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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今年開始,中國對稀土實行更為嚴格的保護性開採政策。1月19日,國土資源部公布,江西贛州為稀土國家規劃礦區,該區域稀土的勘探、開採、儲備將得到更嚴格的管制。 稀土金屬的重要性正愈來愈受到重視,它能被廣泛應用於航空、信息、能源等現代工業中,甚至每塊iPhone屏幕都會用到。 而多年來,中國的稀土礦被大量走私出口,國家於2006年開始實行更嚴格的稀土限産政策,此後並限制出口。直至今年,國家劃定了11個稀土國家規劃礦區。稀土的開採和應用,在國家層面上,正變得有序而規範。 但記者在贛州調查發現,地方上存在各種手段以突破國家的限産指令,非法盜採依然嚴重,稀土産業90%仍處於中低端加工。中國稀土是否能如總理溫家寶所言——5年內形成有序高效的産業格局,則還有諸多難題待解。 2月25日,黃仁珠重感冒,他一邊咳嗽一邊四處打電話。 “完蛋了……”接完一個電話後,黃跌在沙發裏,一陣巨咳,“一兩也沒買到”。黃是贛州市信豐縣磊源永磁材料有限公司老闆。他在託人到處採購稀土原料。 讓黃仁珠困惑的是,自己所在的贛州,被喻為“稀土王國”,當地的離子型稀土礦,佔全國保有儲量60%以上。而現在,他有錢卻買不到稀土。 黃仁珠也已留意到1月19日國土資源部公布,江西贛州為稀土國家規劃礦區。這段時間,他明顯感受到稀土礦的緊張與稀缺,他懷疑有人在趁風“囤礦炒礦”。
盜採稀土,層出不窮
稀土公司老闆稱,盜採一噸稀土最少賺10萬元。以前在公路邊盜採,現在風聲緊,都跑山裏盜採 在贛州,“稀土”被贛南客家人提及的頻率,可以和當地的名産功夫茶、臍橙並列。隨着稀土被越來越廣泛地應用於尖端工業,當地的稀土盜採現象也一直屢禁不絕。 贛州市全南縣陂頭鎮,一個叫埂背的深山頂部,這裡是一個稀土非法盜採點,2009年因為盜採嚴重污染河水,引發陂頭鎮群體事件。此後當地政府宣稱關閉。 今年2月18日,那裏的採礦現場有十多個工人在忙碌着。山頂有三口圓形的水泥大池子,一條碗口粗的塑料管正在向其中一口池子注液。另外一口池子已經沉澱出乳白色的“水稀土”。 在廠區內,堆放着數十袋碳酸氫銨。另外一個隱蔽的工棚內,隱藏着幾十袋疑似硫胺的原料。 贛州的這種稀土以離子形態吸附在當地的紅色泥土內,只要從山頂注入離子活性更活潑的硫胺,就能把稀土離子置換出來,然後在山腳挖一條收液溝,流出來的化學液體裏面就含稀土金屬。加入碳銨或草酸後,沉澱出來的,就是稀土金屬。 對於村民質疑其盜採行為,上述陂頭鎮採礦現場的負責人鐘觀明稱,他只是給老闆雷國勝打工的。只幹活,是否盜採他不清楚。 當天下午,雷國勝向記者稱,他只是承包果園的,因為這裡以前是稀土非法盜採點,留有“尾液”,鐘觀明2004年就在這裡採礦,這次來撿點“尾液”,回收稀土。所有事情是鐘一個人幹的。 對現場的大量碳銨等原料,雷國勝稱這是果園用的肥料。 不過,當地群眾告訴記者,他們並非是在收集尾液,而是在遠處山裏隱蔽處注液,然後佯裝在山腳收集尾液。 贛州一位稀土行業專家&&,贛南多雨,這個盜採點在2年前注進山體裏的硫胺液應該早已被稀釋乾淨。他認為,“撿尾液”的説辭是盜採的幌子。 網上檢索發現,贛州大余、全南、龍南、信豐等稀土資源重點縣,均有大量關於盜採的舉報。 “過去贛南這邊遍地都是無證開採,村民在家支個大水缸,背幾簍紅土倒進去,加上硫胺,就能生産稀土。”張祖廉説。 張祖廉是原贛南地質調查大隊副總工程師,他很熟悉當地盜採的流程。 他説,一些村民把這些沉澱物過濾,烘乾,用磚砌個爐子焙燒一下,就得到稀土氧化物。一公斤幾十塊錢就可以賣到廣東,最後被走私出境。 張祖廉説,當地還有一些老闆以開採高嶺土為名,偷偷盜採稀土。 張祖廉説,以前公路邊就敢明目張膽盜採,現在風聲緊一點,都跑到深山裏面盜採。 一位不願具名的稀土公司老闆告訴記者,盜採一噸稀土最少賺10萬。
“每年超採兩萬噸”
國家給贛州開採指標是8500噸;業內計算,實際開採量起碼3萬噸,大部分為盜採 2月21日,在全南縣礦管局,該局副局長曾書敏稱,陂頭鎮雷國勝等人是在“撿尾液”。曾稱,這個盜採點2009年就被關閉了。 至於被關閉的非法盜採點,為何沉澱池、各種生産設備一應俱全,曾拒絕解釋。 贛州一位從事稀土深加工的企業負責人對記者説,目前混合稀土一噸漲到15萬左右,而成本只要3萬元。在暴利刺激下,盜採層出不窮。 國家從2006年開始,對南方中重離子型稀土礦下達開採指令計劃。 贛州市工信委副調研員、新聞發言人林小兵説,當地實際開採量每年會有超標。但他拒絕透露實際超標多少。 去年,國家給贛州下達的開採指標是8500噸(折算為稀土氧化物)。 “如果真是只開採了國家規定的數量,我們早關門了。北京、江蘇的稀土深加工企業也都關門了。”贛州一位稀土深加工企業負責人説。 據行業內計算,當地的實際開採量起碼3萬噸。其中超出的兩萬多噸,大部分來自“江西老表”的盜採和當地有證礦山的超採。 贛州有色冶金研究所副所長楊新華認為,國家將贛州設置為稀土規劃區,是為了實現國家對稀土資源的宏觀調控。贛州首先要解決的就是盜採和濫採問題。 “如果不能治理好盜採,設置規劃區就是我們的災難”,贛州上述從事稀土深加工的企業負責人説,設立規劃區後,合法開採可能減少,稀土原料價格飆升,更加誘發盜採。而且盜採者還會趁機囤積漲價,便將造成稀土深加工成本劇增。
贛州“五招”治稀土
贛州的稀土採礦權交由一家國有公司,由其統一分配開採指標,統一經營、招商等。 稀土元素共有17種,一般被業內分為輕、中和重三類。其中釔、鏑、鋱等中重稀土金屬,為國防等尖端工業領域所必需,也是當前最為緊缺。它們價格很高,主要分佈在江西、廣東、廣西等南方5省份。 這種以離子吸附形態存在於泥土中的珍貴資源,於上世紀60年代首先在贛州被發現。 此後,贛州開始了大量開採,經過多年發展,贛州市成為了全國最大的離子型稀土礦山開採,分離和金屬冶煉生産基地。 贛州市工信委副調研員林小兵介紹,全國稀土採礦證共103個,贛州擁有88個;近幾年,國家下達的中重稀土開採指標,70%以上分給了贛州。 贛州因此被譽為“稀土王國”。 贛州市礦産資源管理局副局長馬釗善認為,當地一直在想盡辦法,加強對稀土礦山的控制。 據馬釗善介紹,贛州市於2004年12月,將8個稀土資源大縣的88本採礦證收到市裏,然後將開採權統一交由一家公司——贛州稀土礦業公司(下稱“贛州稀礦公司”)。 “贛州稀礦公司”是贛州市政府和上述8縣,以股份制方式聯合組建而成,下設8個分公司。分公司再以勞務承包的形式,將採礦工作承包給採礦老闆。 具體做法是,贛州稀礦公司將每年國家下達的採礦配額,分配給下屬的8個分公司。分公司再將指標,分配給採礦點的私人老闆。 贛州稀礦公司會以高出成本價一定數額的定價收購,來保證採礦老闆賺取一定的承包勞務費。然後,統一入庫管理,再按配額出售給市內各稀土分離企業,讓他們進行分離和深加工。 馬釗善把這套模式,稱為“五統一”:統一管理,統一開採,統一經營,統一規劃和統一招商。 馬釗善還告訴記者,為了防止採礦老闆私自截留採出來的稀土礦産品,礦管部門給每個礦山的甩幹機上鎖,“水稀土”收集夠一車後,礦管部門人員上山開鎖才能甩幹“水稀土”,否則含水的稀土沒法壓乾,也就沒法偷運。 贛州的這一系列舉措,曾被前來檢查的官員稱為“像管制毒品、黃金一樣管制稀土”,並作為經驗多方宣講。
壟而不斷,超採依舊
有稀土專家認為,由市縣聯合組建而成的稀礦公司依舊要將採礦工作承包給礦老闆,超採無法杜絕。 記者在贛州採訪時,當地數位稀土業內人士&&贛州的“五統一”舉措雖然2006年就已提出,但目前推行效果並不理想。 “贛州稀礦公司只是表面上整合了全市稀土礦山,實際上是壟而不斷,還是個空殼公司。”該市一位稀土專家説。 據這位專家介紹,目前許多礦山依舊是以前的老闆自己開礦。每噸礦給稀礦公司繳納20%左右的規費,或者繳納一定比例的礦産品。“算是買它的壟斷權”。 這位專家認為,贛州市政府整合採礦權給一家公司,出發點是好的,希望加強稀土資源調控。但是稀礦公司並無能力親自開採全市的礦山。所以實際開採者還是原來那些老闆。這些老闆並不甘心只賺一點“勞務費”,肯定想盡辦法超採,偷採。 他還指出一個問題,贛州稀礦公司是贛州市政府全資公司,其實相當於政府的一個辦事機構。因為這家政府公司“罩”着那些採礦老闆,監管部門反而沒法對礦老闆進行有效監管。 對於贛州稀礦公司推行的“勞務承包”工作,該公司總經理謝志宏拒絕向記者介紹。 贛州科源稀土資源開發服務公司總經理郭小斌,也很熟悉當地稀土的開採情況。他所在的公司,主要是為採礦企業,提供採礦技術、採礦管理等服務。 郭小斌説,目前的採礦者多是有錢的個體老闆,有些甚至是因當年盜採而爆發。這些人基本無採礦專業資質,在礦山上也沒有圖紙,沒什麼儀器設備,他們都是師傅帶徒弟的方式,學會基本的工藝流程,就開始採礦。 “對礦區沒有科學的採掘規劃,為追求短期利益,造成資源浪費嚴重。”郭小斌説。 贛州冶金研究所副所長楊新華&&,國家在贛州設立稀土規劃區,就是要對稀土資源實施更嚴格的保護性開採政策和環保標準,遏制非法開採和超控制指標開採、破壞生態和污染環境等行為。 楊新華認為,要實現國家稀土規劃區的目標,贛州稀礦公司應該真正介入採礦。 “但難度很大。”郭小斌説,目前稀礦公司也想嘗試進入礦山親自組織開採,“山上的礦區已經被人霸佔光了,而且這些能開礦的,都是有各種關係的人。”
天價“炒賣”稀土山林
知情者稱,當地一塊稀土礦山林的承包權被炒到三四十萬,這為國家整合礦産提高了門檻。 郭小斌所在的公司,還為此次稀土國家規劃區編制方案,提供相應服務。他説,國家此次設置稀土規劃區,原有礦山進行整合規劃,將來設置新的採礦區後,稀礦公司可能嘗試親自組織開採。 郭小斌説,現在遇到的最大困難是,大量富含稀土的土地都已被私人承包。 張祖廉介紹,南方離子型稀土礦存在於花崗岩風化殼中,在贛州分佈很廣泛,8個稀土資源重點縣,幾乎每座山頭都有。剝去山皮浮土,下面的泥土就是含稀土礦。 這些山皮均是當地村民的林地或是耕地,而下面的礦則屬於國家。過去採礦權管理不嚴格時,有錢的個體老闆只要找到村民,以每畝幾百元的價格承包山皮,就開始採礦。 郭小斌説,這兩年打擊盜礦越來越嚴,那些承包下山皮的人不敢隨便盜採,便高價轉讓給其他人。這在當地被稱為“炒山”。 炒山第一步是“探礦”。 雖然贛州中重稀土作為特種礦産,國家不允許個體探礦。但離子型稀土礦探礦很容易,拿一把洛陽鏟,到山上採點,下山進行滴定化驗,就能查出是否有礦。 郭小斌説,如果大致確定某座山有礦後,個體老闆就通過村幹部找到擁有這片山林的村民,然後承包下來。 全南縣陂頭鎮黃塘村農民何人成告訴記者,村裏500多畝山林,2007年被村幹部以450元/畝的價格承包給了一個老闆使用10年。 陂頭鎮星光村2萬多畝山林,也全部以500—1000元/畝的價格承包給他人,時限有5到10年,最長的是40年。 贛州一位花費了數百萬“買”下幾座山皮的稀土老闆向記者介紹,當地許多有點錢的個體老闆都去買山皮,然後再以6000元/畝的價格轉賣給有關係、敢盜採的礦老闆。 這位稀土老闆稱,林權改革後,山林使用權轉讓很方便,贛州大部分有稀土的地皮都被賣掉了。 記者在全南縣採訪時,一位開小麵包的司機説,他也買下來了幾十畝山林。地下有稀土和鎢礦,等風聲不緊了再慢慢開。 郭小斌説,炒山到最後都不按畝丈量,直接拉着江西老表坐地叫價,當地有的一座小山皮被倒騰三四手,最終炒到三四十萬。“這些炒作都是把地下的稀土資源價值算進去了,賭的就是將來敢偷偷盜礦賣錢”。 郭小斌介紹,目前在國家規劃的2500平方公里稀土規劃區內,有大量山皮的價格已經被炒得很高。 贛州稀礦公司雖然名義上擁有全市稀土礦採礦權,但將來想親自開礦,就需要花高價從那些“炒山者”手中,買回地皮。 “所以,難度將會很大。”郭小斌説。
頑疾待破解
除盜採和破壞生態外,贛州還存在稀土分離産能過剩,高端研發滯後,均急需解決。 2月16日,國務院常務會議上,稀土行業的問題被概括為:非法開採屢禁不止,冶煉分離産能擴張過快,生態環境破壞和資源浪費嚴重,高端應用研發滯後等。 贛州一位不願具名的稀土加工企業老闆説,實際上在“稀土王國”贛州,該有的問題一點也沒少。 除了盜採和破壞生態這兩點外,冶煉分離産能擴張過快,在贛州也表現得比較突出。 贛州市工信委副調研員林小兵介紹説,全世界年消費量13萬噸,但中國稀土分離能力超20萬噸,接近兩倍。 具體在贛州市,國家2010年下達給該市的分離配額指標是11500噸。但林小兵介紹,贛州市經該局審批核準的分離産能達2.8萬噸。而實際分離能力達3.5萬噸,約是國家配額的3倍。 楊新華説,有些加工企業規劃的産能很大,如果按照國家限定的指標進行生産,企業就會虧本。所以,雖然國家有各種指標限制,但加工企業還是會從各種途徑購買原礦,以滿足企業的正常運作。這也誘發了盜採和濫採。 2010年贛州市稀土産業主營收入達到150億元,佔到全國同行業三分之一。 不過,在贛州虔東稀土公司老闆龔斌看來,該市稀土産業鏈依舊處於中低端。 相比國內稀土産業深加工産業發展較好的江浙地區,作為資源地的贛州,其高端應用研發滯後更為明顯。 林小兵介紹,該市目前150億的稀土産值中,大部分還是來自産業上游稀土分離,冶煉行業。其中,加工到稀土金屬為止的初級原料和加工産品佔到90%,而高附加值的深度加工産品和應用産品僅佔10%。 今年1月19日,國土資源部宣布,在江西贛州劃定首批稀土國家規劃礦區。 贛州礦管局副局長馬釗善認為,這一規劃能促使贛州重新梳理當地的稀土資源。 據馬釗善介紹,贛州的稀土保有資源儲量一直還是過去的老數據。經過民間多年亂挖濫採,贛州稀土目前保有儲量數據已經很不準確。 此次劃定國家規劃區後,贛南稀土礦區探礦、採礦權審批將上收國家。規劃區將得到中央勘查基金和江西省財政專項資金投入,全面開展地質普查和必要的詳查工作,徹底摸清家底。 2月23日,贛州市還宣布,將加大支持稀土深加工産業發展力度,力圖在永磁材料、新能源汽車等領域獲得突破,5年時間打造千億級的稀土産業區。 “稀土王國”期待把資源優勢化為經濟優勢,但前提是實現對産業頑疾的有效治理。此前不久,環保部低調發布《稀土工業污染物排放標準》,被認為將把10億環境成本加入稀土行業,從而淘汰小分離企業,促進産業整合與提升。 不過,2月26日記者就此採訪贛州環保局一位分管副局長,他&&還不知道這個標準。 贛州有色冶金研究所副所長楊新華&&,從削除過剩産能方向整治稀土是有效途徑,但他介紹在贛州尋烏等縣,稀土分離企業是重要的財政支柱,若關閉公務員工資都成問題。 “整治稀土,迫在眉睫。但涉及多方利益,需要國家和地方下大決心。”楊新華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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