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又稱“三秦”。不同的地理風貌和文化風俗深刻影響了身處其中的“文學陜軍”,從而顯現出三種迥異的精神氣象。它們分別是以路遙為代表的陜北“天地氣象”,以陳忠實為代表的關中“歷史人文氣象”以及以賈平凹為代表的陜南“愛欲氤氳”氣象。三種氣象具有各自不同的審美情調和精神旨趣,也形成了陜西文學創作的整體恢弘、精微各異的豐富審美向度,在此變幻的氣象中“游弋”,更覺生命之闊大奇妙,悲壯旖旎,因而指向文學的最終使命——人類的精神內省與成長。
從風格到氣象,文學與地理“同構”
陜北清澗的路遙、關中白鹿原的陳忠實和陜南商洛的賈平凹,三位陜西標誌性的作家各自帶着他們獨有的地域性格營造出不同的文學藝術風格。如果説風格是微觀層面藝術的“指紋”,那麼氣象就是宏觀層面的精神呼吸——它指向作品整體透射的精神品格與哲學穿透力。
“文學陜軍”的三種文學氣象與陜西的三種地理氣象形成了某種“同構”。陜北的千溝萬壑、高天厚土所呈現的蒼涼浪漫有之,關中的沃野千里、人文歷史厚積所呈現的深沉博大有之,陜南巴山綺麗、夜雨霏靡所蘊藉的細膩氤氳有之。
平凡與浪漫——陜北文學的“天地氣象”
路遙的代表作《平凡的世界》激勵了幾代人,其中深藏着燦爛的夢想和高遠的志向,這是一種靜水流深的大力量,一種不動聲色地用最質樸的語言營造的極致浪漫。孫少平、孫少安、田潤葉、田小霞身上無不體現着對理想生活的追尋。這些陜北高原上年輕的後生女子,他們在內心世界始終秉持着為人的善良,追尋着心中的所愛。而在堅持過後,他們往往又有一種生活的轉向,那不是放棄,而是成熟和溫厚,也許這就是平凡。
路遙只是隨手撿起黃土地上最平凡的話語,踏踏實實地搭建他的文學殿堂。“像牛一樣勞動,像土地一樣奉獻”是他的人生態度。正如陜北老農唱出最熱烈的《信天游》,他唱出了最熱烈的生命讚歌,悠長如九曲十八彎的黃河。作品的背景始終是黃土地——地球累積億萬年的黃土有七成堆積在這裡,成為一個擁有絕對力量的背景,能與之相提並論的唯有高天。“藍格茵茵”的天,“黃格楚楚”的地,恰好是一對互補色,這又一次顯示了上天的匠心獨運——這個底子,使陜北敘事有了一種與永恒共在的超然。這種天地氣像是在人生逆旅中踽踽獨行,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的空靈與孤獨。
《易傳·係辭下》雲:“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人在天地中從物理意義上可謂渺小,但在哲學意義上卻與天地並列為三才,足見人之大與心之大。它突出的是人作為“存在”的價值,它具有一種“創造性”“主體性”“適應性”力量,如同源泉活水,沛然莫之能馭。以天地作為永恒的創作背景,使路遙的作品具有傳統國畫技法中的“留白”一般的“張力”,氣韻無限。
價值與信仰——關中文學的“歷史人文氣象”
如果説陜北性格中兼有游牧與農耕的混合氣質,那麼關中地區就是農耕文明的典型代表,儒家思想深深地烙印在關中的土地和人文性格中,陳忠實的作品中有自覺的文化觀照與反思。朱先生、白嘉軒、鹿子霖,身上體現出聖賢、人的分野。聖賢之無私求真,人之改過遷善,既是文化的觀照,亦是教化的緣由。
《白鹿原》裏呈現的世界是複雜的,它同時具有含蓄深沉與痛切熱烈的矛盾氣質。這部文學作品裏承載着儒家文化的傳承與失落,禮教信仰的堅持與孤獨,革命理想的熔鑄與淬煉——它們共同激蕩出偉大而沉重的交響樂,在文學殿堂震撼人心且久久迴響。而那些陣痛又分明醞釀了下一個蓬勃欲出的黎明——雖則黎明是血色染就的。
呦呦白鹿看似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傳説,但其實是所有人理想的起點與終點,那是華夏追尋千年的夢,潔白美麗,不染纖塵。鹿之白非狼之白,鹿之白蘊含清凈妙明,活潑靈動的創造性,所到之處能化腐朽為神奇;狼之白肅殺陰寒,死寂空洞,那是填不滿的欲壑,所到之處冰凍生機吞噬希望。白鹿白狼繫於人心善惡,編織了人心之複雜的原上群像亦是眾生之相。
總之,《白鹿原》交織着文化與人性的經緯,它拉開了關中地區的人寰大幕,雖然禮教劃定出人們生存的規矩方圓,但時代的車輪卻無情地碾壓着傳承千年的信念,白嘉軒執着在原上戰鬥的姿態一如後人們的戰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這是華夏族人不息的價值追尋,它不完美但生生不息,在無盡的時間之流中找尋至善而絕不茍且。
愛與哀愁——陜南文學的“愛欲氤氳氣象”
商洛地處秦楚、秦巴之交,較之路遙、陳忠實,賈平凹是細膩的,也是神秘的。《黑氏》中,他對女性人物心理的刻畫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全文都氤氳着一種李商隱《夜雨寄北》一般的纏綿悱惻,愛而不得之意。賈平凹有着李商隱一般的天才,在文字的駕馭上達到了精微的程度。他像一位微雕大師,能在瞬間捕捉到那無法言説的愛與哀愁。
如果説路遙的作品裏見天地,陳忠實的作品裏見民族,那麼,賈平凹的世界裏見情慾。情與欲是人之為人最平常也最根本的所在。人世間勘破情關最難,人世間照破欲壑最艱。更何況,許許多多的人壓根樂在其中而不願照之破之。因為這是人世諸種誘惑之最,所以賈平凹的作品裏有一種精緻的美麗,但這美麗始終伴隨一種速朽的、幻滅的陰影,因此他的文學總是籠罩着深深的惆悵。
許是秦巴山區的草木葳蕤、山大溝深,賈平凹有很強的自然意識。自然有靈,萬物有靈,在這個文學的異世界中,鳥獸草木亦含情。反之,人亦有草木之懵懂,鳥獸之躁動。人與萬有交織成了一張大網,而又無所逃遁地被牢牢束縛在這張存在之網上,那片刻的安慰無非是慾望的一時滿足,而更多的是無法饜足的生命之欲,只要生命存在,這生長慾望的土壤和種子就在,於是,苦仿佛是必然的。這樣的文字何嘗不是一種警示!既然人生是既定事實,就應當尋找它的超越之路而不是一味沉湎。(楊麗嫡 西安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