跟羅切斯特的原聲完全不一樣,可他就用他這個音色對角色進行了二度創作,我們先看完他的電影,後來才看到原版,覺得邱岳峰的聲音更貼這個角色,反而覺得原版不貼了。”
  配音不是衰減,而是加分,這種奇蹟在上譯廠的歷史上並不少見。《茜茜公主》德國創作班子來到中國,聽完配音,驚呼比原作更出色:“中國配音演員的聲音真好聽,中文真好聽!”--“聽德國人這麼説的時候,我馬上聯想到了邱岳峰,語言原來跟音樂一樣,也可以是沒有國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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